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水中月 妹妹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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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 天氣愈發熱。
盡管梁鯨說過很多次讓唐貞不用過來看她,可每次從校門走出來,總能看到唐貞的身影。
撐着一把遮陽傘, 蹲在路邊等,站起身時搖搖晃晃,需要扶着個東西, 再緩一會兒才開口說話。
近來這種情況越來越明顯。
“你身體不舒服就不要來了。”梁鯨皺着眉頭, 表情透露着擔憂。
“我……”
唐貞張口想說什麽, 卻像是一口氣喘不上來,手掌攥成拳抵在胸口, 捶了兩下, 哆哆嗦嗦從口袋裏拿出一瓶藥,倒出來兩粒往嘴裏送。
梁鯨也有點慌, 想幫她又不知道該做什麽。
好在吃了藥之後, 唐貞的症狀緩解了:“我沒事,天氣一熱心髒負擔就會加重, 這些年都是這麽過來的, 緩緩就好了。只是……”
她欲言又止, 撩着眼皮看着梁鯨, 似在思忖該不該說。
梁鯨不免想起自己的身體,也是會随着季節變化而加重,天冷時總要格外注意。
她對此感同身受,問:“只是什麽?”
她一追問,唐貞便找到了切入點, 期期艾艾地回:“只是我這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醫生說需要盡早手術……不過手術費用太貴了,就算是醫保報銷後也需要幾十萬。”
唐貞一臉為難地看着梁鯨。
幾十萬聽起來确實不是一筆小數目。
梁鯨垂下眼眸, 問:“什麽手術?”
“醫生說是給左心室裝一個輔助裝置,也就是俗稱的人工心髒。”
“具體是幾十萬?”
唐貞面露猶豫:“……還差三十萬。”
梁鯨沉吟不語。
唐貞見勢,連忙話鋒一轉,以退為進:“我也沒打算要做手術,現在這樣能陪着你,我已經很知足了。不提這些了……我今天在建設路那邊買了棗花酥,你帶回家當零食吃。”
梁鯨沒有吃東西的心情了,心不在焉地“嗯”了聲:“走吧,讓司機先送你回去。”
“行。”
唐貞早知道輕易要不來這筆錢,畢竟是三十萬,但她毫不氣餒,種子已經埋下,得手只是時間問題。
誰讓她這個女兒身上沒有繼承到一點她的自私基因,女兒被教得那樣好,善良、柔軟、溫和,跟個小兔子似的,住在狼窩裏還不自知。
-
一路上,梁鯨都在說服自己不要去理會這件事,這不是她該管的。
雖然她卡裏躺着六百萬,但那是梁弛的錢,她平時的開銷不會動那筆錢,在她心裏,始終覺得不能随意支配這筆錢。
所以,她也不願意從這筆錢中拿出三十萬給唐貞當手術費。
就算這段時間唐貞表現得很殷勤,可一個從來沒有盡過撫養責任的生母,她也沒有義務盡孝。
這些都在告訴她,這三十萬她絕對不應該給。但內心深處還是有一個微小的聲音,唐貞是因為生育她才得了這個病,這一點她撇不清。
梁鯨心裏亂糟糟的,吃完飯泡了個澡。
像是小魚入水,她在浴缸裏待了好一會兒,一直到梁弛回來,她才慢吞吞從浴缸裏出來,擦乾淨換上睡衣回了卧室。
梁弛很快地沖了澡,去吻她。
梁鯨心思沒在接吻上,被動地任由他吻。因為不專心,唇舌毫無阻礙,也因為不專心,舌頭軟趴趴地低放着,他要勾,就會被勾起,他不勾,就落了下去。
梁弛吻了一會兒,把人抱到腿上,引導她開口:“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梁鯨支支吾吾:“我沒有啊。”
梁弛沉眸看着她:“真的沒有?”
