第6章 檐下雨 小魚,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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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春天,林禾經人介紹認識了梁世宏。
短短一個月,他們就結婚了。沒有通知親朋好友,沒有辦酒席,連結婚證也是後來才去領的。
林禾覺得,二婚嘛,沒必要弄多大場面。她在一個傍晚,帶着三歲的兒子搬進了梁世宏的家裏,當時春寒料峭尚未褪盡,夜風吹着,冷飕飕的。
她牽着兒子冰涼的小手,推門進去,指了指屋裏高大的男人,說:“快叫爸爸,以後他就是你爸爸了。”
三歲的小男孩不理解,為什麽要叫一個只見過兩次的男人爸爸,他明明有爸爸的,只不過他爸爸埋進土裏再也叫不醒了。
男孩沒叫,林禾不動聲色捏了捏他的肩膀,催促他快叫。
男孩依舊不吭聲。
僵持了有兩分鐘,梁世宏不大耐煩地說:“進來吧。”
他的煩躁倒不是因為男孩不稱呼他,而是為了他剛滿月不久的女兒。
一個多月前,他的女兒出生了。
女兒的親生母親是他談的女朋友,那是個很漂亮的女人,性格張揚,愛玩,脾氣也不太好,但她的漂亮足夠彌補這些缺點。
兩人是未婚先孕,打算孩子生下來就結婚。
可女兒生下來後,被診斷為先天肺發育不良,躺在醫院的保溫箱裏。
醫生說,成活率不高,看孩子造化了。而且就算活下來,也需要常年用藥,精心呵護,不是一筆小開銷。
隔天,原本應該在産房的女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梁世宏再也聯系不上她。
他看着保溫箱裏孱弱的女兒,咬咬牙,決定無論如何也不能不管。
他要上班掙錢,不能時時照顧女兒,家裏需要一個女人操持,于是他在和林禾見了兩次面後,就決定要娶她。
拼拼湊湊,竟也成了一個四口之家。
女兒在保溫箱裏待了一個月,直到能自己吃奶不嗆、體溫穩定才出院回到家裏。
梁世宏焦頭爛額這麽久,連女兒的名字都沒起。
後來,給女兒起名字和給繼子改名,選在了同一天。
林禾把小女嬰抱在懷裏,紅撲撲的臉蛋,眼睛滴溜溜跟葡萄似的,她越看越喜歡,碰了碰女嬰的小鼻子,問丈夫:“要不就叫梁鯨吧?鯨魚的鯨。”
“鯨魚?”梁世宏重複了一遍。
林禾笑了笑,“嗯,有一個很大的肺,能在水裏待很久。”
梁世宏覺得這個寓意很好,點頭認同。
林禾又說:“正好明天上戶口的時候,把小弛的姓也改了。”
一旁的小男孩擡起頭,看着眼前這個溫婉的女人,他的母親。
他的名字也是母親取的,弓也弛,母親說,希望他這輩子不要太緊繃,過得舒坦一些。
從今以後,他就叫梁弛了。
他有一個妹妹,叫梁鯨。
他好奇地看着母親懷裏的嬰兒,好小啊,小小的臉,小小的手,連哭聲也很小,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喘不上氣,哭一會兒就要停下來歇一歇,然後再哭。
“妹妹是不是很好看?”林禾問,逗小孩的語氣,三歲的孩子哪能分辨出來好不好看。
梁弛果然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問:“什麽是妹妹?”
