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水中月 管得不嚴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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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除陳星游的微信好友之前, 梁鯨想過要解釋一下的。無論什麽理由都好,總要說一聲,否則對方一發消息看到紅色的感嘆號, 會覺得很突然。
但梁弛說沒必要。
他看着她:“直接删吧。”
梁鯨手指落在删除鍵上,猶豫片刻,按下去。
删完之後, 屏幕頁面跳轉, 她怔怔看了許久, 心中竟有些茫然。
瞞着他去咖啡廳固然是她有錯在先,可她已經道歉了, 承諾不再去了, 為什麽還要删一個沒有任何越界聊天的好友?
梁鯨想不通不是删好友本身,而是每一次分歧, 好像都是以她的妥協收尾, 并且還要到一個令他滿意的程度才算真的結束。
她輕輕閉上眼,不願深想。
梁弛将她抱進懷裏, 手掌一下下地順着她的後背。曾經他的懷抱是能讓她心安的地方, 現在仿佛感受不到溫暖了。
他的手臂一點點收緊, 就像她的空間也被他一點點占據。梁鯨久違地感到喘不過氣, 分不清是生理層面還是心理層面。
他以前也管着她,但是還沒有到限制社交的程度。梁鯨想了想,或許是前公司的那段挫折讓他最近變得太敏感了。畢竟信任的創業夥伴站在了他的對立面,這種情況就是會讓人沒有安全感。
過段時間應該就好了吧。
梁鯨尚不清楚這個過段時間究竟會是多久時,十二月份已經悄然來到。
這一期的校刊印刷出來了, 還未正式開始投放。那天下午下課,梁鯨單肩挎着帆布包,往教室外走, 在樓梯口遇見了陳星游。
不知道是湊巧還是他專門等在這裏,梁鯨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想假裝沒看到。
她猜測他是為了删微信的事情來的。
所以當陳星游叫住她的時候,她慌了下,沒回頭。
身後又一聲:“學姐。”
沒有指名道姓,有幾個女生也回過頭。她再裝沒聽見,他可能就要喊名字了,于是梁鯨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有事嗎?”
陳星游拿出印刷好的樣刊遞過去:“之前說好的印出來了給你送一份。”
事先答應過的事情,梁鯨沒推脫,接過樣刊之後跟他道了謝。
陳星游說不用客氣,他絲毫沒有因為被删微信而産生芥蒂,揚唇笑起來:“對了,上次在店裏……”
那天她哥哥的表現太不尋常了,陳星游出于關心,多問了一句,只是話還沒問出口,就被梁鯨打斷了。
“我哥哥讓我下課早點回去,我先走了。”梁鯨把樣刊塞進帆布包裏,朝他微微點頭示意。
她不想多說,不想給自己惹沒必要的麻煩。
“那好吧。”陳星游沒有追問,“路上注意安全。”
-
回到家裏,梁鯨看着包裏的樣刊,她找到自己的那篇文章,認真看了一遍,把樣刊又收起來。
放在哪裏成了問題。
她不想扔掉,那上邊刊登了她的文章,每一個字都是她斟酌寫下的,如果真的忍心扔掉,她在回來路上就扔掉了。
可是放在書架,要是哪一天梁弛看到了問起來,她該怎麽說。
她正糾結着,手機響了下。
是梁弛發來的消息,說還有三十分鐘到家。
L:【我到家的時候能第一時間見到你,對嗎?】
明明是疑問句,但預設了答案,梁鯨聽到的意思是:她必須在家。
小魚:【嗯。】
回完這條消息,梁鯨看着手裏的樣刊,無論放在哪裏,總有被發現的可能。她索性直接放在茶幾上,能被一眼看到的地方。
梁鯨看着時間,說是三十分鐘,果真一分不錯,分鐘數跳了一下,門也從外邊打開。
梁弛脫了外邊的大衣,随手挂起來。他裏邊穿着的是一件黑色高領上衣,領口收緊在喉結下方,面料偏緊,貼合在身上,更顯得肩寬腰窄,胸口衣料撐出平整的弧度。
随着他走過來的動作,能看清胸膛的起伏。
他最近似乎很喜歡這個款式,買了好幾件同款的,換着穿。她想不注意都不行,他一到家就把外邊的衣服脫了。
“看入迷了?”梁弛尾音勾着笑。
“沒有。”梁鯨別過眼,“只是好奇你最近怎麽總穿這款。”
“不穿好看點,怎麽吸引你回家,嗯?”他貼着她耳邊,輕聲:“放心,在公司不脫外套,裏邊這件只穿給你看。”
他說這話時,像在哄人。
總不能一直把她逼得太緊,要講究一個張弛有度。
梁鯨恰好就是很容易哄的女生。
她視線挪到桌面上那份校刊,主動和他說:“校刊印好了,編輯給我送了一份。”
梁弛其實一進門就看到了,這麽光明正大地放着,他就算不問,她也會說。
“你把人家微信删了,人家還給你送校刊。”梁弛啧了一聲,“以德報怨啊。”
她為什麽删別人微信,他不清楚嗎?