梁鯨不确定要不要說。
梁弛攬住她的腰,将人拉近:“沒有的話,我就直接進入正題了。”
“先等一下。”梁鯨表情糾結,和錢有關的事情,做完再說總覺得很別扭。
“嗯?”梁弛手掌往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她後背的搭扣,要解不解的。
梁鯨怕他解開之後就到下一步了,也覺得騎坐在他腿上實在不是個适合聊天的姿勢,她想下去,又被他按住腰。
梁弛氣息不平穩:“就這麽說,我不解開。”
梁鯨猶豫了下,還是不太想說,歸根結底唐貞這些年沒管過她,只是最近對她好一些,她就把這三十萬出了,顯得很冤大頭。
“算了,不說了。”
梁弛手繼續往上,手指勾住肩帶,輕輕往後一扯,随即松開,肩帶回彈到她皮膚上。
因為他扯開的距離很短,回彈的力也沒多大,疼倒是不疼,但梁鯨還是肩頭一顫,為他下一句話。
“吊我胃口?”梁弛輕笑,“罰你今天晚上自己扶着對準。”
梁鯨立刻改口:“那我還是說吧。”
梁弛哼了聲,等她下文。
梁鯨緩緩說:“唐貞說,她的病需要做手術,手術費還差三十萬。”
那女人動作還挺快。
梁弛往後仰了仰,靠在床頭:“所以你想替她出這筆錢?”
梁鯨咬着唇沒回答,而後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想出。”
她自言自語,聽起來有點委屈:“我憑什麽出呀。”
梁弛看着她眼睛:“你想出。”
“我不想。”梁鯨反駁。
“你想。”梁弛再度說,“如果你不想,你只需要找理由,說服自己不出,這很簡單。她沒撫養過你,這一條就夠了。但你想,所以你才會糾結。”
他太會洞悉人心了。
梁鯨在這樣精準的剖析中,失去了所有的辯駁。确實,就是因為想給,才需要在那麽多不應該中找到一個缺口。
梁鯨腦袋耷拉下來:“但那是你的錢,我不能決定要不要給。”
“給了你的就是你的。”梁弛說,“你能決定。”
梁鯨怔怔看着他,好半晌,小聲地問:“那你說我要不要給?”
他應該直接說給,從而順利達到目的,可還是煞有介事地問:“如果哪天她病逝,你會不會後悔沒有拿出這筆對你來說能力之中的錢?”
梁鯨霎時沒了言語。
曾經面對媽媽的離世,她無能為力,可是這筆錢她明明拿得出來,真的要眼睜睜看着唐貞的病一天天加重嗎?
客廳裏,她生日那天唐貞送的花已經枯萎。次日,梁鯨把花丢進了垃圾桶,見到唐貞的時候,她破天荒要了聯系方式。
“明天周六,我們約一個地方,你把病歷拿過來讓我看看。”
唐貞迅速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連連點頭。
見面就約在一家餐廳,順道吃了午飯。梁鯨看着唐貞拿出來的病歷,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她的病情發展到什麽程度,以及醫生給出的手術建議。
梁鯨看完把病歷裝進檔案袋,還給唐貞:“你确定還差三十萬嗎?”
“嗯嗯。”唐貞眼裏亮起光,“你願意幫我?”
梁鯨蹙着眉,深思熟慮的表情:“我可以借給你這筆錢,但是你要還我。”
雖然知道唐貞一時半會兒還不起,但她也不能就這麽平白無故把錢給了。
梁鯨說:“你要給我打一個欠條,然後每個月還給我一部分。”
唐貞的眼淚說來就來,問服務員要了紙筆,顫抖着寫下一張欠條,遞給梁鯨:“你放心,這筆錢我一定會還你的。等手術恢複完,我就去找個工作,每個月的工資我只留下飯錢,其餘的都還給你。雖然會很慢,但是有生之年我一定會還清的。”
她聲淚俱下地保證。
幸好是在一個小包廂裏,否則別人看到還以為發生什麽了呢。
梁鯨把欠條裝進包裏,問她要了銀行卡號。
“錢我會盡快打給你。”走出包廂之前,梁鯨腳步頓住。
唐貞心提了起來,唯恐她會變卦。
可梁鯨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自在地說:“你做手術之前,記得跟我說一聲。”
她到底還是不忍心,讓唐貞孤零零地面對手術。
唐貞臉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面具被人掀開了一角,但她早已沒辦法用真面目面對梁鯨,只能重新戴好面具,用卑微的語氣說:“好,我一定告訴你。”
-
錢轉過去之後,一連三天唐貞都沒有再出現,梁鯨以為她是去醫院做檢查,準備手術事宜。
可這三天中,她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接到。
就好像唐貞忽然消失了一樣。
梁鯨心底隐隐覺得不安,她找出唐貞的手機號碼,撥了過去。
等待音時間很長,梁鯨那點不安加重,所幸電話最終還是打通了。
梁鯨還在擔心她的手術:“手術時間确定了嗎?”
那端安靜了兩秒,随即響起一聲嗤笑:“我身體好得很,一點病都沒有,做什麽手術?”
