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檐下雨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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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裏的空調開得很足。
他們站的位置側對着風口,冷氣向下吹過來,後頸一片涼意。
但梁鯨卻覺得臉熱。
盡管梁弛的語氣和神色看起來很平靜,可她還是聽出了話裏的介意。
梁鯨有些局促地錯開他的目光。
“不是的。”她說,“等我工作賺錢了就會買新的。”
“工作?”梁弛咬着這兩個字,大約是想到上午傳單的事,兀自笑笑,又問:“暑假兼職還是長期的?”
梁鯨遲疑片刻,再開口時回答很堅定:“長期的。”
梁弛沒接話,沉默了會兒,像是對她的打算不予評價。他推着購物車到洗護用品的區域,往裏面放了洗發水、沐浴露,還有一袋洗衣粉。
梁鯨狀似不經意地看過去,覺得包裝都很熟悉,和他出租屋裏那些是同款。
梁弛察覺到她的目光,解釋一句:“都快用完了。”
梁鯨想起,她昨天洗澡的時候,洗發水瓶子拿起來很輕,确實沒剩多少了。沐浴露好像還有一些,洗衣粉估計只夠再洗一次。
夏天容易出汗,她每天都會洗澡,衣服也洗得勤,一來布料薄容易乾,二來她帶的衣服不多,不洗得勤一點換不過來。
這些都是用他的。
梁鯨更不好意思了,莫名覺得這句話是在提醒她。
她說:“這些我也會記在賬上的。”
不止是他給她帶的飯,還有日用品,住在這裏的房租,她都記在本子上,等工作賺到錢了一并還給他。
梁弛看她一眼,“随你。”
他說完,推着購物車繼續往前。
他挑東西的速度很快,對比完價格,能精确地從一堆裏挑出最新鮮的幾個,裝袋打簽。
梁鯨亦步亦趨地跟着他。
超市裏人很多,她怕跟他走散,更怕走散了他不等她,直接回去。
梁弛挑了幾樣蔬菜,一袋蘋果,還有半斤牛肉。他選完東西一轉身,梁鯨就在他身後。
售貨員把稱重後的牛肉遞給他,他伸手接,放進購物車裏時擡了下手肘,梁鯨在旁邊迅速躲開,生怕撞到她。
梁弛放完東西,瞥了瞥她,冷哼一聲。
總算是機靈一次。
到超市出口,梁弛付完賬,買的東西裝了兩個袋子,他一手提一個,徑直出去。
購物小票被收銀員順手裝在購物袋裏,他左手正提着。
梁鯨走在他左手邊,可能是提着東西的緣故,他沒走那麽快了,兩人幾乎是并肩。
她垂眼往購物袋裏看。
其實是在看那張小票,她想記一下上邊的金額,然後把小票存起來。
上邊的字體很小,她完全看不清楚,又惦記着記賬的事,時不時瞄一下。
她小動作太明顯,梁弛腳步一停,把左手那袋東西拎起來,問她:“你要提?”
梁鯨不是這個意思,可是覺得拒絕了也不好,明明買的這些是共用的,卻都讓他一個人提。
這麽想着,她點點頭,“嗯”了聲。
從筒子樓到學校,再從學校到超市,雖然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在圖書館裏安靜看書或休息,但這個季節的氣溫下,今天走的路程對于梁鯨來說已經是不小的運動量。
她額角有幾縷發絲濕潤地貼在皮膚上,臉頰略紅,呼吸時胸口有輕微的起伏弧度,像普通人跑步過後深呼吸才有的弧度。
梁弛垂眸看她,視線往下,掃過她的細胳膊細腿,說了句:“別沒事找事。”
梁鯨抿了抿唇,不說話了,盡管不中聽,但他說的是事實,她要是提着走回去确實是在勉強自己。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地問:“小票能給我嗎?”
梁弛把買的東西一并放到右手拎着,騰出手從袋子裏抽出小票,看了一眼金額,掀起眼皮語調散漫:“你給我報銷?”
梁鯨本來是想對半記賬的,報銷就意味着要全額記賬。
她猶豫了片刻,說:“可以。”
她不是小氣的人。她計較欠錢的問題,是怕給他添麻煩的同時還讓他吃虧。所以她寧可多給,也不會少給。
雖然梁鯨現在連工作都沒有,但她的眼神特別真誠。
梁弛單手拎着兩個購物袋,依舊氣定神閑地打量她。
他不信這種在沒有能力時許下的承諾,難以兌現,遙遙無期,他不喜歡這種抓不住的東西。
他輕嗤,“工作都沒找到,就敢給我畫餅?”
梁鯨被他說得些許羞赧。
她知道他對她找工作沒有信心,可又奇怪,如果真的覺得她找不到工作,那他不是應該擔心她欠他的錢怎麽還嗎?
面對一個還沒有收入來源的欠債人,他怎麽一點都沒有作為債主的危機感?
梁弛遞來的小票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他擡手,小票夾在他指尖,梁鯨一伸手就能夠到。
他給她東西,終于不再是扔的方式了。
梁鯨把小票妥帖地放進衣服口袋裏。
回到筒子樓是傍晚時分,天色将暗未暗,樓道裏光線昏黃,兩人的影子被拉得格外長,随着上樓的動作搖搖晃晃。
進了房間,梁弛把裝着蔬菜和肉的袋子放進廚房,另一個放進衛生間。
那袋蘋果被他單獨拿出來,放在折疊桌上。
“吃了自己洗。”他說。
梁鯨應了一聲,看着那袋蘋果。
他很會挑,蘋果飽滿鮮紅,一看便知是口感脆的那種。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吃水果了,想吃,又覺得他只随口說一句,她就直接拿顯得有點太不客氣了。
梁弛走到廚房門口,見她目光落在蘋果上,卻沒動作,他挑了下眉,拆穿她:“忸怩什麽?”
