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檐下雨 不要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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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鯨緩緩直起腰, 看着面前的人。夜色裏,他的身形更顯高挑淩厲,燈光自上而下映着他的臉龐, 輪廓分明。
她那種不安感一點點消散,聲音還是喘,但透着驚喜:“哥, 你怎麽來了?”
梁弛沒回答她, 反而又問了一遍:“你跑什麽?”
梁鯨平複着呼吸, 回頭看了看那段路,漆黑空蕩。她有些忸怩地回答:“這段路太黑了, 我害怕……”
這段路其實有路燈, 但只有一側有,間隔也遠, 亮度微茫聊勝于無。
“這幾天都是這麽回來的?”梁弛問。
梁鯨低低應了聲“嗯”。
“你不嫌喘得難受?”梁弛語氣重了幾分。
梁鯨還是輕輕柔柔的調子, “有點。”
一拳打在棉花上,梁弛盯着她看了幾秒, 氣笑, “你是不是缺心眼?害怕不知道給我打電話?”
梁鯨被說得一愣, 手指扣着書包帶子, 跟他解釋:“你白天要上班,晚上肯定就休息了,我怕打擾你。”
她将心比心替他考慮,梁弛卻絲毫不領情,只說了兩個字:“借口。”
梁鯨不敢再解釋什麽, 怕又被他打上借口的标簽,想了想,她服軟:“現在跟你說還來得及嗎?”
“晚了。”依舊是沒溫度的兩個字。
梁鯨溫吞地“哦”一聲, 也不強求,目光落在他手裏提着的袋子上:“這是什麽?”
梁弛拎着東西轉身往裏走,“你不是看到了嗎?”
梁鯨确實看到了,透明袋子裏裝着土豆、南瓜、青椒,都是一些不用冷藏也方便存放的蔬菜。
還有一個西瓜,看大小一個人吃不完,兩個人應該剛好。
樓道裏,梁鯨從書包裏找出鑰匙開門,梁弛拎着東西站在她身後。感應燈在他們頭頂亮着,兩人都被包裹在昏黃朦胧的光影中。
“晚飯吃了嗎?”他忽然問。
梁鯨微怔,如實地說:“還沒,我晚上随便吃點就可以。”
她只有中午那頓在學校食堂吃,早上和晚上都是自己做飯,雖然有時候晚自習回來已經很餓了。
梁弛沒說什麽。進了屋,他直接拎着菜去廚房。梁鯨也跟着過去,站在廚房門口看他。
梁弛偏過頭看她一眼,“杵着乾什麽?寫作業去。”
梁鯨聽話地去到客廳。
因為沒有書桌,她平時就趴在客廳的茶幾上寫作業,坐一張很矮很矮的小凳子,這樣高度剛剛好。
她手裏拿着筆,擡頭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廚房門口有一扇小小的推拉門,磨砂玻璃的,類似于衛生間會用到的那種門。
門關着,裏邊開着燈,那道高挑的身影模糊地忙碌着。
梁鯨捏了捏筆帽,收回視線,低下頭認真寫作業。
過了一會兒,梁弛從廚房探出來,掃了一眼客廳。
梁鯨猜想他可能是把飯做好了,在想坐哪裏吃飯。一室一廳的結構,沒有多餘的位置放餐桌,只有客廳裏一張茶幾。
她趕緊把作業收拾起來,“就在這裏吃吧。”
兩盤小份菜,一葷一素,還有一碗南瓜粥。
比她晚上回來随便做的飯要豐盛多了,她自己做飯,就是圖方便速度,只能解決溫飽,兼顧不了好吃。
梁鯨坐在茶幾前,仰頭看他:“你不吃嗎?”
梁弛說:“我吃過了。”
梁鯨想想也是,現在都這麽晚了,他估計下班就已經在廠區食堂吃過了。
于是她不再多說,低頭專心吃飯。
她吃飯的間隙,梁弛在房間裏轉了一圈。
廚房他已經看過了,臺面上擺着常用的碗筷,只有一份,其他的收在櫥櫃裏。他又去到卧室,床很大,鋪着她買的那套床單,只有一側有睡覺的痕跡,另一側的床單很平整。
最後是衛生間,架子上擺着她的牙杯,挂着她的毛巾,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
整個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的痕跡。
明知道他那個走夜路都害怕、像個鹌鹑一樣的妹妹,根本不可能帶別人回來,卻還是忍不住親自确認。
梁弛再度回到客廳,梁鯨還沒吃完飯,問他:“哥,你在找什麽?”