她變臉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梁鯨反應不過來,喃喃地說:“你的心肌病……”
“都是騙你的,傻孩子。”錢已經拿到手,唐貞懶得再僞裝,“一開始我就是為了拿到錢,不然你以為我乾嘛要接近你?”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語氣卻完全不同了,沒有之前的殷切讨好,只剩下得意和不屑。
那天在醫院門口的初見,當時梁鯨就覺得很突兀,可唐貞告訴她,這幾年找啊找,好不容易才找到她。
現在又說為了錢才接近她。
梁鯨心裏很慌,強裝鎮定地問:“你到底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唐貞滿不在乎地回:“都是假的。”
換做任何一個人,大概都沒法接受突然之間的天翻地覆。最先襲來的空白和茫然,她讷讷地問:“那你親手給我做的飯算什麽?”
“當然是買的,我哪有閑工夫親手給你做飯?”
“那次犯病躺在床上呢?”
“裝的,沒想到你真的信了。”
“那你哭着對我說想要彌補我呢?”
“每次掉眼淚都是演出來的,不然你以為我真的會悔過呀?”
唐貞每說一句,梁鯨的心就沉一分。
她的身體止不住顫抖,喉嚨哽住發不出聲音。
她不吭聲,唐貞卻沒打算罷休,字字誅心:“我怎麽可能會悔過?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情,就是果斷扔下你這個拖油瓶。不然我豈不是一直要被你拖累,就像你那個爸一樣,落得個進監獄的下場。”
梁鯨耳膜嗡嗡作響,這些刻薄、傷人的話一字一句砸進她耳朵裏。
她嘴唇發抖:“你在騙我。”
“你現在才知道?”唐貞繼續說,“早知道你這 30 萬給得這麽利索,我就多要點了。”
比眼淚來得更快的是憤怒,梁鯨顧不得去争論真情假意,她咬着牙:“你把錢還給我!”
“還錢?”唐貞冷冷地說,“等下輩子吧。”
“我會報警……”
梁鯨話還沒說完,電話已經被挂斷,她再撥過去,已經打不通了。
另一邊,唐貞挂斷了這通電話,直接把號碼拉黑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又擡頭看向不遠處在辦公桌前正襟危坐的男人。
她全程開着免提,她所說的話,以及梁鯨回的每一句,男人都一字不落地聽着,從始至終神色淡淡。
“答應給你的錢一分不會少。”梁弛面無表情地說,“她轉給你的錢原封不動退回來。”
“知道。”唐貞笑嘻嘻地說,“肯定退回去,畢竟我可不想坐牢。不過……剛才對我女兒說了那麽難聽的話,我這心裏其實特別不是滋味。”
唐貞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樣。
梁弛睨她:“在我面前就沒必要演了。”
唐貞翻書般換了表情,笑着說:“得加錢。”
梁弛冷笑:“成交。”
唐貞啧啧兩聲,最初這人找到她,讓她演一出戲,她本來還不信,抱着試試看的想法答應了,誰知道還真成了。
“真夠狠的。”這句話是唐貞真心實意。耐心布了這麽大一個局,就是為了讓她那個女兒陷入崩潰。
離開之前,唐貞留下一句:“也不知道她遇見你,是福還是禍。”
梁弛屈指輕叩桌面,唇角淡淡一笑。
是福是禍重要嗎?
無論是福是禍,貌似她也只能承受着了。
現在,該去下最後一步棋了。
梁弛看着來電顯示為“女朋友”的電話,聽着她細碎的哭腔,他柔聲安撫:“別哭,我馬上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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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弛回去的時候,客廳裏沒有人,燈是關着的,卧室房門緊閉,他敲了敲門,裏邊沒應聲。
他推門進去,房間裏很暗,窗簾拉得密不透風,被子鼓了個小小的包,看起來是蜷縮狀的。
他想起那年她在服裝店打工受了委屈,回來也是把自己裹着縮起來。
只不過,今時今日,她的委屈是他一手造成的。
“梁鯨。”他像那時候一樣叫她名字,“鑽出來。”
被子底下并沒有動靜。
他走近了,擡手打算掀開被子,沒等他動作,裏邊的人鑽了出來,迅雷般撲進他懷裏。
梁弛平整的襯衫被她攥皺,面料上蹭着她的鼻涕眼淚,濕乎乎的感覺,讓他恨不得把她按得更緊。
哥哥的襯衫不就是應該被妹妹當做毛巾?
