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6章 檐下雨 推開她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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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檐下雨 推開她總比

梁鯨睡得腦子有點沉, 聽到這句話,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她緩緩從床上坐起來,床腿因為她的動作而發出刺啦的響聲, 在淩晨時分尤為刺耳。

她揉了揉臉,語氣裏帶着不确定和茫然:“這麽快就到時間了嗎?”

“快嗎?”梁弛反問她。

“很快,我都還沒有……”梁鯨欲言又止。

“沒有什麽?”

梁鯨猶豫了下, 小聲地說出了心裏的想法, “還沒有準備好一個人生活。”

命運推着她來到了這裏, 在這兩個月裏,她習慣了有一個人陪在身邊, 不用每天一醒來就要面對未知的茫然。

她以為縱然沒有真正的兄妹關系, 他們還是可以相依為命的親人。

“裝可憐沒用。”梁弛又覺得口乾舌燥,拿起桌上的水杯, 這次喝得沒那麽急了。

他隔着夜色和朦朦的月光看向她, 沉聲:“兩個月,是你自己說的。”

梁鯨一時啞然。

是啊, 兩個月的期限是一開始就約定好的, 她又怎麽能出爾反爾?況且他要她走, 她單方面想要修改期限又有什麽用。

她放棄掙紮, 認命地說:“我知道了。”

“回去之後,聯系你以前的班主任,如果不能去原學校複讀,就找一個機構。”梁弛繼續說,“明天帶你去辦一張卡, 我會定期打錢。”

梁鯨聽着他有條不紊地安排。原來不是心血來潮,而是他早就想好了。

她聲音悶悶地“嗯”了聲,“我會回去的。”

毯子蒙在臉上, 梁鯨沒忍住紅了眼眶。沒有很想哭,只是心像浸了水,又沉又漲。她也沒有抱怨,他已經幫了她很多,沒義務讓她一直賴在這裏。

她默默抱緊手臂,掌心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哄自己。

隔天,梁弛帶她去辦了銀行卡。

梁鯨把小小一張卡片拿在手裏,看了又看,這是她人生中第一張銀行卡。卡號對她來說很陌生,她記不住,只能記住密碼。

她自己設置的,密碼是她的生日,920513。

這兩天,梁弛不用再去修車店,他快要開學了,在準備秋招的事宜。

到了飯點,他很自然地進廚房,像剛開始那樣。梁鯨要幫忙,他說不用,“兩個月而已,我還不至于養成依賴別人的習慣。”

梁鯨怔了下,不知道這話是他在說自己,還是說給她聽。她靜默不語,轉身走出廚房。

他做的飯确實比她做的好吃,畢竟他已經一個人生活很久了,他可以很好地照顧自己,她所做的那些,對他來說只是錦上添花,可有也可無。

吃過飯,梁鯨開始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不多,這兩個月也沒有添置什麽,依舊用一個行李箱就能裝下。她把洗乾淨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裝箱,到那件吊帶裙時,她動作頓了頓,想起他那天的反應。

他說現在不一樣。

可到底是哪裏不一樣,他沒明說,她也不敢胡亂猜測。

梁弛沒興趣盯着她收拾行李,只是餘光注意到她在發呆,才淡淡瞥過來一眼。

看清她手裏拿着的那件衣服,他喉間微動,催促:“快點。”

梁鯨聽見這聲,連忙把吊帶裙放進行李箱最底層。

她來時帶着行李箱和一個書包,走的時候還是帶着這兩樣。

周成揚的課本她沒帶走,但把她自己記的筆記裝進書包了。

她說:“哥,這些課本你幫我還回去吧,我也沒機會當面跟成揚哥說謝謝了,你幫我轉達,行嗎?”

她說這話的樣子很乖,梁弛卻不為所動,“不行,我沒空。”

梁鯨清楚這是他不願意的借口,她垂下眼睛,“好吧。”

她把行李收拾好,書包背在肩上,手裏拖着行李箱站在門口。最後望了望這個生活了兩個月的房間,折疊床被收回角落,其他的布置和原來沒什麽區別,就好像從來沒有她存在過的痕跡。

梁鯨深吸一口氣,“哥,那我走了。”

梁弛站起身,随手拿過帽子戴上,“送你去車站。”

“嗯。”

下樓行李箱是他在提着,出租車也是他打的。梁鯨坐在後座,悟出點變化,或許不一樣就是他願意幫她拿行李了。

上午九點,梁鯨坐在候車大廳的椅子上,攥着手裏那部老式按鍵手機,話費她已經充過,不欠費了。

她問:“我回去了,還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最好不要。”梁弛站着看檢票信息,沒看她,“我很忙,沒時間接。”

也對,他要秋招,還要實習。但她也不會無緣無故給他打電話,她還心疼話費呢。

梁鯨想了想,試探地問:“要是我有事呢?”

