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水中月 簽完就要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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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鯨坐在副駕, 表情僵住好一會兒,不安和恐慌瞬間湧上來,她眼皮忽閃幾下。
紅燈轉綠, 梁弛繼續行駛。
“停車,我不去。”她聲線顫抖。
“現在說不去。”梁弛手握住方向盤,“你告訴傅寧我沒有女朋友的時候, 怎麽不想想後果?”
梁鯨不是沒想過後果, 她是沒想過後果會如此嚴重。她以為無論發生什麽事, 都會在家裏解決,而他竟然直接要麽開。
怎麽可以?在外人眼裏他們是兄妹。
梁鯨慌忙地辯解:“我随口說的。”
“随口說的?”梁弛冷冷一笑,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糊弄?”
梁鯨承認, 她确實想把這件事輕輕揭過。她要是說苦衷,又會讓他覺得是在找借口, 可此刻又不得不說。
她聲音不無委屈:“那我能怎麽辦?她追到了我的學校, 我當時正在上課,她一直問我, 我就想随便說點什麽應付過去。”
她話音落, 梁弛立刻反應過來, 傅寧調查了她的課表。這已經超過了他的忍耐範圍, 他應該給傅寧一點警告的。
他按捺下這個想法,先問她:“那你為什麽不說有?”
“我……”梁鯨一時卡殼。
“因為你覺得你不是我女朋友。”梁弛直白地點破,他的側臉輪廓陷在光裏,卻像覆了一層薄霜。尾調拖得很長,“對嗎?”
他總是能輕而易舉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梁鯨頓覺啞口無言。
沉默就意味着不止被說中,連辯駁的餘地都沒有。在她的沉默裏,梁弛神色更冷。
“我那晚說的話你全當耳旁風了?”梁弛氣極反笑, “既然如此,那你好好想想,待會見了傅寧怎麽解釋自己的身份。”
車速未減,眼看着再經過一個轉彎就要駛進工業園區。梁鯨慌了,腦袋小幅晃動,分不清是搖頭還是發抖。
他在開車,她又不敢打擾他駕駛,只能一遍遍重複,“我不去,我不要去,哥……”
這個稱呼她每次一叫都像在提醒他。梁弛不為所動,“別叫我哥。”
情急之下,梁鯨大腦混亂,唯一的想法就是讓他停下來。她喊了一聲:“男朋友……”
梁弛手指頓了一下,偏過頭看她,視線寥寥一瞥又收回,面不改色地說:“誰是你男朋友。”
“你……”她聲音小得快要聽不見。
“說清楚一點。”
梁鯨深吸氣,帶着鼻音說:“梁弛是我男朋友。”
梁弛沒第一時間回應,把車緩緩停在路邊,熄了火。車內徹底安靜下來,能聽到她壓抑的呼吸聲,要哭不哭的樣子。
他注視着她,她的眼底有水光,看不清瞳孔的顏色,只能看到他的倒影落在她濕潤的眼眶裏,模糊着的。
搞得好像他欺負她一樣。
不過,他也确實是在欺負她。
逼着她承認他們之間的關系,确認一個名分,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梁弛眸光柔和下來,“早這麽告訴傅寧不就好了?”
梁鯨整個人松了下來,肩膀塌在椅背上。之前是他單方面宣布,現在是她親口承認了,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有一道無法跨過的底線,“不要告訴別人可以嗎?”
她說話時小心翼翼的語氣都和兩年多前一模一樣。
又是不要告訴別人,又是見不得人。
“交換不可以說,男女朋友也不可以嗎?”梁弛問她。
“求你了。”梁鯨輕咬下唇,“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為什麽?”
“因為……別人會覺得我們是異類。”
“那不正好。”梁弛瞳底閃爍着異樣的光澤。別人眼中的異類,不就是彼此眼中的同類。
反正從一開始他就是異類。三歲跟着母親去到一個陌生男人家裏,那個男人不是他的父親,家裏唯一和他有血緣關系的母親,眼睛永遠盯着另一個人。
他始終是一個外人。
現在終于有一個人成為他的同類了。不,從她來找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只能和他同流合污。
“怎麽能說異類呢?”梁弛微笑着輕撫她臉頰,像在安撫,“應該說,是我們把其他人排斥在外。”
他一下下地揉捏她耳垂。
梁鯨耳垂又麻又痛,往後縮了一下,避開他近乎狂熱的目光,顫聲說:“我害怕。”
“怕什麽?”
梁弛的手繞到她後腦勺,往前重重一按,她被迫和他額頭相貼。他的手掌時輕時重地摩挲着她發絲,看着她睫毛眨動的頻率像蝴蝶振翅。
這一刻,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可以輕易地越過兄妹這條線,是因為當年是他親手拿到屬于自己的戶口本,主動斬斷了和那個家所有的聯系。他能清醒地感知到,在法律層面他們沒有兄妹那道束縛。
但梁鯨不一樣。
她被動地承受了這一切,或許在她的視角裏,是哥哥和家裏吵了架,他走了,說不定哪天還會回來。她從來都沒有真正意識到那道束縛已經不存在了。
她還是像以前那樣,總口口聲聲叫他哥,可他早就已經不止把她當妹妹了。
她在意的太多了,過往的身份,世俗的目光,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改變的。
既然她已經承認了男女朋友,他也不能逼她太緊。
梁弛靠近,蹭了蹭她鼻尖,“答應你的話有什麽好處?”