她悶悶地哭,哭得說話斷斷續續,一遍遍地重複:“她騙我,她騙我……”
她像一個經歷世界坍塌的孩子,脆弱無助。
梁弛輕柔地撫摸着她的後背,一如曾經那樣安撫她。他寬厚的手掌在她的後背上輕輕落下:“告訴我,誰騙了你?”
梁鯨緩慢地把腦袋擡起來,眼眶紅紅的,眼淚濡濕了睫毛:“唐貞,她根本就沒病,也不需要做手術,她把錢騙走了,她把那三十萬騙走了。”
她本來想報警的,要怎麽跟警察說,我生母騙了我三十萬?那句話卡在喉嚨裏,比眼淚更先湧上來的是羞恥。
她要報警的,但需要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陪着她。
梁鯨緊緊抓住他的衣角:“我們報警把她抓起來吧?”
報警?
把事情鬧大并不在梁弛的考慮範疇之內。
他用平靜的、堅定的聲音說:“這件事情交給我來處理,我會把錢一分不少都拿回來。”
梁鯨惴惴地問:“真的嗎?”
“嗯,相信我。”
梁弛輕輕用手指梳理她的發絲,把她弄亂的頭發理順。
梁鯨在這種輕柔而重複的動作中哭聲漸漸小了,可她鼻子裏還有鼻涕,堵着她呼吸不暢,她吸了吸鼻子,沒什麽用,問他要紙巾。
梁弛卻把自己的手臂遞了過去:“蹭在我的袖子上。”
這樣很邋遢,可在唐貞那樣傷人的話語之後,有一個人完全不嫌棄她,遞上了自己的衣袖由她來擦拭鼻涕。
她忽然不想拒絕了。
她真的在他襯衫袖子上蹭了蹭,然後說:“她還說我是一個拖油瓶,她說最不後悔的事情就是扔下我……現在她再一次扔下我了。”
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倒了出來。
梁弛接住了她的眼淚和難過,聲音愈發輕柔:“我知道這種被扔下的感覺不好受。”
梁鯨淚眼朦胧地看着他。
梁弛垂眸,說出在心中預演過的臺詞:“曾經我無數次想過,母親為什麽會不愛我?繼父為什麽會把我趕出家門?但是沒有答案。”
這世界的荒誕就在于,人類需要意義,而它無法給出答案。
所以人類只能向自己去尋找答案。
“後來,我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答案。”梁弛認真地說,“就是你。”
“是你讓我知道,有人會選擇我,有人需要我。”
有人和我密不可分,有人比我自己更重要。
“即使別人沒有選擇我們,但我們還可以選擇彼此。”他直視她的淚眼,篤定地說,“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同病相憐、抱團取暖。”
眼淚讓視線變得模糊,她只能眨眨眼,像個虔誠的信徒仰望着他。
坍塌過後的世界需要重建,人在經歷徹骨的背叛和欺騙之後,心理防線會變得無比脆弱。她此刻已經失去了判斷的能力,只能憑借本能,握緊他遞來的東西。
至于是好的、壞的,真的、假的,統統都不重要了。她只能相信是好的、是真的。
梁鯨嗫嚅着低語:“只有我們兩個人同病相憐、抱團取暖。”
“嗯對。”
梁弛低下頭,吻住她的額頭。
額頭大約也沾染了她的眼淚,濕鹹的。他深深地吻住:“跟着我說,哥哥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會對我好的人。”
她重複:“哥哥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會對我好的人。”
他又說:“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跟着繼續重複:“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
梁弛眼底笑意更深,引導着她說出最後一句:“哥哥永遠不會離開我,我也永遠不會離開哥哥。”
“哥哥永遠不會離開我。”梁鯨猶豫了下,接着念,“我也永遠不會離開哥哥。”
他毫不吝啬地誇贊:“真是個乖孩子。”
梁弛緊緊抱住她,親吻她的發頂、額角,流連于她未乾的淚水,連同濕鹹吞咽入腹。
現在她只能愛他了。
但這還不夠。
為什麽這個世界上不能只有他們兩個人?
為什麽他們兩個不能合二為一?
為什麽你的血液不能先進入我的心髒,再流遍你的全身?
為什麽你的呼吸不能先經過我的氣管,再落進你的肺裏?
為什麽我們的傷口不能共同結痂愈合,長出的血肉交融在一起?
妹妹呀,我們本就應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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