梁鯨沒什麽底氣地辯解:“我沒有……”
“不吃會放壞。”他又說了句,之後不再看她,走進廚房,把門也帶上了。
空間像被阻隔開。
梁鯨拿了一個蘋果,去衛生間的水池洗完,小口小口吃起來。
陽臺改的廚房有一個好處,就是窗戶夠大。推到最開,風直接把炒菜的煙氣全部帶出去了。
梁弛很少炒菜。
電鍋炒菜不方便,尤其是炒肉,溫度不夠,很難把肉裏邊的水分炒出來,總是要費些時間。他平時很忙,不願意耽誤時間,只不過今天考試,他跟修車店那邊請了假。
難得休息,又恰逢考試結束,值得吃點好的慶祝一下,他告訴自己,就是這些原因。
晚飯兩菜一湯。
尤其是那盤芹菜牛肉,肉比菜多。雖說之前學校食堂裏也是兩葷一素,但往往只有幾塊肉,和這盤芹菜牛肉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豐盛到梁鯨在吃的過程中有些忐忑。
總想着下一秒他會不會就讓她還錢。
但是并沒有。
梁弛吃飯時還是一貫沉默。
飯後,他摸起桌上的煙盒,打開一看,發現只剩一根了。
他磕出來,又倒進去。
忽然覺得也沒那麽想抽。
梁鯨早早洗漱完,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
成績的事已經塵埃落定,她沒理由不去找工作了,既然這樣,那就越快越好。
她在僅有的衣服裏,選了一套相對來說沒那麽學生氣的,白色襯衫加深色長褲,兩件疊好放在旁邊椅子上,等到明天早上去衛生間裏換上。
梁弛眼神漠然地看着她放衣服,等她放好,他開口:“真打算找工作?”
梁鯨不明白他為什麽又跟她确認,她“嗯”了聲。
房間裏靜默了許久,梁弛再度問她:“不複讀了嗎?”
梁鯨在伸折疊床,動作頓住,好半晌才低低應了聲。
複讀,這其實是她最不願意提及的話題。
她不算有天賦的學霸,一直都是比較刻苦那種,努力了這麽久,卻是這個結局,怎麽可能不遺憾。
只是複讀,就意味着要一直花錢,還不能掙錢。如果複讀了,相當于再經歷一遍高三,又怎麽能分心去工作。
錢就是現在最大的問題。
不是不想複讀,而是不能複讀。
“不複讀了。”梁鯨說,“就這樣吧。”
聲音很輕,帶着疲憊。
晚風從窗子裏吹進來,輕輕帶起她發絲,她背對着他,肩背仿佛薄薄一片,重重疊疊的發絲裏,隐約可見凸起的肩胛骨。
她以前也是這麽瘦嗎?
骨頭也是這麽明顯嗎?
梁弛有點記不清了。
過了許久,他說:“去商場裏的服裝店或者精品店試試,工作會輕松一點。”
梁鯨回了句:“知道了。”
之後便沒了下文。
-
隔天,考試結束後,學校正式放暑假。
梁弛早上出門前,在書桌上壓了一百塊錢,随後直接去了修車店。
周成揚家在本地,一放假閑着沒事就來修車店找梁弛,前兩年就這樣,修車店老板對他早就眼熟了。
下午,修車店的卷簾門半拉着,裏面停着幾輛車。
梁弛蹲在一輛改裝過的電車旁邊,掀着機艙蓋,這車外觀粗糙,電池倉凸出來一大塊,線路走得亂七八糟,不難看出是拼湊出來的。
周成揚湊過去,也跟着蹲下,難以置信的口吻:“這能叫新能源車?”
“套補貼的。”梁弛指了指電池倉,“續航标兩百,實際能跑一百就不錯了。”
前段時間國家出臺了新能源汽車的補貼方案,他們所在的城市就在試點城市當中。一時間,各種改裝車、拼裝車都冒了出來,貼上“新能源”的标簽,就敢往市場上推。
一個月內,梁弛已經見過不止一輛。
梁弛把機艙蓋合上,到洗手池邊上,仔細清洗着掌心和指縫。
周成揚靠在旁邊,張望幾下,問了句:“你妹怎麽沒在?”
“她為什麽要在?”梁弛反問。
“你考試都要帶着她,我還以為你上班也會帶着她。”周成揚笑嘻嘻地說。
梁弛被這句話氣笑,鼻音哼了聲,沒搭理他。
周成揚早就習慣了,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又問:“你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裏?”
梁弛偏過頭看他,眼神裏暗含警惕,“你問這麽多做什麽?”
“好奇啊。”周成揚不是那種心眼多的人,他有什麽說什麽,“你這突然多了個妹妹,我能不好奇嗎?”
畢竟三年裏,這人就學校、修車店、筒子樓三點一線,就像被設定好的程序。
梁弛語氣淡了下來,随口應付:“出去了。”
周成揚感嘆:“這麽熱的天還出去。”
“你不也是?”梁弛說。
“那能一樣嗎?我皮糙肉厚不怕曬。”周成揚撸了一下袖子,手臂上已經曬出來短袖分界線。
他展示着,梁弛卻沒看他,眉目凝重,似在沉思。
周成揚:“想什麽呢?”
梁弛說:“沒什麽。”
卷簾門外,太陽西斜,熱浪從地面蒸起來。
梁弛盯着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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