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水中月 我們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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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結束之後, 梁鯨回了南城,梁弛要在香港多待兩天,會見了幾家國外的合作商。
飛機落地南城, 司機早已等候在機場。
回到梁園是傍晚,用過晚餐,梁鯨站在檐下, 天色黑灰透着深藍, 像沒乾透的墨。
她駐足片刻, 在心裏算着時間,還有一個半月, 爸爸就要出獄了。
她要提前半個月和梁弛提出結束。
他可能不會輕易同意, 但也不至于做出來太過激的事情,畢竟這三年裏他真的在變好。
聲明的事是形勢所迫, 不完全算是他逼着她, 所以梁鯨覺得梁弛不像從前那樣強勢了。
否則,真的會有人一裝就是三年嗎?
梁鯨輕輕搖頭, 覺得不可能的。
她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可以好好想一想該怎麽順利地結束這段關系。
到時候, 她會回到霖城, 和爸爸一起生活,這裏的一切就和她沒有關系了。在她已經走過的二十五年人生裏,經歷過普通家庭的生活,體驗過苦日子,也享受過優渥條件。
她不知道由奢入儉難不難, 只知道無論什麽樣的環境,人總要走下去。
不是自己要往前走,也不是有人推着你往前走, 而是無形又無情的時間平等地讓每一個人只能往前、往前。
只是,梁鯨不禁惆悵地想,有過這一段深刻濃烈的關系,她以後恐怕很難和別人在一起了。
隔了兩日後的清晨,天氣預報說有雨。
梁鯨睡醒之時,雨就已經下了,她沒真的去看,只聽到雨落房檐上的聲響。
像交響樂,和進一聲突兀的手機鈴聲。
有梁鯨電話號碼的人并不多。
來電沒有顯示信息,但這個號碼她有點印象,因為她撥過一次,尾號是三個同樣的數字。
是陳荷阿姨的電話號碼。
她那次撥完之後,不想節外生枝,沒有存,也沒有再撥打過。
看着屏幕愣了幾秒,梁鯨點了接聽:“陳阿姨?”
那端傳來的卻不是陳荷的聲音。
“學姐,是我。”
男生的嗓音更沉了些,她第一時間沒聽出來,是通過“學姐”這個稱呼才想起來是誰。
“陳星游?”
“嗯。”
這實在是一個令她意想不到的來電。
梁鯨卡了殼,不知該說什麽,又不好随意挂斷,于是乾巴巴地問了句:“你在國外還好嗎?”
“還不錯。”陳星游帶着笑意回,“我現在已經回國了。”
“這樣啊。”算是寒暄過了,梁鯨索性直接問,“你怎麽會突然給我打電話?”
“是因為……”
陳星游話音頓了下,繞太多怕她沒耐心聽,他也就開門見山,“我回遂市之後偶然得知了一件事,我想這件事應該告訴你的,所以就打了這個電話。”
他語氣略帶歉意:“希望沒有唐突到你。”
他還是像從前一樣禮貌。
梁鯨對他的印象一貫是正面的,聽到他有事要說,直覺應該是重要的事,她正了神色:“沒有唐突,有什麽事你說吧。”
陳星游說了“好”,随即問:“我想問一下學姐知不知道唐貞這個人?”
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梁鯨瞬間警覺起來。
她沒有順着回答知道或不知道,而是試探地反問:“怎麽了?”
陳星游心知肚明,這種反常恰恰代表着她知道,她沒有忘,并且還在意着。
他笑了下,用一把溫柔的嗓音講起了故事:“三年前,有人把她找出來,給了她一大筆錢,然後讓她演了一場戲。”
“至于這場戲的目的是為了什麽,我尚不清楚,但能确定唐貞的出現不是偶然,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一瞬間,仿佛滾油落進沸水,驚起飛濺。
梁鯨腦袋被這個平地乍起的消息擾得一片混亂。陳星游是怎麽知道唐貞的?又是為什麽要告訴她這些?以及他所說的有幾分真幾分假?