“妹妹呢,就是你要一輩子保護她,一輩子對她好的那個人。”林禾輕晃着小嬰兒。
梁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晚上,梁弛自己一個房間,那原本是個儲物間,現在騰出來給他住了。
梁鯨則是睡在嬰兒床裏,嬰兒床放在梁世宏和林禾的卧室。
林禾跟梁弛解釋:“妹妹還小,身子弱,需要人照顧,所以媽媽得看着她。”
梁弛點點頭,大概能懂。
只是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聽着隔壁房間傳來母親輕柔的聲音,“小魚不哭,媽媽在呢。”
他難免會想起從前都是母親抱着他哄睡。
他的母親現在成了別人的媽媽了。
三歲以內,梁鯨的身體格外得弱,一到換季,總要去趟醫院。
林禾在醫院守着她,梁世宏白天在廠裏上班,晚上也會去醫院,兩人替換着照看梁鯨,讓對方去吃飯。
吃飯就在醫院附近的小攤。
晚上醫院裏沒有睡覺的位置,其中一個人只能回家。林禾想着梁世宏白天要上班,需要好好休息,讓他回家睡覺。
梁世宏回去通常很晚。
他繃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梁弛不喜歡和他獨處,所以他回去的時候,梁弛就會待在自己房間。
梁世宏沒看到人,也沒想起這茬,回去倒頭就睡。
林禾在醫院照看梁鯨也費神,間隙裏想起家裏還有個四歲的兒子,問梁世宏:“小弛吃飯了嗎?”
“吃了吧。”梁世宏說,“給他留了錢。”
林禾每每帶着病好的梁鯨回到家,一見到梁弛,總覺得這孩子好像瘦了,她也不曉得是不是錯覺。
她心裏不太是滋味,只能又一遍跟孩子解釋:“媽媽對小魚好,其實也是為了讓爸爸更認可我們,你懂嗎?”
梁弛看着她,不說話。
林禾揉揉眉心,她也是糊塗了,跟一個小孩講這麽複雜的東西。
但是扪心自問,也不全是因為這個,她給梁鯨取了名字,就像一個短短的咒語,這個小女孩和她有了羁絆。
剛滿月就被她抱在懷裏的孩子,跟她的親生女兒有什麽區別?這就是她的親生女兒。
相比起健康的兒子,這個脆弱的女兒更需要她,她自然就把更多精力放在梁鯨身上。
林禾安慰自己,小弛一向懂事,會理解她的選擇。
體質弱的緣故,梁鯨一歲多了還不會走路。力氣不夠,她比別的孩子學得慢一些。每天扶着沙發練習站立,站一會兒就喘,嘴唇發紫,林禾趕緊把她抱起來,拍背,喂水。
這個時候,梁弛就在一旁看着。
林禾關注着梁鯨,梁弛看着她們。
又過些時日,梁鯨開始叫人了。會叫爸爸,會叫媽媽,但不會叫哥哥。
林禾教她,“叫哥哥,哥——哥——”。
梁鯨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像是“得得”,然後笑起來,露出四顆小牙齒,嘴角還有口水。
林禾誇她真棒。
梁弛捂住耳朵,他不喜歡聽。
不喜歡聽她叫哥哥,也不喜歡她占着母親所有的時間,不喜歡她半夜哭鬧吵醒全家,不喜歡母親每次看她時眼睛裏那種小心翼翼的光,仿佛她是什麽易碎品,碰一下就會碎。
七歲那一年,梁弛淋了一場雨。
其實他帶傘了,但沒有撐開。那時候他在想,要是淋一場是不是就會生病了,如果生病的話,母親是不是就可以像照顧妹妹一樣照顧他?
梁弛渾身濕着回到家裏,林禾在給梁鯨吹頭發,沒看他。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母親的目光只落在妹妹身上的?
梁弛不知道。
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如願發燒,而母親依舊在妹妹床前,他起床自己量體溫,自己吃退燒藥,自己把毛巾打濕敷在額頭上。
之後閉上眼睛,睡不着,腦子裏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飛。
他敲了敲腦袋,想不明白,母親,你說你對她好,是為了讓那個男人認可我們,那為什麽你的眼裏漸漸沒有了我的位置?
