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水中月 說了你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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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鯨走過去, 伸手擋住電腦屏幕,內容其實沒什麽不能看的,她就是覺得怎麽有人能在不經允許的情況下打開別人的電腦, 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她說:“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別人的隐私?”
她那雙手小小的,手指纖細,剛洗完澡指尖還泛着薄粉, 就這麽伸到他眼底。
梁弛盯着她的手, 喉結一滾, “如果你說的別人是指你,那我還真沒有這個道德品質。”
梁鯨啞了下。
有時候, 她覺得他恨不得知道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 就像此刻她的電腦,又或者是她擺在桌上的酸奶碗、沒看完的書, 哪怕是垃圾桶裏扔的零食包裝。
他都會饒有興致地看一眼, 然後推斷分析在他不在的時間裏,她在家做了什麽。而這當中有哪些事和他說過, 哪些事沒有說。
偶爾他會冷不丁來一句, “你喜歡這個味道的薯片?下次多買點。”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說不上喜歡, 畢竟人需要一點私人空間, 但也說不上很厭惡,因為他們不是普通的情侶。
情侶要經歷漫長的戀愛、結婚、磨合,才能成為家人,而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家人,在同一個生活空間當中, 有些邊界本就不那麽明朗,而她早已習慣這種不明朗。
“你想看就看吧。”梁鯨的手緩緩挪開。
挪到一半被他捉住,含在口中。
濕潤溫暖的口腔包裹住她小巧的指尖, 不止一根手指,食指、中指和無名指都被他咬住,牙齒一下下磨過指腹。
酥麻感從手臂一路蔓延到後背,梁鯨發出一聲模糊的、辨不清音節的低吟,“你咬我乾嘛?”
她說完這句,指甲蓋被舌尖挨個舔過。
雖然她剛洗過澡,手是乾淨的,可被人這麽含在嘴裏,難免還是覺得不衛生。
“你別舔呀。”梁鯨想把手抽出來。
梁弛不滿地又咬了下,聲音含混地說:“怎麽你身上哪裏都不讓我舔?”
梁鯨反應過來這個哪裏的範疇,腿下意識地并了起來。
梁弛看到她的小動作,唇角勾起笑了下,把她的手從他嘴巴裏放出來。
手指亮晶晶的水痕,梁鯨連忙抽出紙巾擦了擦。梁弛也沒阻止她,慢悠悠地看起了文檔。
這篇文章只寫了一半,沒有出現任何一個名字或指向性的稱呼,更多的是一種意象,朦朦胧胧的感覺,但梁弛還是很确定地說:“你在寫我。”
梁鯨眼睛睜大了,“我都沒寫完,你怎麽知道是你?”
梁弛挑眉看着她,反問:“除了我還會是誰?”
他目光毫不折中,梁鯨張了張口,發現反駁不了他,她又不太甘心任由他一副牢牢吃定她的樣子,小聲嘟囔了句:“怎麽會有人這麽自信……”
梁弛把筆記本放到茶幾上,伸手将她拉進懷裏,那件薄薄的吊帶裙是順滑的真絲,覆在她身上真像一尾滑膩的小魚。
他衣服還沒換,也不在意身上的襯衫會皺,就這麽把手環在她腰上,照着她的話回過去:“怎麽會有人當面說我壞話,還以為聲音小點我就聽不到?”
梁鯨溫聲糾正他:“這不算壞話。”
“也不是什麽好話。”梁弛下巴搭在她肩窩,目光落在筆記本的屏幕上,問她:“所以到底是誰?”
梁鯨還以為他真的很确定呢,“你不都猜到了還問?”
“你親口說。”
梁鯨被他鉗制在懷裏,只得說點好聽的實話:“是你。”
得到确切的答案,梁弛閉上眼睛,把臉深深埋在她頸窩。今天在公司裏一整天的周旋倦怠,還有那顆因為缺失了她三年生活而惶惶不安的心,在這一刻終于落定。
梁弛說:“繼續寫,我看着你寫。”
梁鯨實在無法在這種纏綿的姿勢下寫出文字,“不寫了,困了。”
梁弛沒說什麽,抱她到床上,自己去浴室洗了個澡。
梁鯨其實也不是很困,躺在床上琢磨一通,覺得自己吃虧了。她老老實實把自己空白的感情經歷都交代了,他呢,一點都沒透露。
她覺得有點不公平。
所以當梁弛洗完澡躺在她旁邊時,她忍不住問:“你呢?”
“我什麽?”