梁弛默了一刻,“你自己掂量清楚,只要不是哭着要回來。”

梁鯨抿緊唇,也沒反駁,就“哦”了聲。

快要檢票那會兒,梁弛問她:“藥還有多少?”

“還有半瓶。”梁鯨恍然回想起剛來那天,她以為藥夠用兩個月,不用麻煩他給她買藥,等她找到工作,可以自己負擔藥費。

可現在,她還是要用他的錢買藥。

她低頭捏了捏手指,輕聲說:“以後我會買國産的藥,不會很貴的。”

梁弛沒有回應這句話,或者說是默認了她的想法。這一刻的無能為力快要将少年淹沒。

他仰着頭,肩膀繃得很緊,始終不曾看她,“走吧。”

“嗯。”梁鯨起身握緊行李箱的拉杆,“哥,我走了。”

過了檢票口,坐上火車。火車帶着她離開這個生活了兩個多月的城市,駛向家鄉,說是家鄉其實也不準确,因為她已經沒有家了。

再次踏上霖城的土地,梁鯨站在廣場上,舉目望望,不知道要去哪裏。

她是不是需要租一個房子?複讀的話可以住校的,不過周末還是要離校。

梁鯨腦袋一時之間亂糟糟的,看了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下午五點,她需要先找找晚上住的地方。

她找了一家價格便宜的招待所,雖然條件不好,但至少有熱水洗澡。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給梁弛發了一條短信:我到霖城了,不用擔心我。

手機上只顯示發送成功,看不出來對方有沒有查看。她等了一會兒,沒看到回複,就把手機放在一邊了。

這天晚上她沒睡好,第二天眼睛裏紅血絲稍微有些重,她洗了把臉,用冷水拍了拍。

打開手機,還是沒有任何短信進來。

梁鯨輕聲嘆息。

上午,她沒有給班主任打電話,也沒有去找租房信息,而是坐公交車去了霖城監獄,帶着證件申請了探監。

隔着一面玻璃,她終于見到爸爸。他還是那麽瘦,鬓角白了一片,臉上藏不住滄桑。

梁鯨只叫了一聲“爸”,喉嚨就哽住了。

面對面時,比電話裏更遮掩不住情緒。

父女倆幾乎是同一時間落淚。

“你怎麽來了?”梁世宏紅着眼問她,上次通話女兒說梁弛收留了她,不出意外的話她應該在遂市,乾嘛又要回霖城一趟。

他又問:“不是要開學了嗎?你這兩天也要去讀大學了。”

撒了一個謊就要不停地圓,梁鯨睫毛微顫,不敢看他,“我明天才走,走之前來看看你。”

梁世宏滿臉苦澀,“看我做什麽,你別擔心我,我在這裏邊好好改造,你也要好好去讀大學。”

他停頓一下,“你申請助學貸款了嗎?”

梁鯨輕咬下唇,搖搖頭,“沒申請,哥哥說他會承擔我讀大學的費用,之後我再還給他。”

聽到這話,梁世宏沉默了很久。當初把梁弛趕走時,都沒有考慮過他讀大學的費用,而現在,他卻願意給梁鯨出錢。

梁世宏心中五味雜陳,但探監時間寶貴,他也不敢耽誤時間想別的。之後他又囑托了梁鯨幾句,無非就是好好照顧自己的話。

梁鯨一一應下,在結束的時候說:“爸爸,等放假了我再來看你。”

走出監獄,梁鯨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欺騙親人的感覺并不好受,累得她快要力竭。她靠在樹蔭下緩了好久,才坐公交車回去。

下午,她找出高中班主任的號碼,思忖再三,撥通了電話。

班主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面相很和藹,接到梁鯨的電話,語氣驚訝:“梁鯨?你怎麽想到給我打電話了?”

“老師……”梁鯨有些許的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複讀的事情,我現在的情況還能回之前的高中嗎?”

梁鯨家裏的事當初也算鬧得沸沸揚揚,班主任對此有所了解。其實她一直都挺喜歡梁鯨這個學生的,雖說成績不是特別拔尖,但是很安生不惹事。再加上她自身和家裏的一些情況,很難不讓人心生憐愛。

對于她高考失利的這件事情,班主任既惋惜又為難,“嚴格來說不允許公辦高中招收複讀生,老師就算想幫你,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梁鯨一瞬間像做錯了事,無措地問:“沒有辦法了嗎?”

