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4章 水中月 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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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水中月 我需要你,

回到公寓已經是深夜了。

這一天的境遇跌宕起伏, 梁鯨的情緒像坐了過山車,高高升起又重重落下,折騰得她筋疲力盡。

她沒有餘力再争辯什麽, 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吓傻了?”梁弛問她。麻藥的效果還沒過,痛感并不明顯,他的語調聽起來氣定神閑。

梁鯨垂下眼睛, 讷讷地問:“你為什麽要做到這種程度?”

她今晚總是在問為什麽, 梁弛哼笑一聲, “你又在揣着明白裝糊塗?”

梁鯨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相信。因為這意味着她之前的判斷都要被推翻, 如果梁弛對她只是生理需求, 為什麽要做到這種程度?

梁弛似是看透她內心所想,沉聲開口:“別再用交換衡量我們之間的關系。我說的還不夠清楚嗎?我們是在談戀愛。”

談戀愛。

這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 梁鯨覺得很陌生。談戀愛是需要愛的, 他們之間有嗎?是嗎?

這兩年多來,他們朝夕相處, 做盡了最親密的事。無論是她高考, 還是他創業初期, 他們陪伴着彼此人生裏一個又一個重要的時刻。

這是愛嗎?她不清楚。

晚上, 他們還是要睡在一起,畢竟只有一個卧室一張床。梁弛難得沒有抱她,大概是怕側睡會壓到傷口。

兩個人平躺着,梁鯨有點睡不着,手臂搭在被子外邊。白天的種種在眼前浮現, 她想起了梁弛拿着她的手簽字時說的話。

要對他的以後負責。

梁鯨确實沒想過要孩子,一是她的身體難以承受生育損傷,二是擔心先天性的不良會遺傳給孩子。

這話她從來沒有跟梁弛提過, 因為在她的潛意識裏,不生孩子是她的事,和他沒有關系,他總要結婚生子回歸正常的生活。

但是現在,他用這種決絕的方式斷掉了自己的退路,把他們兩個捆在一起,就像他說的,她要為他的以後負責,可是她又能怎麽負責呢?

梁鯨往被子裏縮了縮,像是把自己縮回殼裏。

梁弛察覺到她的動作,扣住她的手。梁鯨扯了下,沒扯開,只能保持着這樣十指相扣的姿勢睡了一整晚。

第二天是周六,以往梁弛周末也不會給自己放假,但現在他需要休息。

梁鯨醒的時候發現手還被他扣着,攥得不緊,手指松松垮垮地交疊着。她想輕輕地把手抽出來,不驚動他,讓他多睡一會兒。

可她稍微一動,梁弛猛地攥緊,睜開眼睛看她,第一句話就是:“疼。”

窗外旭日初升,梁鯨看着他的臉,神色淡淡,看上去并沒有很痛苦。在梁鯨的印象中,幾乎沒有過他示弱的時刻。

她半信半疑地問:“你昨晚也沒喊疼。”

“麻藥勁過了。”梁弛給了一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他松開她的手,自己撐着床試圖起身,腿微微挪動,伴随着一聲冷抽氣,“嘶……”

他畢竟是剛做過手術,盡管不是什麽大手術,但也算得上是病號。梁鯨想起之前她生病時,他帶她去醫院守在床前,心中一軟。

無論昨天他做過什麽,他們總歸是最親的人,她的性子鬧別扭都冷不下臉。

“你別下床了。”梁鯨掀開被子坐起來,“你想吃什麽,我去弄?”