話到嘴邊,梁鯨又說不出口了,“沒什麽。”
梁弛已經猜到,直白挑明:“你想問我的初戀嗎?”
梁鯨眼珠轉了轉,解釋:“因為你問我了,我才問你的。”
她把這個問題當成了禮尚往來,梁弛忽地就沒有回答的興致了。他說:“不是不承認我們在談戀愛,你現在又是以什麽身份問我這個問題?”
他一追問,梁鯨縮起來,眼睛一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我不問了,睡覺了。”
“耍我?”
問也不行,不問也不行,梁鯨索性假裝睡着了。雖然上一秒還在說話,下一秒就睡着了真的很假,但有人願意配合就能演下去。
可是梁弛不配合她,他用自己的方式拆穿她。
梁鯨眼皮一熱,意識到貼在自己眼皮上的是什麽,她推了下他,幾乎是無可奈何:“你能不能別亂舔?”
“不能。”目的達到,梁弛擡起頭,撐着手臂看她,“現在問我。”
梁鯨沒一點脾氣,妥協:“你的初戀是誰?”
梁弛靜默一瞬。
在那個身邊同學剛對異性産生好感的年紀裏,他看到那些女孩,只會聯想到家裏那個脆弱的妹妹,随之而來的就是煩躁,真麻煩。
一直到成年之前,她都使他沒辦法正常地和異性相處。
後來,分開的那三年裏,她終于不再那麽如影随形,可他早已有了這樣的慣性,并且那時候他只想着怎麽賺錢、怎麽生活、怎麽完成學業。
再後來,等他回過神,他所有濃烈的情緒都牽系在一個人身上。
梁弛在她等待回答的目光中挑唇一笑,“不告訴你,說了你要得意了。”
梁鯨微微皺了下眉,既然不說,為什麽非要讓她問,莫名其妙的。她翻了翻身背對着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後半句話好像已經是答案了。
-
這個暑假,梁鯨的生活很簡單,每天待在家裏寫稿子,或者是看書刷刷手機。晚上的話,有時候會和梁弛出去逛逛,但大多數的夜晚,還是在床上度過。
夏曉約過她出去旅行,但梁鯨婉拒了,天氣一熱,她整個人懶懶散散的,而且身體确實支撐不了很消耗精力的游玩。
轉眼間,暑假過去,梁鯨再開學已經是大三了。
那是2013年九月底,遂市下了一場雨,天氣轉涼。
工業園區的綠化帶裏種了桂花,枝頭金燦燦的小花被雨水打落,細細密密鋪了一地。一場會議結束,鄭博林單獨叫住梁弛。
鄭博林手裏拿着一沓測試報告,“測試通過了,剛才會上資方代表的意思你也聽出來了吧?”
“嗯。”梁弛看着那沓報告,上面的數據他都知道。他說:“他們想在年底前啓動小規模量産,把補貼拿到手,把B輪估值的營收數據做上去。”
“現在這個時間節點很微妙。”鄭博林說,“國家出臺了新的補貼政策。”
行業裏人人都在關注新政,他們當然不例外,新政中最突出的兩點變化,一是補貼直接由中央撥付給企業,二是補貼标準更為細化,按照續航裏程劃區。
他們目前的樣車續航滿足最高一檔補貼标準,這也是投資方認為可以量産的原因。
梁弛神色凝重,看着鄭博林,問:“你也覺得現在可以量産嗎?”
鄭博林答非所問:“通過了安全測試。”
梁弛說:“測試是最低标準。”
鄭博林沉默了會兒。有時候覺得他和這位師弟之間就是太有默契了,有太多不必言說、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他們用的電池材料密度高、續航好,但熱穩定差,即使通過了測試也無法完全應對路面上的極端情況。
“你擔憂的情況概率極小。”鄭博林說。
“但不是沒有。”梁弛說,“我們完全可以通過精密的BMS來平衡續航和安全性。”
“可是短時間之內我們攻克不了。”鄭博林長嘆一口氣,“下個月傅明遠就要召開董事會議,審議關于量産的提案。”
“如果不通過呢?”梁弛問他,“只要得到獨立董事的支持,我們就有三張票。”
董事會五人席,三張票是有優勢的。
鄭博林沒說話,低頭摩挲着手機,有一條新消息跳了進來,不是工作上的。
他看着聯系人,唇角浮起一抹笑意,突然說了一句毫不搭邊的話:“我和前女友複合了。”
梁弛表情沒什麽波瀾,“所以?”
“她家裏人同意我們在一起了。”鄭博林看向他,“你知不知道這一天我等了多久?”
