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檐下雨 誰讓你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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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暴雨如約而至。
密匝匝的雨線從黑沉天幕落下來,路面很快積了水,水窪泛起密集的漣漪, 雨勢鋪天蓋地,仿佛将整座城市淹沒。
梁弛下班撐着傘走回去,那段路并不遠, 只是雨太急, 到樓下時後背和褲腳都濕透了。
他沒急着上樓, 撐着那把聊勝于無的傘。
香樟樹的葉片在驟雨中飄搖。雨水或是斜打、或是從傘面彙聚滑落,将他半個身子淋得透徹。
梁弛恍若未覺, 思緒回到七歲那年的雨天。
那天的雨, 也如今日。
他擡頭,三樓的燈還在亮着。整一棟樓, 只有那盞燈亮着, 在雨幕中朦朦胧胧的。偶爾有人影晃動,停了停, 又消失, 模糊得像是錯覺。
梁弛在樓下站了很久。
那盞燈一直亮着。
他在等它熄滅, 但它并沒有。那個人影又到窗邊, 不再是短暫停留,而是定格在那裏。大概是看不清,她踮踮腳,随後推門出來站在走廊上,揮了揮手, 好像還張口說了什麽。
雨聲太大了,他沒聽清。
梁弛走入樓道,收了傘, 上樓。
他走到三樓拐角就看到她了。
梁鯨臉頰上落了幾滴雨,她用手掌胡亂擦擦,嗓音急切地問他:“你怎麽回來這麽晚?”
梁弛把傘放在走廊上晾着,不答反問:“你怎麽還沒睡?”
他鞋底沾着水,在門口紙板上蹭了兩下才進屋,燈一映,梁鯨才看清他渾身上下的衣服都淋濕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身形輪廓。
她眨眨眼,趕緊別開目光,小聲地回:“我在等你,你這麽久沒回來,我擔心是不是路上出什麽事了。”
梁弛拿毛巾的動作頓了一頓,擔心這個詞彙令他覺得陌生,他說:“我沒事。”
“那就好。”梁鯨語調輕了,“你快去洗個熱水澡吧,不然要難受了。”
梁弛用毛巾擦了擦手和臉,轉身去拿乾淨的衣服,他往衛生間走,說:“以後不要等我。”
“也沒有特意等啦。”梁鯨還以為他是關心她等太久,于是故作輕松地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反正我本來就有點睡不着。”
梁弛卻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沉了下來:“我說了不要等我。”
梁鯨怔愣片刻,低下頭,呢喃一句:“哦……”
梁弛沒再說什麽,進了衛生間關上門反鎖,三兩下褪去身上的濕衣服,扔在塑料盆裏。
花灑裏溫熱的水淋在身上,他垂眸看着并排擺放的洗發水和沐浴露,條件反射聯想到那股味道。
淋過雨的身體漸漸回暖,甚至是有些燥熱。
他動作近乎粗暴地擠了兩泵,先是洗頭發,再是塗在身上,水一沖,泡沫順流而下,又在地漏處消失。
水變涼了,他的後背抵在瓷磚上,閉着眼,反問自己。
梁弛,你在害怕什麽?
這不就是你七歲那年淋雨回家所渴望得到的嗎?
-
八月中旬,那天下午去修車店之前,梁弛跟她交代晚上不用做他的飯,店裏有兩個人請假了,他走不開。
“怎麽一下子請假兩個人?”梁鯨好奇地問。
那兩人是親戚,人情世故往來撞到一起,就同一天請假。梁弛沒和她解釋太多,“他們有事。”
梁鯨“噢”了一聲,“那你走不開,會不會連去附近吃飯的時間也沒有?”
梁弛看着她,她明顯話裏有話,他問:“你想乾什麽?”
梁鯨老老實實地說:“要不我給你送飯過去吧?不算遠,而且傍晚那會兒也不熱。”
梁弛淡聲回:“不用。”
他既然拒絕了,梁鯨也不是非要上趕着去,她沒再堅持,就只問了句:“那你晚飯吃什麽?”
梁弛已經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眉梢略挑:“你非要刨根問底?”