他蹭得若有似無,梁鯨鼻尖發癢,甕聲回:“那你提個我能辦到的吧。”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大概率會提一個讓她很為難的要求。
梁弛輕笑,伸手撥了下她脖子上戴着的長命鎖,緩緩說:“這個不許取下來,洗澡也不許。”
梁鯨微怔:“就這樣?”
“你還想怎麽?”
“沒想別的。”梁鯨趕緊說,“我答應你,不會取下來的。”
梁弛揉了一把她的腦袋,松開手,重新發動車子。再度彙入車流之中,梁鯨看着方向,覺得不對勁,還是在朝着公司行駛。
她着急地問:“你怎麽還往公司開?”
梁弛從容地回:“我總要跟傅寧說清楚吧?”
梁鯨心又提起來,“那我能不能現在下車?”
“不能。”梁弛用不容拒絕的口吻,“你在車裏等我,不用上樓。”
梁鯨抿着唇沒再吭聲,至少不用直面傅寧。
車停在公司旁邊的停車場,那個位置,上下班的時段人流會多一些。而此時,正好是下午下班的時段。
梁弛下車前,把椅背上搭着的西裝外套扔給她。梁鯨心領神會,把西裝擋在自己身前,她把自己縮起來,擋住整張臉。
視線暗下來,只剩下一方天地,這件外套他應該沒在應酬時穿過,上邊沒有煙酒的味道,只有很清新的薄荷味。
-
梁弛直接上樓,電梯裏只有他一個人,金屬壁面映出他的臉,沒有表情,沉沉冷冷。
傅寧辦公室的門沒關,梁弛走進去的時候,她正靠在椅子上刷手機。見他進來,她把手機随意一放,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後,“不是說要讓我親眼見見你女朋友,人呢?”
她語氣輕慢,直到此刻,她都覺得梁弛說有女朋友,只不過是一個幌子。
梁弛直接說:“她在樓下。”
他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眼神一點,示意她自己來看。
夏季傍晚溫熱的風灌進來,和空調涼風碰撞在一起。
梁弛語調放輕:“她比較害羞,所以沒上來。”
傅寧笑容僵住,從椅子上站起身。她走過去從窗戶往下看,梁弛的車就停在她正好能看到的位置。
副駕駛的位置坐了個人,距離問題,看不清楚,再加上那人用衣服擋住了自己,根本看不清是誰,但憑借長發能确定是個女生。
那件衣服好像也是他的。
演戲也演不到這種地步,坐副駕,讓對方蓋着他的衣服,還有提起來時溫柔的聲音。
傅寧霎時覺得啼笑皆非,“那你妹妹為什麽要騙我說,你沒有女朋友?”
梁弛輕描淡寫地替梁鯨開脫,“我說了,我女朋友比較害羞,沒有見過家裏人,梁鯨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傅寧沉默了半晌,驀地笑起來。差一點她就成了知三當三的那種人,心裏憋屈得不行,她刨根問底:“她是誰?”
“這不重要。”
“如果我就想知道呢?”
兩人都站在窗邊,梁弛不動聲色地和她拉開一段距離,唇角挂着紳士的笑,說出的話卻毫不客氣:“傅小姐,不是所有人都有時間陪你玩這種滿足勝負欲的游戲。”
梁弛一直都知道傅寧不見得是喜歡他。一個什麽都不缺的大小姐,怎麽會因為幾面之緣就非他不可?
唯一的解釋,就是一時興起的征服欲,她追求的是讓一個不把她當回事的男人反過來臣服她的快感。
這種游戲,他不奉陪。
傅寧瞳孔縮了下,原來他早就看透了。
“所以,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也別再打擾我妹妹了。”梁弛頓了一下,眯起眼睛,“傅小姐也不想傳出去一個死纏爛打的名聲吧?”
以他現在的能力,能威懾傅寧的手段并不多,但蛇打七寸,他專挑了一個她最在乎的面子。
傅寧果然氣急:“你威脅我?”