嗅到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梁弛神色微動,眉目漸漸蹙起。
無需把話點破讓彼此下不了臺,鄭博林知道,梁弛一定會懂他的猶豫。當初他因為情場失意選擇創業,如今公司步入正軌,沒有根本的利益沖突,他為什麽要和投資人唱反調?
“你我都清楚,做高B輪的估值,我們手裏的股權能翻好幾倍。”鄭博林那張沉穩的臉上罕見地流露出亢奮,在可以預見的未來,身價倍增,再也不會被女友的家裏人看不起。
他甚至在勸說梁弛:“你想想你妹妹的身體,想想你現在做的一切是為了誰?有更快的路為什麽不走?”
梁弛一言不發,看着鄭博林。
靜默許久,他問:“如果我反對現階段量産,你會站在我這邊嗎?”
鄭博林方才的亢奮不複存在,整個人垮了下來,他看看梁弛,又看了看桌面上的測試報告,神情幾番變幻,遲遲未曾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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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梁鯨正在上課。不是專業課,課堂上略顯散漫,更多還是因為快到國慶假期,許多同學心思早就飛出去了。
夏曉在跟她講小話,說自己和男朋友假期的安排。
梁鯨聽着,由于還在上課,她應聲時很心虛。放在桌面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偷摸點開看了眼,是梁弛發來的消息。
L:【還有多久下課。】
小魚:【快了,十五分鐘。】
L:【北門等你。】
上次他來學校接她之後發生了什麽事梁鯨還沒忘,她心有餘悸地捏緊手機,想問怎麽了,轉念一想打字也不一定能問清楚,還是等見面了再說。
于是她回了個“好”。
這堂課終于結束,梁鯨和夏曉在教學樓底下分開,她朝着北校門走。
和上次不同,梁弛沒有坐在車裏等她,而是站在車旁。青年姿态松弛斜斜倚着車身,縱然沒站直,依舊身量很高,再加上那張冷峻的面容,引得周圍人頻頻側目。
他卻不在意目光,朝她招手,叫她名字。
“梁鯨。”
音量不低,梁鯨幾乎要以為他是故意想讓周圍人都聽到的。
她低了低頭,快步走過去,問他:“你今天怎麽有空來接我?”
“想來就來了。”梁弛拉開車門,眼神往裏一點讓她上車。
梁鯨觀察他表情,雖然情緒不高,但也不像是不高興。她稍稍放下心,坐進車裏。
“去哪兒?”
“一個地方。”
未知的旅程往往充滿了不确定性,可不知怎麽,這一趟梁鯨的心裏是平和的。車窗半開,晚風灌進來,和車內播放着的音樂混合在一起,令人心神舒緩。
一路上,梁弛專注開車,一句話也沒說。
這種安靜不同尋常,梁鯨看了會兒窗外,又看向他,優越的側臉線條籠罩在一種難以言喻的靜谧中,她感覺他心裏可能藏着什麽事。
但他不說,她也就不問。
車子一路行駛,最後停在了梁鯨熟悉的地方。
他們最初住的筒子樓。
正值飯點,一盞盞燈亮起。三樓那間他們曾經住過的屋子門關得很嚴實,燈也沒亮,大概沒住人,或者是人還沒回來。
梁弛下車,梁鯨跟着也下車。
“怎麽想到回來這裏?”梁鯨站在院子裏那棵香樟樹下,樹木枝繁葉茂,筒子樓還是保留着上個世紀的風格,兩年過去,這裏的一切似乎都沒變。
梁弛擡頭望着三樓那間屋子,輕聲問:“這裏是不是條件很差?”
“不是啊。”梁鯨想也沒想就回答。在當初那個走投無路的情況下,能有一個落腳點對她來說就已經很好了。
她看向他,笑眼彎彎:“我很感謝這裏……還有你。”
倏忽而逝的黃昏時刻,一切都陷在暮色中,溫柔而短暫。
梁弛望進那雙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眸裏,唇角似挑非挑,問她:“如果有一天,我什麽都沒有了,又要回到這裏住,你怎麽辦?”