她當然不會輕率地相信本就沒多少交情、又多年未見的人說的話。
梁鯨盡量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平穩:“這種道聽途說的故事一般沒什麽可信度。”
她說:“如果沒別的事,我就挂了。”
“學姐,請等一下。”
陳星游緩緩接了一句:“那如果是唐貞本人親口承認的呢?”
梁鯨僵住。
聽筒那端傳來唐貞的聲音。
這個聲音梁鯨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些針紮般的回憶襲來,她忽地一陣反胃。
唐貞還在絮絮訴說着她所知道的情況,梁弛只給她安排任務,并沒有告訴她完整的計劃,連事後拿三十萬也是她把錢取出來,再用現金還回去,梁弛同樣用現金支付給她報酬,全程沒有經過任何可以查到記錄的轉賬。
唐貞一五一十地說了是誰把她找來,讓她做了什麽。
梁鯨聽着“你哥哥”、“梁弛”這些字眼。
手機好像重如千鈞,墜得她手腕發痛,幾乎要拿不住。
腦袋更痛,像針紮。
她用手輕輕捶了一下額頭,打斷了唐貞的聲音:“你在我這裏沒有信譽,我不會相信你說的。”
她不止不相信唐貞,也對陳星游有所防備。這兩個看似不會有任何交集的人,到底是怎麽認識的?
而且,梁弛站的位置很高,多得是想把他拉下來的人,她不敢保證會不會有人從她這裏下手。
她不能留下破綻。
“陳星游。”她直呼他的名字,“我沒興趣知道這些,再見。”
事情走向和陳星游預想中的出現了偏差。
他疏漏了一點,唐貞作為一個傷害過梁鯨的人,梁鯨不會相信她,甚至會連帶着覺得他也別有用心。
“我想幫你,不想你一直活在欺騙和控制中。”陳星游連忙說,“稍後我會發一個視頻到你的郵箱裏,我相信你看完之後會有自己的判斷。”
梁鯨皺眉,果斷地挂掉了電話。
窗外雨還在下着,書房裏沒有焚香,她聞不得煙氣,只有一截海黃根雕散發着木料與生俱來的醇厚降香。
雨打芭蕉,檐聲淅瀝。
她靜靜看了很久的雨,那種心慌、反胃的感覺逐漸平息下來,随之而來的是從小腿肚往上的涼感。
書桌上放着電腦,界面顯示有一條新的郵件。
梁鯨看了一眼,沒動。
唐貞所說的那些太荒謬了,如果是真的,那就代表着在她痛苦時伸向她的那雙手,和把她推入痛苦的是同一個。
這怎麽可能?
她屈起腿,抱緊自己,肩膀微微聳動。
她潛意識裏不願意僅憑別人的三言兩語去懷疑梁弛,也不願意妄下定論,因此她要盡可能多地了解全貌。
就像有人說你家的牆出現了裂縫,你會去看那面牆,不是因為相信那個人的話,而是要親眼确認到底有沒有裂縫。
梁鯨走到書桌前,顫抖着手,點開了郵件。
-
傭人看着梁鯨似乎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的樣子,特意上前提醒:“梁先生今晚會回來。”
梁鯨遲鈍地應了聲好,看起來還是提不起精神。
傭人識趣地不再多說。
晚間,梁弛趕在飯前回來。
傭人已經布好了餐,這是一間小餐室,區別于那間可容納二十人的會客餐廳,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用餐的時候才會使用。
餐桌不大,兩人相對而坐,也不會有距離感,能讓他看清楚她的表情。
梁弛太了解她了,想說什麽又不知道怎麽開口的時候,就會蹙着眉沉默,等別人先來問她。
他偏不問。
梁鯨食不知味地夾了一口菜,擡眸看了看他,滿腹心事反倒找不到從哪裏提起。
她低下頭,最終說:“爸爸要出獄了。”
“嗯,我知道,還有一個半月。”梁弛從善如流地答,“到時候我提前空出來時間,陪你一起回霖城,接爸爸出獄好不好?”