梁弛沒否認。她父親對他有知遇之恩,但這并不代表他要無限容忍傅寧的所作所為,尤其是涉及到梁鯨。
他淡然地退至辦公室門口,意有所指地回:“傅小姐,該下班了。”
說完,梁弛轉身離開,身後傳來杯子摔在地上的清脆響聲,他沒有回頭,連腳步都未曾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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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車裏,梁弛開出了一段距離,梁鯨才慢慢從西裝裏探出來,露出一雙眼睛,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圍,滿是驚魂未定。
梁弛看了看她,輕聲安撫:“別怕,回家了。”
明明來的路上梁鯨都沒有真正哭出來,現在事情解決,她反倒掉眼淚了。那種隐忍到極點,從喉嚨裏漏出來的哭聲。
梁弛車速放慢,靠邊停下。
“別哭了。”
梁鯨卻哭得更厲害。
方才在車裏她一直擔驚受怕,整個人恨不得縮到縫隙裏,來往下班的員工經過,她聽到腳步聲,唯恐被人發現,躲在西裝裏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委屈到無以複加,觸底反彈,急需一個出口宣洩出來,她只能去怪他。
“就算我承認是男女朋友又怎麽樣?”她幾乎是口不擇言了,“你以後總要結婚生子的。”
無論是交換還是男女朋友,都只是階段性的關系,見不得光,以後總要分開的,總要回歸正常的生活。
梁弛擦乾她的眼淚,指腹按在她眼尾,如果說剛才還是同她商量讓她別哭了,那此刻就是命令式的語氣:“不要哭了。”
梁鯨抽抽噎噎地停下來,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抿緊唇。
“結婚生子?”梁弛玩味地重複這四個字,“和你嗎?”
梁鯨沒聽懂似的,茫然看他。
梁弛自言自語繼續說:“結婚可以,但你的身體不能生孩子,而且,我也不想有一個孩子分走你的注意力。”
梁鯨明白過來,輕聲反駁說:“不是和我。”
梁弛質問:“那是和誰?”
當然是遇到一個身份匹配的人,可以談一段在陽光底下,被周圍人認可和祝福的戀愛。梁鯨沒有把這話說出口,她垂下眼睛:“反正不是和我。”
“你還在幻想着會有結束的那天?”梁弛手搭在方向盤上,毫無征兆地重新啓動車子,“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除了你,不會再有任何人。”
同樣不是往公寓的方向。梁鯨看着車窗外的景象,心裏愈發不安,她不停地問他,不停地說要回去。
梁弛始終一言不發。
車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一棟白色建築前。梁鯨看清了門頭上的字,私立醫院的招牌在暮色中亮着,紅色的光映進她眼眸中,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惶然發問:“為什麽來醫院?”
梁弛還是不說話,解開安全帶下車,又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牽着她下車。
梁鯨的手被他牢牢固定在掌中,她根本掙脫不開,只能任由他牽着往裏走。
挂完號,梁弛牽着她走進診室。
梁鯨看到男科兩個字,僵在原地,她不想進,“你要做什麽?”
“等下你就知道了。”梁弛不由分說拉着她進了診室。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着金絲眼鏡,看起來見慣了各種情況,但聽到梁弛說要做結紮的時候,還是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你多大了?”
“二十四歲。”
“結婚了嗎?”
“沒有。”
“有孩子嗎?”
“沒有。”
醫生推了推眼鏡,看着他說:“你知道結紮意味着什麽嗎?這是一個不可逆的手術,雖然理論上可以複通,但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你以後如果後悔了……”
不等醫生說完,梁弛打斷他,“我不會後悔。”
醫生默了默,看向他身邊的女孩。
女孩也很年輕,看上去還是個學生,似乎被這個場面吓住,緩了緩才焦急地說:“你為什麽要結紮?”
此時此刻,梁弛臉上露出突兀的笑容,唇角上揚,眼尾彎彎,動作親密輕柔地捏了捏她臉頰,聲音如同情人呢喃:“裝什麽糊塗?”
梁鯨張口欲言又止。
醫生再問了一遍:“你确定嗎?”
梁弛回:“我确定。”
醫生嘆了口氣,開了單子。抽血、心電圖、術前評估,一套流程走下來,将近一個小時。到最後一項,梁鯨沒有跟進去,呆呆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她聽見護士在竊竊私語。
“我的天啊,剛那個男生居然要結紮,太可惜了,這麽帥的基因留不下來。”
“對啊,這麽年輕,又未婚未育,要是公立醫院肯定不會給做的。”
“小聲點,人家女朋友就在那邊呢。”
梁鯨已經沒有心力去糾結女朋友這個稱呼,她滿腦子都是公立醫院不給做。怪不得梁弛會直接帶她來私立醫院。
那他又是怎麽知道公立醫院不給做?
除非是提前了解過,也就是說,他說要結紮,很有可能不是臨時起意。
這個想法令她脊背發麻。
梁弛做完所有的術前檢查,護士把手術同意書遞了過來,他沒有任何猶豫,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後把筆遞給梁鯨。
“家屬知情欄,簽字。”
“我不簽。”梁鯨拼命搖頭,胡亂地說:“我不是你妹妹了,不能算家屬。”
梁弛不知道該不該笑一下,這時候她倒不在意兄妹的身份了。
“不是作為妹妹,而是……”那兩個字他貼在她耳邊說。
“我不是,我不要簽。”梁鯨聲音發抖,下颌繃得很緊,脖子上那枚長命鎖随着她的動作晃動。
這種關乎到他人生的決定,她怎麽能簽字?
梁弛輕輕一笑,像是拿她沒辦法,把筆塞進她指間,握住她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下她的名字。
從護士的角度看過去,他們仿佛在耳鬓厮磨。
他邊寫,邊在她耳畔喃喃低語:“小魚,簽完就要對我的以後負責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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