梁鯨不想再提,抿抿唇說:“他把校刊給我,我拿着就走了,一句話也沒多說。”
梁弛目光在她身上頓了下,她那雙眼睛太過乾淨坦誠,他唇角慢慢勻出一絲笑:“和我說這個做什麽?”
她的話讓他心情很好,偏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很難說沒有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意味。
梁鯨如實回答:“省得你多想。”
“我是那麽小心眼的人嗎?”
“……”
梁鯨沒有回答。
梁弛揉了一把她的頭發,對于誠實的孩子他向來不吝誇獎:“學乖了。以後每天都和我分享好不好?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在他近乎溫柔的注視中,梁鯨鬼迷心竅地點點頭。等她回過神,心中一時五味雜陳,她又在讓步了,讓渡了她的隐私。
她想要好好維護這段關系的,最起碼現在是這樣的。可她不确定,一味的讓步和妥協,真的有用嗎?
-
咖啡店到晚上十點打烊。
收拾得差不多了,陳荷一扭頭,看到陳星游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自己的兒子自己最清楚,她問:“出什麽事了?”
“沒事。”
陳荷笑笑:“跟媽媽還不說實話?”
陳星游皺了皺眉,只得把心裏的疑慮說出來:“就是我感覺學姐的哥哥很奇怪。”
“說說看。”
“今天我給她送了樣刊,她說哥哥讓她下課早點回去。”陳星游眉心更緊,“哪有讀大學了家裏還管得這麽嚴,晚上有門禁能理解,可是連下課回去的時間都要求,就有點說不過去了,畢竟是成年人。”
陳荷聽完,依舊笑着:“興許是人家不想跟你多說話的借口呢?”
“媽……”陳星游無奈,自己親媽這麽不給面子。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還有那天她哥哥來店裏,你不感覺她有點怕嗎?”
陳荷猜想:“有可能是兄妹鬧了什麽矛盾?”
“媽……你真沒覺得不對勁嗎?”陳星游神色有些擔憂,“我是擔心她的家庭關系存在一些問題。”
他初中時期的同桌是一個很內向的女生,話少,總是用劉海擋住半張臉,那時候班裏一些男生會對她開惡劣的玩笑。
單親家庭的緣故,他從小就真切地感受到一個女人的不易,從體諒母親到主動分擔,再到對需要幫助的人施以援手。
他在書裏看到了一個很适合的名詞,叫做騎士情結。
所以當時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女生的狀态很不對,私底下和班主任說了這件事,後來在班主任的幫助下才了解到那個女生的父親家暴。
之後在當地的婦聯和司法機構的介入下,施暴者得到了應有的懲罰,那個女生和她媽媽也搬走了。
事後,班裏也有人說為什麽這個女生和她媽媽不主動報警?可有的時候,長期處于被控制環境中的人,是很難主動打破現狀的,需要靠外部去推動。
陳星游最擔心的就是梁鯨也遇到了類似的情況。
陳荷知道他在想什麽,她其實并不太認同。短暫的照面裏,那位兄長确實表現得很強勢,但更多的是對妹妹的在意。
她說:“會不會是你太關注她了,才會産生這些聯想?小游,我能看出來,你對她有好感。”
“是。”陳星游坦坦蕩蕩地承認。最開始他從她的文字裏找到了共鳴,後來覺得她身上有一種很寧靜恬淡的氣息。
他苦笑:“不過我也清楚,她對我沒意思。”
他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知道什麽叫适可而止,所以他不會表現出來,也不會讓她為難。
店裏的燈熄滅,母子倆站在門外,陳荷将店門鎖上,嗓音輕柔地說:“就算你想幫助別人,也要先确定人家是不是真的需要幫助。你知道分寸的,別讓人家女孩覺得被冒犯了。”
“嗯。”
從那天起,之後将近一個月的時間,陳星游都沒有和梁鯨說上話。
他看過她們班的課表,雖然可以去教室門口等她,只是他現在沒有了送樣刊這種正當的理由,如果貿然去會引起身邊同學一些不必要的誤會。
尤其是在梁鯨對他并沒有意思的情況下。
時間一晃到了十二月底。
元旦節學校裏有晚會,起先陳星游以為梁鯨并不會去看晚會,畢竟她每天下午一下課就早早回去了,而晚會從晚上七點鐘一直到九點半。
梁鯨本來也不打算去的,可是夏曉非要拉着她一起,還語重心長地說:“如果明年去實習的話,這估計就是大學……不,學生時代最後一次元旦晚會了,真不去啊?”