梁鯨覺得無辜,“我只是覺得你工作很累,不吃飯不行。”
她語氣和目光俱是誠懇,并不覺得表達關心有什麽不妥。那幾年裏,爸爸一個人支撐着家,碰上年底忙起來的時候,她也會提醒爸爸好好吃飯。
爸爸總是笑着應她。
但梁弛沒有笑,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晦暗不明,在走之前留下一句:“想來随你。”
傍晚,梁鯨合上課本站起身,她下午複習太投入,都沒怎麽動,坐的時間太久,腰都僵了。
她捶了幾下腰,走進廚房。
先把綠豆湯煮上,之後涼拌了黃瓜和豆腐絲。
飯依舊是兩人份的。
他原本是明确的拒絕,後來又改口随她,梁鯨默認他是同意了。
她自己先吃完,然後找了一個飯盒把綠豆湯裝起來,飯盒是塑料的,帶着蓋子,上邊印着某個方便面品牌,一看就是贈品。
她把涼拌菜也裝好,一起拎着出門。
天已經沒那麽熱了,晚風裹着點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梁鯨去到修車店的時候,原先沒看到有人,是聽到底下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才發現梁弛躺在滑板上,半個身子在車底,只露出一截窄瘦腰和兩條腿。
店裏只有他自己在。
“哥。”她喊了一聲。
梁弛淡嗯一聲,帶着點回音,聽着很悶,人卻沒從車底下出來。
他在忙,可能是這一輛車的車主急着要。梁鯨靜靜站在門口,怕影響他工作,不敢開口催他先吃飯。
她等了幾分鐘,往店裏張望,裏邊空間很大,她望了一圈,也沒看到有人在等。
梁鯨走到他旁邊蹲下,嘗試着問:“要不吃完飯再修吧?”
梁弛還是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說:“先放着。”
梁鯨找了張矮桌把飯盒放上去,又蹲回他旁邊,她歪着頭,跟車底下的人說話,“又沒人催,這麽趕時間乾嘛?”
梁弛微微向外看,她腦袋低得快要挨着地面,逆着光,一雙眼睛睜得很大。
“你又知道了?”他回她,顯然是在針對那句又沒人催。
梁鯨說:“我猜的。”
梁弛淡嗤了聲,沒再說話。手上動作繼續,把最後幾個螺絲上緊,确認沒問題了才從車底滑出來。
梁鯨還蹲在旁邊,他坐起來時正好和她面對面,她問:“修好了嗎?”
“你那麽會猜,還問我?”梁弛摘了手套,去洗手池那邊搓掉指縫裏的油污,坐到矮桌旁邊。
梁鯨被他這麽說也不惱,輕輕把飯盒的蓋子打開,往他那邊推了推,又把筷子給他。
她沒吭聲,但眼睛在說:吃吧。
梁弛頓了片刻,神色複雜地擡手。
筷子尚未拿到手裏,外邊進來一個人,扯着嗓子問:“師傅,我那車弄好了吧?”
梁弛收回手,起身跟那人說:“好了。”
那人付完錢,梁弛把錢放進裏邊隔出來的小房間的抽屜裏,那是老板的辦公室,但老板還有其他店,也不會每天都待在一家店裏。
梁弛放好錢,記了賬,把抽屜門鎖上。
梁鯨坐在外邊,看着那人把車開走,她剛才還以為車主不急,現在想想估計是車主趁這間隙又去忙別的事,忙完便過來要把車開走。
她轉過臉,梁弛已經重新坐回矮桌旁,端起那碗綠豆湯,仰頭灌了幾口。
好在綠豆湯放涼了喝也無妨。
這麽耽誤一通,天色徹底暗下來,路燈高懸,小飛蟲不知疲倦地往上撲,行人在晚風和霓虹中匆匆而過。
梁弛吃完,去水池邊把飯盒沖了一遍,裏邊沒有油脂,過一遍水就乾淨了。
他遞還給她。
梁鯨接過,“那我回去了。”
梁弛看了眼天色,問她:“回去還要接着複習?”
梁鯨說是。
“很着急?”他又問。
梁鯨覺得他問得莫名其妙,但她還是誠實地回答:“也沒有。”
自己在家複習,又不是去上課,哪有什麽固定時間,況且現在她已經基本上複習過一輪了,該開始刷題了。
“那就等會兒。”梁弛說。
梁鯨愣了下,沒太聽懂是要等什麽。她環視四周,這家店裏能和她一起回去的,除了塑料飯盒,就只有他了。
所以意思應該是讓她等他一起回去。
這段時間她高強度複習,偶爾出來透透氣也挺好。梁鯨繼續坐在門口的凳子上等。
晚上也挺忙的,梁鯨看着他和人交談,那些人站着,他則是掀開引擎蓋彎腰檢查,或是像方才那樣滑到車底。
她看了會兒,小腿一陣癢意,伸手撓了撓,另一條腿也開始癢,她低頭一看,兩條小腿不知什麽時候被蚊子咬了好幾個包。
她今天穿的是一條五分褲,小腿露在外邊。
她皮膚白,被咬了格外明顯,再加上她剛才撓那幾下,紅色的蚊子包還有指甲劃出來的紅痕,使她的小腿看起來觸目驚心。
梁鯨不敢用力撓了。
梁弛送走一個車主,回頭看到梁鯨垂着腦袋在搗鼓什麽。他走近些,看清她的動作,用指甲蓋在小腿的蚊子包上掐十字。
他皺眉,“一直坐在這裏喂蚊子?”