梁弛真就躺回床上,心安理得的語氣說:“你看着弄。”

梁鯨起身到廚房。這間廚房寬闊乾淨,廚具一應俱全,比他們之前住的筒子樓和出租屋要好太多了。

她剛剛問梁弛想吃什麽,他要是真點菜了,她也不一定會弄。她只會做一些簡單的早餐,打了兩杯豆漿,再煎了三個雞蛋,他吃兩個,她吃一個。

她先把病號的早餐盛出來,煎蛋擺盤,豆漿倒進杯子裏,再拿一雙筷子。

梁弛躺在床上看手機,單手在屏幕上敲敲打打,看樣子是在回消息,見她進來,他把手機一放,解釋:“工作上的消息。”

梁鯨“哦”了一聲,她沒那麽大的好奇心,可他的手機沒有熄屏,就那樣大咧咧地放在床頭櫃上。

她也要先把早餐放過去,無可避免地就看到他的手機屏幕。

是微信界面。

一眼掃過去,有幾個工作群,最近的聊天還有鄭博林和周成揚。

唯一一個置頂,備注:女朋友

她對那個頭像再熟悉不過,一只浮出海面的鯨魚。

“你怎麽把備注改成這個?”梁鯨擔憂地問,“被別人看到怎麽辦?”

要是被共同好友周成揚他們看到,肯定能憑頭像認出來是她。

“我從來沒有改過備注。”梁弛看着她說。

梁鯨怔了片刻,沒有改過,也就是說在他們剛申請微信的時候,他給她的備注就是這個。

梁弛坐直了些,又說,“你以為誰都能這麽輕易看到我的微信?”

梁鯨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不是個粗心的人,可以說大多時候都很謹慎,确實不會随便讓人看到手機界面。

那他這樣放在桌面上,是故意讓她看的嗎?

梁鯨把豆漿杯子遞給他,是溫熱的。

梁弛伸手接過,故作為難地問:“在床上吃飯會不會不太好?”

梁鯨溫聲說:“你是特殊情況,偶爾一次沒事的。”

梁弛勾唇,“好吧。”

他把一杯豆漿喝完,梁鯨趕緊把那盤煎蛋遞給他。梁弛看了一眼,沒接,手臂垂下去,皺着眉說:“剛才擡手的時候好像扯到了,有點疼。”

“那……我喂你?”梁鯨猶豫着問。

梁弛沒說要也沒說不要,自然而然地張開嘴,等待她投喂。

梁鯨用筷子夾着煎蛋,一下一下喂他。

梁弛垂眸,她的指甲圓潤整齊,手指微微用力,表情認真得不行。他吃一口,往前湊一點,她就往後退一點,兩個煎蛋喂完,她長舒一口氣,抽了張紙巾給他。

梁弛從善如流地擡起下巴。

梁鯨只好幫他擦了兩下,誰讓他現在是病號呢。

想到他的身體,她視線不由自主往下。

他沒穿上衣,被子搭在腰間,肩膀很寬,肌理緊實,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被面。

“隔着被子你能看到什麽?”梁弛大方地問,“要不要我掀開你仔細看看?”

梁鯨連忙搖頭說不用。

梁弛注視着她,“我以為你會想要關心一下它。”

就算是他自願的,這一刀梁鯨也沒辦法完全撇開關系,她只能硬着頭皮問了句:“它……還好嗎?”

“還行。”梁弛視線低了下來,隔着被子,他确定他們看的是同一點。他語氣遺憾,“只不過兩周都不能做了。”

醫生叮囑過術後兩周不能同房,梁鯨當時在旁邊,她當然知道。那個場景,她都想找個地縫把自己藏起來。

梁鯨臉一熱,他總是這樣,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情況下,對這種話題毫不避諱、坦然無比。

她壓低聲音:“你別想這些,先把身體養好最重要。”

“那你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梁鯨一時間沒太聽懂,她又沒動手術。但很快,她在他直白的眼神裏明白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梁弛挑眉笑得玩世不恭:“要不要給你買玩具?還是我用……”

梁鯨抿着唇打斷他:“你正經點。”

她那個脾氣,再羞惱也說不出什麽狠話。

梁弛:“我還沒說完。”

“無論是手還是嘴我都不要。”梁鯨端着已經空了的杯子和盤子要往外走。

“不要為什麽還要特意強調?”梁弛慢條斯理地說,“會讓我以為你在索取。”

留給他的是一個背影,她用腳一勾把門帶上,像一尾靈活的小魚游出卧室,甩了甩尾巴關上門。

梁鯨自己也吃完早餐,把廚房簡單收拾了下,等她回過頭,梁弛已經從卧室走出來了,套着一身燕麥色的家居服,大咧咧地往沙發上一坐。

一套動作流暢,完全不像是疼到需要卧床靜養的人。

梁鯨問:“你不是疼得下不了床?”