“也不是全然沒辦法,如果能找校領導疏通一下關系……”後邊的話,班主任沒說出口,“你能明白老師的意思吧?我個人沒有那個能力,但是能幫你給校領導遞句話。”

疏通一下關系,這是委婉的說法。

梁鯨安靜了片刻,“謝謝老師,我考慮一下再給您答複。”

“當然可以,你想好了給我回電話。”班主任說,“不過別耽誤太久,馬上就開學了。”

“好的。”

挂了電話,梁鯨被打回現實。

她還沒有笨到連疏通關系需要花錢都不知道,左右都是要花錢,不如打聽一下複讀機構的價格,盡可能選一個最省錢的。

梁鯨蜷在床角,忽然很想給梁弛打電話,告訴他,複讀好難啊,托關系或者報機構都要花錢,她好心疼他的錢。

可是梁弛不讓她給他打電話。

她也不知道這算是有事要說,還是宣洩情緒。

她窩在這個簡陋的招待所裏,睡也睡不好,吃着最便宜的飯,霖城沒有她的容身之所,她好想回去找他啊。

-

這些天,梁弛忙着秋招。

簡歷投出去,收到了好幾家車企的面試通知。他的成績在年級裏排在前列,專業課績點高,又有修車店三年的實操經驗,這些都為他的簡歷加分。

幾輪面試下來,他拿到的offer不止一個,開的條件都很不錯。HR問他意向部門的時候,他沒有猶豫,“新能源。”

對面的人看了他一眼,有點意外。

2010年,新能源汽車在國內剛剛起步,補貼政策才鋪開沒多久,技術不成熟,大多數車企尚在觀望,部分設立新能源部門的車企也處在摸着石頭過河的階段。

梁弛是在招聘簡章上看到這家車企有新能源相關的技術崗位,他在修車店裏見過那種套補貼的改裝車,真正的新能源汽車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他在賭,賭這個行業會興起,賭他能站在風口。

筒子樓的嚴寒和酷暑太難熬了,他不能一直待在那裏,她更不能。

回去已經是很晚了,梁弛站在樓下,下意識地擡頭看,三樓沒有亮燈。

他開門進去,房間裏空無一人,折疊床收在角落,能活動的空間大了一點,一個人在廚房裏,無論是轉身還是做飯都更方便了。

他随便做了點東西對付着吃了幾口,之後去衛生間洗澡,架子上她的刷牙杯和毛巾都沒有了,再也不會在某個縫隙裏看到一根長長的頭發。

再出來時,意料之中地沒有聞到那股香氣。

梁弛坐在書桌前,看着她唯一沒有帶走的、那些高中教材。

她讓他還給成揚哥。

成揚哥。

叫得真好聽。

他想到下午回學校時遇見周成揚,那人還是嘻嘻哈哈的樣子,拿到offer就萬事大吉,見了他還有閑心問:“你妹妹複習得怎麽樣了?”

之前借教材,他跟周成揚簡單說過,是梁鯨需要複習資料。

他不是很想回。

周成揚很好心地又說:“你妹妹要是還沒找到複讀學校的話,我可以給她推薦個機構,我媽一朋友開辦的,保證有優惠。”

“不用了。”他心煩地說。

“怎麽就不用了?”周成揚還追問。

他沉着臉說:“她走了,離開這裏了。”

周成揚“啊”了聲,不明原由卻在伸張正義:“你這個當哥哥的怎麽這樣?”

“我哪樣?”

“太不稱職了。”周成揚一臉痛心疾首。

思緒拉回,梁弛環顧着空蕩蕩的房間,覺得可笑,他确實很不稱職,居然會對自己的妹妹産生沖動。

即使沒有血緣、沒有法律層面的親緣,可他親眼看着她從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逐漸長成現如今的樣子。她叫了他整整十八年的哥,命運早就牢牢地釘死這層兄妹關系。

他卻對她有反應了。

一定是因為在這二十來歲血氣方剛的年紀,第一次有女孩出現在這個狹小逼仄的房間裏,他們不可避免地朝夕相處。

這是生理的反應,不是他的錯,只要把她推開就沒事了。

推得遠遠的,反正他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生活,習慣了不被關注,習慣了不被選擇。

他不需要有人對他好,不需要有人全心全意地依賴着他,不需要有人堅定不移地選擇着他。

就這樣吧,梁弛想。

推開她總比犯錯要好。他會去實習,會去賺錢,打錢給她就好了,反正錢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梁弛垂眸,看着手機上的那條短信,手指停在鍵盤上,卻遲遲沒有回複。

後來兩天,梁弛去學校辦了離校手續,他要去實習了,先去實習等畢業再正式入職。

公司在離這裏很遠的産業園區,這間住了三年的房子,他得退掉了。

傍晚時分,他回去收拾東西,在拐角處看到門口蹲了個人,很小巧的一團,大概是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喊他:“哥。”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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