梁鯨怔神,風吹過枝葉,樹影昏暗模糊地晃動着,她“嗯?”了聲,沒明白什麽意思。
梁弛沒解釋,笑意卻蕩開,問她餓不餓。
梁鯨說:“還行。”
他們去了附近的一家面館,是他們以前吃過的。
梁弛要了兩份面。
等到吃完,梁弛付了錢走出去,才簡單地和她說了說公司目前的情況,太複雜了怕她聽不懂,他只跟她分析兩種選擇的結果。
如果他同意現階段量産,如鄭博林所言,公司營收數據好看,B輪融資估值翻幾番。但他過不去心裏那道坎,将一個并不完美的産品推向市場。
如果持反對意見,最壞的結果,董事會罷免他的職務,按照協議回購他的股權,将他踢出局,兩年之內不能從事整車制造。
他一貫未雨綢缪,會把問題想得很深,各種可能都考慮到,商場如戰場,行差踏錯就會滿盤皆輸。
梁鯨大概聽明白了,他其實心底有選擇,但沒能下定決心。她分析不出來商場上的利弊,只能憑自己的本心,“我們本來就是什麽都沒有,大不了就從頭再來。”
梁弛哼笑了聲,不得不說,在權衡過無數次之後,他被這句完全不計得失的話取悅到了。
天色暗了下來,車停在筒子樓附近,他們是走過去的。那時候沒有車,這條路他們走過無數次。
梁弛不鹹不淡地開口:“你說得輕巧。”
知道她不懂商業乾嘛還要問她,梁鯨心裏嘀咕,擡頭看他:“那你說怎麽辦?”
梁弛沉吟片刻。
退路他不是沒思考過,以公司目前的估值,他作為創始人,手中的股權價值在一億左右。但如果以淨資産折價,他只能拿到一千二百萬左右。
股權回購協議上寫公允價格,就代表着有談判和博弈的空間。
梁弛說:“也不是一無所有,還能拿到……一點錢吧。”
“一點錢。”梁鯨很認真地想了下,“實在不行,我們到時候就回霖城,那裏生活成本很低。”
霖城是梁弛最不願意回去的地方。
這種境地令他想到了項羽敗走烏江,他雖然沒有到四面楚歌的程度,但也有過不去的江東。
這筆錢足夠給她很好的生活條件,可是很好不夠,他要的是最好。
那段路不遠,沒幾分鐘就走到車旁了。
人總是容易觸景生情。
梁弛垂眸望着她,很乾淨的一張臉,透過這張臉似乎能望見當年那個拖着行李箱站在樓下的少女。
梁弛默了許久,說:“我不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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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董事會議召開之前,梁弛去拜訪了那位獨立董事。那人年過半百,倒是沒一根白頭發,精神奕奕。
這場會面持續了四個小時,梁弛走出來的第一件事是給鄭博林打電話。
“獨立董事的那一票有了。”
電話那端遲遲沒有回音。
梁弛站在路邊,風掀起他額前的碎發。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那時候他們拿着計劃書去拉投資,也是在路邊,他喝到胃痛,鄭博林扶着他,說“機會咱們有的是”。
時過境遷,此刻師兄卻無話對他說。
梁弛笑了笑,在長久的沉默中挂斷電話。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放棄。
董事會議召開的那天,在投票表決的前一刻,他都在争取。
傅明遠說:“補貼是有窗口期的。”
他回:“技術也有窗口期,誰先攻克,誰就能定義行業标準。”
傅明遠說他固執己見,明明已經通過了安全檢測,還要為了那極小的概率推遲量産,“市場是有試錯成本的。”
在場的其他人已經發表過一輪意見。
此時陸峥堯隔岸觀火,他很欣賞梁弛對技術的極致追求,這樣的人不會主動把心血拱手讓人。但他又很想收購諾瓦,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創始人踢出局。
況且,在情感上,他想幫傅寧出一口氣,哪怕這個因素只占十分之一。
會議室裏一片安靜。
梁弛平靜地開口:“你所謂的試錯成本,背後是一個完整的家庭。”
是一個像他和梁鯨那樣的家。
傅明遠不再說話,從一開始投資就不是為夢想和藍圖買單,而是為了回報和利益。
沒有人再發表意見,梁弛深吸一口氣,說:“現在表決。”
獨立董事兌現承諾投了反對現階段量産的票,但場上還有三張同意票,來自于傅明遠、陸峥堯,以及鄭博林。
梁弛看向鄭博林,鄭博林卻在回避他的視線。
随後,傅明遠提出了罷免梁弛董事長職務的議案。
那天晚上,梁弛回去得格外早。他親自下廚做了晚餐,梁鯨回去的時候,餐桌上擺着兩葷一素,梁弛招手,讓她洗手吃飯。
她微怔:“怎麽今天回來這麽早?”
梁弛眸色沉靜地望着她,嗓音平緩地陳述:“我被罷免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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