梁弛在調電視,偏過頭看她:“我沒說過。”

梁鯨回想了下,早上是她聽到他喊疼,才讓他別下床的。可僅僅是吃了頓早餐,就看上去一點不疼了,她忍不住懷疑早上他是不是裝的。

梁弛找了一部電影,問她要不要看。

梁鯨這周沒有上交時間很緊迫的作業,而且如果不看電影,兩人總不能乾坐着大眼瞪小眼,她索性就同意。

窗簾拉得嚴實,客廳裏光線昏沉,他們很少有這樣的時刻,兩個人都閑下來,不帶任何情欲地依靠在一起,像是兩只動物蜷縮在安全的巢xue裏。

他找的電影是1992年版本的《呼嘯山莊》。

這個年份很巧,她在這一年出生,梁弛也在這一年成為了她的哥哥。

電影的一開始,荒原霧氣彌漫,畫面灰蒙蒙的,配樂低沉壓抑。梁鯨把腿蜷在沙發上,梁弛在她旁邊坐得很端正,腿自然地垂着。

她猜想他是擔心牽拉到傷口。

影片沉郁的風格貫穿始終,梁鯨看得很投入,覺得胸口悶悶的。随着片尾的字幕亮起,希斯克利夫的複仇落下帷幕,她肩膀一松,竟有種解脫的感覺。

“你剛剛在發抖。”梁弛毫無征兆地在她耳邊落下一句。

梁鯨倏爾看向他,有那麽一瞬間,他的眼眸和電影中希斯克利夫那雙陰郁的眼睛重合。

“別怕。”梁弛伸手把她攬進懷裏,手掌梳攏她的頭發,下巴抵在她肩窩,“我不會變成像希斯克利夫那樣的瘋子。”

如果他是希斯克利夫,在凱瑟琳要嫁給林頓的時候,他不會選擇一個人離開,而是不顧一切地把凱瑟琳帶走。

亦或是,在凱瑟琳去世之後,不會再繼續那種毫無意義的複仇,而是毫不猶豫地選擇殉情。

一整天,他們都窩在公寓裏,只有他們兩個,不需要顧忌外人的眼光,梁鯨恍然覺得,這是他們睡了這麽久以來,最像普通情侶的一天。

晚上,梁弛要洗澡。

昨晚因為剛做完手術他沒有洗,今晚再不洗,他都沒辦法坦然地和她躺在一張床上了。

梁鯨看着他往浴室走,眼神擔憂:“你的傷口,可以洗嗎?”

“可以,創口用的組織膠,外邊貼了防水的敷料。”梁弛站在浴室門口,唇角略挑,邀請的口吻,“不放心的話,你進來看着我洗。”

梁鯨果斷拒絕,“不用了,我在外邊,你有需要的話叫我。”

梁弛聳肩,沒有強求。

她要是真進來,他大概率沒辦法好好洗了。傷口還沒愈合,不能洗太久,他還是一個人速戰速決得好。

浴室裏響起水聲。

梁鯨坐在客廳裏,時不時張望,她真怕他在裏邊出什麽意外,傷口沾到水就麻煩了。幸好他沒洗太久,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身上就只圍了一條浴巾,頭發濕漉漉的,水珠順着脖子往下淌,滴在肩膀上,又沿着胸口的線條滑下去。

他叫她名字:“梁鯨。”

“嗯?”梁鯨回應,“怎麽了?”