“沒什麽。”梁弛語調冷淡,“吃你的飯。”
梁鯨繼續吃飯,她吃完收拾了一下茶幾,把碗筷拿去廚房洗。
梁弛也在廚房。
這個廚房依舊不算大,但至少能容納兩個人并肩,梁鯨在水池洗碗,梁弛在切西瓜,他切完放在客廳茶幾上。
梁鯨還坐在那張矮凳子上,她現在都不用他允許了,很自然就拿起一塊。
紅瓤黑籽,味道很甜。
梁鯨吃西瓜不吃籽,她把垃圾桶拉近,吃完一口,籽吐進垃圾桶裏。
梁弛站在旁邊看着她,她坐得太低,他這個角度屬實是居高臨下,能看到她腮幫一鼓一鼓的,汁水沾在唇邊,不止是嘴角,嘴唇上方那片小絨毛也沾上了,水潤挂珠,在光下有細微的反光。
“你怎麽不吃?”梁鯨見他好一會兒沒動,才擡眸問他。
“飽了。”梁弛說。
他晚飯吃得比她要早,怎麽到現在還飽着?梁鯨有些許疑惑,她沒注意到西瓜汁滴在了她短袖領口下方。
她那件短袖是白色的,一滴紅特別顯眼,梁弛一眼就看到,提醒她:“滴衣服上了。”
“啊?”梁鯨下意識低頭,手指捏着衣服往外扯了下,檢查西瓜漬的位置。
随着她的動作,領口被拉開,梁弛的視角從上往下看,什麽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件內衣他見過。
還在筒子樓的時候,晾衣繩上,夾在兩件衣服中間,奶白色蕾絲邊。
當時他只看到布料,又薄又小的一片,現在看到了它穿在她身上的樣子。
包裹着渾圓玲珑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還渾然不覺,嘟囔着:“我去換件衣服,不然乾了就不好洗了。”
她還要換衣服,還要告訴他。
梁弛只覺得頭腦發熱,再待下去真要瘋了,他深吸一口氣,說:“我走了。”
“這麽快嗎?”梁鯨臉上閃過茫然,“那西瓜怎麽辦?我一個人吃不完,而且也沒有冰箱。”
“吃不完就扔掉。”梁弛一刻也不能多待,他用力拉開門,又重重關上,聲響回蕩一瞬,樓道的感應燈随之亮起。
他垂眼看着褲子。
門內,梁鯨怔愣好幾秒,怎麽說走就走了?
她先把白短袖換下來,泡水搓洗,洗完晾在陽臺上,再回到客廳裏,看着茶幾上的西瓜,皺着眉發愁。
那晚,梁鯨一邊寫作業一邊吃,到十二點,作業完成,西瓜也吃得差不多。
後來一整夜她都沒睡好,頻繁地去了好幾趟廁所。
同樣沒睡好的還有梁弛。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宿舍裏一群男人,空調溫度開得很低,即便如此,他渾身還是燥得難受。
一閉上眼,那個畫面就纏了上來。
以往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時刻,他尚且能忍受,可這次的感官太過強烈,他像是被架在火上烘烤,水分一點點蒸發,呼吸困難,僵硬無比。
小魚,你怎麽能?
怎麽能無意識地做出這種動作,讓我痛苦不堪,你卻還像個沒事人一樣。
梁弛手掌攥緊床邊扶手。
實在受不了,他在夜色中坐起身,下床去了衛生間。隔着一道門,他盡量不讓聲音太響。
冷水兜頭澆下,他雙手撐在瓷磚上,低着頭,水流經全身滴在地上。他就這麽站了很久,最後擦乾回到床上。
次日是周末,梁弛沒再出廠區。
梁鯨放了一天假,在想要不要給他打電話,猶豫一陣還是沒撥,因為她實在沒有重要的事要說,總不能問他:哥,你今天怎麽沒來找我?
就這樣到了周一。
梁鯨去上學,梁弛也去上班。
周一例行開會,上級布置了這周的任務,還是電池管理系統的基礎數據采集和分析。
快到中午那會兒,同組的同事過來找他,“中午一起去食堂?”