“沒有啊。”梁鯨擡頭看他,“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蚊子都來咬我。”
梁弛不理會她的抱怨,從工具櫃的角落找出一個綠色的小瓶子,遞給她,“還沒過期,能用。”
梁鯨看着瓶身上三個大字,花露水,她擰開蓋子,往小腿上倒,力道沒控制住,倒得有點多,淡綠色的液體順着小腿往下流,她趕緊用手掌抹開。
梁弛垂眼俯視。
色彩的沖擊力太過強烈,白色、紅色和綠色,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糊成一團。
那種感覺又襲來,他陡然擡眸,深吸了一口氣。
梁鯨毫無察覺,認認真真把兩條小腿塗滿花露水,手臂也塗上,她塗完還很好心地問:“哥,你要塗嗎?”
“管好自己就行。”他說,尾音略啞。
“哦……”梁鯨把瓶子還給他,“塗完了。”
又過了将近一個小時,說來也神奇,那會兒紮堆連着來了幾輛車,梁弛忙得腳不沾地,這一個小時裏,反倒一輛車也沒有。
雖然沒生意,但他還是到點才能走。
過了晚上十點鐘,梁弛從裏邊把卷簾門拉到底,示意着不營業了,不過要等到收拾完才能真正下班。
工具歸位,檢查電源,髒工裝要換下來洗。
更衣間一門之隔,梁弛在裏邊換衣服,梁鯨在外邊等待。
沒過幾秒,她敲了敲門。
更衣間是用輕鋼架和石膏板搭建的,木板門很薄,敲起來的聲音輕脆,一下一下的。
他上衣還沒穿,褲子倒是穿了,褲腰卡在胯骨上,腰腹處的肌肉緊繃着。
梁鯨沒得到回應,敲得更急,壓低聲音說:“哥,你換好了嗎?外邊好像有人……我有點害怕。”
梁弛按住門,“別敲了。”
聽到他的聲音,梁鯨安心了些,“哦……那你快點出來。”
她看着卷簾門的方向,剛才清晰地聽到有人在敲,和她敲響木門的聲音不一樣,那是一種金屬震動的嗡嗡聲,很響。
這種卷簾門要從外面才能鎖上,從裏面鎖不上,就算拉到底還是會有一道縫隙。
此刻,那道縫隙裏探進來一只手,手指摸索着,似乎想要把卷簾門往上推。
梁鯨屏息,後背緊緊貼着更衣間的木板門。
裏邊,梁弛套上衣服開門,靠在門上的梁鯨因為身體慣性趔趄了一下。
梁弛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肩很薄,他按下去的時候,骨頭抵在他手心,異樣的觸感令他手掌連帶着整個手臂都微微僵硬。
他幾乎是立刻松開。
梁鯨站穩了些,注意力全在卷簾門上,顫聲說:“那裏有只手……”
她只注意到了別人的手,卻忽略了按在她肩膀上的手。
梁弛摩挲指腹一瞬,從她身側走過,三兩步到門口,大手一擡将卷簾門推上去。
門外的中年男人被突然升起的門吓了一跳,很快又用慶幸的口吻:“我就說這店裏還亮着燈,肯定有人。”
梁弛面無表情地回:“下班了。”
“別呀,我這等會兒要上高速,右前大燈不亮了,你幫幫忙,加個班,幾分鐘的事。”男人愁眉苦臉地訴說着他這趟是家中出事,要回老家。
梁弛面色未變,讓男人把車開進來。
男人還當他是心軟了。
實際上梁弛只是懶得和他掰扯,換個車燈确實很快,與其和他多費口舌,不如順手弄完。
梁弛檢查一遍,不是燈泡的問題,是保險絲燒了。他從櫃子裏找出一個相同規格的換上,再試,燈就亮了。
那人一邊道謝一邊付錢,開着車離開。
車尾燈在路上漸遠,梁弛轉過身。
方才男人在他旁邊喋喋不休,此時安靜下來,他才聽到裏邊有水聲。
他往裏走了兩步,洗手池邊,梁鯨手裏正拿着他換下來的工裝,面料浸過水顏色更深,她吃力地擰乾。
他穿了一天的短袖、褲子,沾滿了汗水和油污,在那雙白皙的手底下,反複揉搓。
梁弛擰眉:“誰讓你洗的?”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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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