“我問一下我哥……”
夏曉誇張臉:“你是小學生嗎?看個元旦晚會還要征求家長同意。”
梁鯨沒法跟她細說,給梁弛發了一條消息。
剛發出去,那端就把視頻通話打了過來。
梁弛坐在辦公室裏,鏡頭對着臉,手機傾斜了一點角度,更襯得他眉眼深邃,隔着屏幕幽幽地看着她:“和誰一起去看?”
“夏曉。”梁鯨說,“你認識的。”
梁弛不認為算認識,聽過名字,見過兩次,說過一兩句話,這些全都是因為梁鯨。
夏曉在旁邊聽到梁鯨提起她的名字,偏要往鏡頭裏湊:“哈喽啊,哥哥,鯨鯨是和我一起的,你就放心吧。”
梁弛眉心擰了一瞬:“叫我名字就好,梁弛。”
“這不好吧?”夏曉覺得直呼室友哥哥的名字還是不太禮貌。
“沒什麽不好的。”梁弛平淡的語氣,“你不用跟着她稱呼。”
夏曉點了兩下頭,還是沒敢叫名字,自覺地把鏡頭讓給梁鯨。
梁鯨聽明白了他是什麽意思。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是三個人在場,可是話外之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懂。
她眨了眨眼睛問:“你同意了嗎?”
梁弛沉默了會兒,故意吊着她,想多看看屏幕裏她離得很近呆頭呆腦的表情。
“嗯。”他問,“幾點結束,我去接你。”
“九點半。”梁鯨說,“你等到九點四十到校門口就可以。”
那場晚會說不上多有新意,節目單排得滿滿當當,表演從唱歌跳舞到小品,一應俱全,底下學生鼓掌、聊天、低頭玩手機,各忙各的。
梁鯨和夏曉坐在中間位置。夏曉背了個書包,裏邊還裝了零食,她很有公德心,帶的零食全都是沒什麽氣味的,不會影響旁邊人。
夏曉跟梁鯨吐槽:“去年晚會你沒在,我後邊坐的那個人吃辣條,味道特大,弄得我都沒心情看表演了。”
梁鯨笑了笑:“幸好沒在。”
“美得你。”夏曉往她手裏塞了一顆話梅糖。
晚會結束的時候,那包話梅糖也吃完了。梁鯨和夏曉在大禮堂側門分開,自從梁鯨搬出去住,她們就沒能再手挽着手一起回宿舍。
往學校門口走要經過小操場,那片道路旁種了綠化樹,這個季節樹葉已經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乾。
梁鯨看了眼時間,手機還給她推送了一條天氣信息,今晚十點會下雪。
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臉龐,轉瞬又暗了下去,梁鯨擡起頭時,看到路燈底下站着個人,身形并不像梁弛。
那人一開口,梁鯨就認出來是誰了。
“你有事嗎?”她問陳星游。
陳星游沒有立刻回答,頓了下才揚起唇角:“學姐,元旦快樂。”
雖然直覺他等在這裏不是為了單單送祝福,但梁鯨還是笑着回了句:“謝謝,你也是。”
禮貌地打過招呼,快到九點四十分了,梁鯨不欲多說:“我哥哥在校門口等我,我先走了。”
又是同樣的理由。
理智告訴陳星游他應該讓路,話卻先一步脫口而出了:“等一下。”
梁鯨腳步一頓:“怎麽了?”
陳星游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在手中反複摩挲,邊緣微微皺起。
他遞了過去,梁鯨卻沒接,晚上光線不太好,她隐約看到是一串數字。
陳星游說:“這是我媽媽的電話號碼,你如果需要幫助的話,可以和她說。”
梁鯨怔了,表情錯愕地看着他。他這句話來得太突然,她都沒反應過來是出于什麽原因這麽說。
“我知道你不方便在微信上說。”陳星游解釋,“你放心,這個號碼你不主動打,也不會有人打過去給你。”
他選擇留了陳荷的電話,而不是自己的。倘若她真的想要傾訴,年長的女性會更适合。
梁鯨似乎有一點明白了,他并沒有惡意,只是有所誤會。她不禁想,原來在外人眼中他們之間的相處狀态,即使是在兄妹的這層身份下,也是不正常的,或者說是不健康的。
她心緒難免有些複雜,可是時間有限也不容她多想,梁弛此刻估計已經在校門口等她了。
梁鯨收下那張紙條,她沒打算真的撥過去,只是不想再耽擱時間了。她說:“我沒事,也不需要幫助,先走了。”
她往前走,路燈的光鋪滿她後背。
她對他的說辭不以為意,情急之下,陳星游朝着她的背影說了一句:“你真的不覺得你哥哥管你管得太嚴了嗎?”
回應他的是迎面走來的男人。
光影昏沉中,梁弛肩頭裹着深夜的寒氣,語氣薄而冷:“管這麽嚴都還有人一個勁兒往她身邊湊,管得不嚴還得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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