“不是說有需要的話叫你。”梁弛朝她走過來,理所當然的語調,“我需要你,幫我換敷料。”

梁鯨懵了一瞬,意識到這個敷料是貼在哪裏,她眨了眨眼皮,支支吾吾地說:“你自己……換不了嗎?”

梁弛直接坦蕩地承認:“嗯。”

他站得離她很近,梁鯨坐在沙發上視線平直看過去,正好對上他圍着的浴巾。

她心裏犯起嘀咕,他真的自己換不了嗎?好像确實有點困難,視角受限,他一手把着,很難單手把敷料貼好。

“那好吧。”梁鯨艱難地咽了下口水,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你是站着還是躺着?”

梁弛把選擇權給她,“你說。”

選哪一個都挺尴尬的,梁鯨說:“站着吧。”

最起碼她不用看到他的表情。

梁鯨洗乾淨手,拿了一包敷料,是獨立密封無菌包裝的袋子,她拿到手裏,還沒拆開,一回頭,梁弛已經把浴巾解開了。

坦誠相見,她的臉不争氣地紅了。

這種感覺難以言喻,因為她此刻的身份是要照顧、護理他的人。

梁鯨撕開敷料的包裝袋。蹲着角度太低了,她還是坐在沙發上,梁弛站在她面前,隔着不近不遠的距離。

她撕開包裝,取出透明防水的敷貼。

原本貼着敷料的位置,被自然垂下的遮擋住。梁鯨深吸一口氣,忸怩地說:“你扶着……不然我貼不了。”

“嗯。”

梁弛依言扶住。

梁鯨小心翼翼地揭下舊的那層敷料,那道切口極短,閉合得很好,周圍的毛發剃得乾乾淨淨。她用棉簽輕輕蘸乾皮膚上的水分,再貼上新的敷料。

她其實很緊張,手又不敢抖,只能動作輕而專注。貼完之後,她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

“好了。”梁鯨別過臉不看,“你把浴巾圍上吧。”

梁弛沒說什麽,把浴巾圍好。

梁鯨低着頭,心情還沒有平複,一只手卻悄悄落在了她的頭頂。

梁弛摸了摸她的頭,說:“謝謝。”

梁鯨仰頭看他,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梁弛的長睫垂落,臉上沒什麽表情,神色是平靜的,目光是溫和的,他又重複了一遍:“謝謝你照顧我。”

已經有很多年,都沒有人在他不舒服的時候照顧他了。從前母親在世時,她的精力都放在一直病恹恹的梁鯨身上,他的感冒發燒屬于不足挂齒、吃點藥就會好的小病,沒有人在意。

再後來,他獨自一個人生活,更沒有人關注,就算生了病也還是需要去修車店工作,不工作就沒有錢,就沒辦法維持生活。

久而久之,他習慣了扛一扛就過去,也慶幸這些年确實沒生過大病。

原來,被人照顧的感覺這麽好啊。

梁弛仿佛一個調皮搗亂的小孩,把她的頭發徹底揉亂。他彎唇笑了下,怎麽辦呀,小魚,我好像更需要你了。

他眼底蕩漾着純粹的笑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梁鯨同他對視,鼻尖不自覺一酸。

一直以來,梁弛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都是一個無所不能的哥哥,帶着她從逼仄的筒子樓搬到舒适的公寓。

有他在,她可以安心地複讀,踏實地讀大學,不需要為錢發愁。他從來沒有誇下海口許諾過什麽,只是一步一步真真切切地改變了他們的生活。

但她忽略了,無所不能的哥哥也會像她需要他一樣,需要着她。不止是生理層面,他也有情感需求。

撥開那一層層冷漠的外表,裏邊是一顆鮮活、柔軟的心髒。

梁鯨說不清她對梁弛的感情是什麽,也說不清梁弛對她的,太複雜了,不是單單用一個詞就能定義的。

但或許,她可以嘗試,在父親出獄之前,像戀人一樣和他相處。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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