這人叫鄭博林,也畢業于華工,和梁弛是同專業,但比他大了三屆,一開始互相介紹,他就笑着以師兄自居。
接觸下來,這人平時挺随和的,只在工作上較真,屬于是專業水平高、責任感也強。
對于工作的态度,梁弛和他是同一類,所以他也對梁弛格外欣賞。
食堂裏,鄭博林吃飯還不忘聊工作,多是他在說,梁弛在聽,工作上的事他也不藏着掖着,有什麽就說什麽。
說完數據,他又随口感嘆了句:“我有預感,這個行業以後肯定能起來。”
他眼裏有理想主義者的光,“要是有朝一日,咱們研發的車能在市場上有一席之地,那該多好。”
梁弛只是笑笑,沒有接話。
去年的數據,新能源汽車的市場份額占比不足0.04%。這個數實在是太低,但他和鄭博林一樣,看好這個行業。
剩下的99.56%,既是空白,也是機遇。
他甚至比鄭博林想得更多,只是目前的他還沒有能力,只能以待來日。
這些話梁弛沒有說,他不是會交淺言深的人。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裏那點念頭像風中的火星,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那天晚上,梁弛看着時間,九點半左右,他等在公交站牌那裏。一身黑,站在站牌的陰影處。
那趟末班車到站時,後車門就只有梁鯨自己下車。她一下車就低着頭往前走,完全沒看到他。
他叫她名字。
她又被吓住,不過反應沒有上次強烈。
“哥?”梁鯨驚訝,“你不是說不來嗎?”
梁弛手抄進兜裏,下巴略擡,目光淡淡掃她,說了句:“飯後散步。”
這句話聽着不太真,梁鯨抿着唇笑起來,卻不說破,“那你還挺愛運動的。”
梁弛懶得回她。
到小區門口,他沒再往裏走。
梁鯨也停下腳步,這一路上她心裏踏踏實實的,也不喘了,彎着眼睛說:“哥,謝謝你送我回來。”
梁弛輕哼一聲,“得了便宜還賣乖。”
他轉身作勢要走,又在她走進樓道裏時停住,直到那盞燈亮起來,他才利落地踏進夜色之中。
那一晚,熟悉的燥熱感再度襲來。
可是這一次,它的觸發條件僅僅是他見了她。怎麽會如此?他的自控力怎麽會如此脆弱?
他只能自欺欺人,再度将這種沖動歸結為血氣方剛,否則,他又能怎麽辦?
在下一個周末到來的時候,梁鯨發現了梁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當時正巧經過路燈,她歪頭和他說話時看到的。
真的很淡,在光下也不明顯,她擡手指了一下,不太确定的語氣:“哥,你好像有黑眼圈了……”
她的手指很小巧,淺粉色,離他的眼睛很近,就差戳上去了。
梁弛凝眸,想到了草莓口味的手指餅乾。
他細微地吞咽,別過臉,“別瞎指。”
梁鯨趕緊把手收回去,問他:“你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
想到近段的反應,梁弛眉目蹙得很深,他就不該由她回來,不該答應她住得離他近一些,不該天天見她。
而罪魁禍首還在一臉無辜地關心着他,他不由氣郁,“拜誰所賜?”
“總不能是我吧?”梁鯨老實巴交地撓了下額頭,“可是你每次送完我回去也沒有很晚啊。”
怎麽就礙着他休息了呢?
梁弛毫無心虛地回她:“別狡辯。”
梁鯨不吭聲了,她想了下,可能是他白天工作很累,晚上還要送她這段路,而且大概率住在宿舍裏容易被影響,休息不好。
又走了一會兒,到達小區門口。
梁弛轉身要走,梁鯨叫了一聲:“哥。”
梁弛回頭,朝她擡了擡眉梢,示意她有話快說。
梁鯨鼓足勇氣,“要不你搬出來住吧?”
梁弛斂起神色,看着她,一雙眼睛深不見底似的。
梁鯨想了一路,語氣誠懇:“這個房子比我們之前住的筒子樓要寬闊很多,完全可以住得下兩個人。”
她頓了一下,“而且,離你上班的地方也挺近的,不用和別人一起擠在宿舍裏了。”
四周無人,靜悄悄,九月中的夜風吹拂着,昏茫的路燈下,梁弛眯起眼睛,沉聲問她:“你确定?”
“嗯。”梁鯨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梁弛沉默了許久,似乎在考量她的誠意,亦或是自己內心天人交戰。
之後,他說:“是你讓我搬過來的。”
梁鯨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表情這麽嚴肅,語氣如此鄭重。
梁弛接着說:“一開始也是你給我打電話要過來,我讓你回霖城複讀,也是你又重新回來找我。”
他每念一句,語調便沉了一分。
梁鯨更困惑了,不太懂他為什麽要提起這些,她“昂”了一聲,順着他的話說:“是我。”
梁弛在聽到這句話後忽地一笑,他微微俯身,盯着她的眼睛,眸色極暗,眼皮一動不動,攫取住她所有的視線。
他的呼吸聲很重,說:“是你選擇了我。”
她永遠都不會懂,在他推開她之後,她回來找他,蹲在門口紅着眼叫他“哥”的時候,那一刻他內心當中的驚濤駭浪。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堅定地選擇。
他痛苦過、掙紮過、推開過,但是她選擇了他。梁弛從來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也不願意做無謂的抵抗。
他一字一句地說:“不要後悔。”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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