睡醒的時候燒已經退了。
梁弛也不再期待得到關注。
他學會了獨自上學,學會了給自己做飯,學會了在開家長會的時候和老師說,家長很忙沒有空來。
也習慣了身後多了個小尾巴。
梁鯨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和他在同一所學校,因為身體弱,別的小朋友不和她玩,她就總跟着他。
後來,他升到初中,她跟不了了。
再後來,他學會了抽煙。
煙鑽進喉嚨裏,轉了個圈,再吐出來。這一刻,他不用去想別的,只需要想手中的煙何時燃盡。
他背着家裏人,在外邊抽。
靠在巷子的牆上,仰着頭,看煙霧在雨裏散開。雨絲細細的,穿過煙霧,落在他臉上,涼的。
抽完也不敢回家,過了好半天才回去。
明明都聞不到味道了,偏偏那個小丫頭鼻子靈,皺着眉說:“哥哥,你身上什麽味道?”
林禾問他怎麽回事,是不是抽煙了?
梁弛沒否認。
林禾一巴掌直接扇在了他的臉上。
那是母親第一次扇他巴掌,不重,但很響。啪的一聲,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梁弛的臉偏向一邊,臉頰上熱辣辣的。
“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林禾打完就有些後悔了,手掌遲遲沒有收回,她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你知不知道妹妹聞不得煙味?”
又是妹妹。
梁弛看向站在母親身後的女孩,女孩脖子縮了縮,圓眼睛怯生生的。
林禾察覺到他的視線,抱着梁鯨進了屋。
梁弛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被扇的那邊臉,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涼水潑在臉上。
他擡頭對着鏡子,臉頰紅了一片,像個印記。
那之後一直到高中畢業,他沒再抽過煙。
高中時期,梁弛認識了機車行的老板。
那個老板比他大很多,姓李。
梁弛稱呼一聲李哥。
他不想回家的時候,就待在機車行裏,或者去一些其他能賺到錢的地方。
很短的時間,他用自己賺的錢買到了人生第一輛機車。
林禾看到,問他哪裏來的。
梁弛讓她別管。
林禾皺起眉,想說什麽,又覺得這些年都沒怎麽管,現在又有什麽資格管教他。
上次那一巴掌,已經把他推遠了。
最終,她嘆息着,“你還小,少和社會上那些人打交道。”
梁弛沒聽她的。
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直到高三那年,林禾住院了。
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醫生說還有三個月,最多半年。
梁世宏請了假,全天都在醫院裏。林禾不想讓孩子們知道的,兩個孩子,一個快要中考,一個快要高考,她擔心會影響孩子們。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是梁鯨先覺得不對勁,爸爸媽媽都不在家,說是有事要忙,一連幾天不回來,太奇怪了。她見不到人,也不知道去哪兒找,只知道梁弛高中的位置。
周五放學,她就到高中門口等梁弛。
他出來了,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單手抄兜,身邊圍着好幾個男生。
當他那個柔弱的妹妹膽怯開口,和他說爸爸媽媽好幾天沒回家的時候,梁弛有過猶豫。
但還是撥通了林禾的電話。
電話裏的聲音很虛弱。
梁弛攥緊掌心,領着梁鯨趕去醫院。
病床上,林禾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鎖骨也突出來,像是衣服裏面只剩下一副骨架。
病房裏沉默片刻,接着是女孩壓抑的哭聲,漸漸變大、失控、崩潰,梁鯨哭得喘不上氣,一遍遍叫着媽媽。
梁弛沒有哭,神色木然很久。
之後,兩兄妹開始頻繁的學校和醫院兩點一線。
高考比中考要早,梁弛先高考完。
梁世宏請假也不能太久,回去繼續上班,梁弛在醫院守着林禾。
病房裏只有母子兩人,母親的眼裏終于只有兒子一個人了,可她太虛弱了,睜開眼沒一會兒就閉着了,是睡着了。
梁弛怕她像他親生父親一樣,再也睜不開。
梁世宏下了班過來,梁弛接了個電話,是之前托李哥幫忙把那輛機車賣掉的事有了眉目,買家今晚就要交貨,見面給錢。
梁弛和梁世宏說有事要出去一趟。
梁世宏沒看他,也沒說話。
那夜細雨連連,梁弛把他那輛機車賣掉了。
這是這個家裏唯一屬于他的東西,不是梁家的,不是任何人的,只屬于他。
他拿着賣車的錢,走路回醫院。
肩頭後背淋濕一大片,布料貼在身上。他回到病房裏,沒有人。
林禾已經被推進了搶救室,他趕過去時,人又被推出來了,白色的床單蓋得整整齊齊,從頭到腳,沒有露出一點。
梁世宏指着他鼻子罵:“你去哪兒了!你媽媽病重成這樣,你還出去和狐朋狗友鬼混!你還是個人嗎!”
梁弛沒有解釋。
梁世宏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梁弛沒躲。
和當年母親扇他的那巴掌一樣,啪的一聲,在醫院走廊裏炸開。但這一巴掌要疼很多,梁世宏的手很大,力氣也大,他的嘴角破了,血淌下來,鹹腥的。
他也沒有還手,耷拉着眼皮,聽見一道哭腔模糊的聲音,“爸,別打哥哥……”
林禾的葬禮結束後。
梁世宏似乎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洩在了梁弛身上,他罵梁弛,用很惡毒的詞,最後他說:“滾,從今往後,你和這個家沒有關系了。”
梁弛始終沒有解釋,覺得沒有必要。
要他說什麽?說他被誤會了?說他只是想添一筆醫藥費?還是要他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求着梁世宏不要把他趕出去?
梁弛離開了梁家。
他有了新的戶口本,只有一頁,寫着他一個人的名字。梁弛,性別男,出生日期1989年6月13日。
工作人員把新的戶口本遞給梁弛,說:“原來的戶口本上,你的名字已經注銷了。”
梁弛自嘲地勾起唇,本來就多餘的一頁,注銷了正好。
他拿着新戶口本,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霖城。
……
夜已經深了。
梁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緒從回憶裏抽出來。
她問他,她做錯了什麽?
他想着這個問題,得到答案,她沒做錯什麽。可要是不去怪她,他又能怪誰?
怪梁世宏?他其實從未在意過這個男人的态度。怪林禾?或許曾經有過,又随着母親的離世消散。怪命運不公?太籠統了,他找不到落點。
所以,他只能怪梁鯨了。
這個活生生的、就在他面前的女孩。
說不清,當接到她電話的那一刻,得知這個被父母捧在手心裏呵護的妹妹,現在只能依靠他了,他的內心究竟是煩躁,還是……興奮。
他告誡自己,不要給她好臉色,他收留她,是施舍,是為了看她可憐兮兮的樣子,看她寄人籬下像從前的他。
他确實看到了。
但也看到,短短幾天,她在他生活裏的痕跡越來越多,而他容忍默許着這些發生,這令他感到不安。
當看到那張全家福,過往場景一幕幕浮現,提醒着他,容忍是一種背叛,背叛了曾經那個被忽視十幾年的自己。
他要疏遠她,冷待她。
可是這麽做之後,他的生活并沒有回到原本的軌跡。他去上課,周成揚說他擺一張臭臉,他去修車店,老板說他怎麽一直不說話。
他知道今天出分,原本不想回來的,吃完午飯就去了圖書館自習,卻在位置上頻頻出神。
梁弛眉心緊鎖,眼底流淌着窗戶裏漏進來的月光,像湖水,蕩漾着不解。
小魚,為什麽靠近你使我感到痛苦,遠離你,反而使我更痛苦了呢?
深夜靜谧,只有風扇轉動的聲音。
梁弛坐起身,垂眸看着折疊床上蜷縮着的身影,裹在毯子裏,小小一只。
有那麽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蜷在遂市火車站長椅上睡着的自己。
那一年,他也是十八歲,無家可歸,就像現在的她。
梁弛動作很輕地下床,站在折疊床旁邊。月影昏沉朦胧,他看不太清她的臉,只有幾道淚痕折射出微芒的光。
他盯着看了一會兒,她沒醒,睡得很熟。
梁弛彎下腰,伸出手,手指緩緩放在她鼻前,探了探。
溫熱的鼻息落在他指尖,輕輕的。
還活着。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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