梁鯨沒想到他會稱呼“爸爸”,他以前從來沒有這麽叫過,一次都沒有。
燈影映襯着她眼底的訝異。
梁弛看透她的想法,勾唇解釋:“我願意稱呼他一聲爸爸,不是因為他曾經是我的繼父,而是因為我要娶他的女兒。”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極了。
梁鯨一時失語,咬着唇,沒接話。
他們不在一個頻道上,一個想着結婚,而另一個想着結束。
梁弛不是沒有察覺她的反應,但他沒有點明,沒有追問,這不重要,反正事情總會按照他希望的方向發展。
他臉上帶着近乎幸福的微笑:“到時候我們把爸爸接過來一起住好不好?我們一起給他養老。”
因為她,他可以笑着提起那個從來沒有給過他好臉色的男人。
梁鯨卻笑不出來,她說不出一個好字。
小時候她想象過和哥哥一起給爸爸媽媽養老,可她現在不是小孩子了,沒有那麽天真。哥哥和爸爸中間隔着的從來不是可以一笑泯恩仇的小事。
“你不需要這樣。”梁鯨陳述事實,“在法律上,他是我爸爸,給他養老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
梁弛的笑容凝固住,眉心壓下來:“為什麽要說這麽見外的話?”
他強調:“等你成為我的妻子,這也是我的責任。”
梁鯨忍不住打斷他對于結婚的幻想:“我不會成為你的妻子。”
梁弛眉目更沉,他語氣不重,帶着一點孩子氣的執拗:“收回這句話,我不喜歡。”
而且,你也沒有這個選項。
這三年裏,梁鯨總習慣性地順着他,可是今天,在看過那段視頻之後,她做不到像以前那樣乖順。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到時候我會回霖城,和爸爸一起生活。”
梁弛也同樣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擦嘴。
這頓飯已經沒有吃下去的必要了。
兩人隔着餐桌對視。
梁弛仿佛沒聽清又或是不确定,她都說了回去,他卻又問了一遍:“你要回去找他?”
梁鯨不想再重複了。
她沒吭聲,別過臉不去看他。
梁弛站起身,餐桌小有小的好處,兩三步他就能走到她面前。他抽出一張紙巾,彎下腰,細致地替她擦拭唇角。
這張他親過無數次的唇,只有他知道有多麽的美妙與香甜,時而溫熱,時而冰涼,但永遠都是軟軟的。
不過,它現在不願意說好聽話了。
這其實也沒什麽,不說好聽話就不說,只要別說令他不開心的話就好。
可是她做不到。
怎麽辦?
好想把她親得只能發出唔唔的聲音。
梁弛捏住她的臉,指腹重重按在她的唇上,問她:“一個坐過牢的男人,他能給你什麽樣的生活?他連給你買藥都需要做犯法的事情,你為什麽還要回去找他?”
他絲毫不掩飾話語中的譏諷。
梁鯨倔強地看着他:“他是我爸爸。”
她說話時要張嘴,他就順勢把手指塞進她濕熱的口腔中。
“那又如何?”他的手指在她口腔中攪動了下,耷拉着眼皮看她,“記住,從你打來電話那天起,你能依靠的人就只有我。”
有那麽一刻,梁鯨好像回到了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他在床上會做一些惡劣的事,說一些惡劣的話。
其中也不乏把手指伸進她的嘴巴裏。
梁鯨以為他是篤定,她不會咬他。
事實上,是梁弛從不在意她咬不咬。
所以當她真的咬住他手指時,梁弛唇角一挑,鼓勵她:“好孩子,用點力啊。”
梁鯨根本就沒用力,她紅着眼,慢慢地松開口,把他的手指吐出來。手指上有牙印,稍微泛紅,但沒有任何滲血的跡象。
“舍不得啊?”他笑着問。
梁鯨看着他,不說話。
郵件視頻裏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過,她晶瑩紅潤的唇瓣顫着,問他:“是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你,還是你讓我只能依靠你?”
梁弛瞬息之間變了臉色:“有誰跟你說了什麽?對嗎?”
梁鯨反問:“你覺得會有誰跟我說什麽嗎?”
梁弛心中快速過了一遍,她近段很少出門,也很少和人接觸,除了通過手機,似乎也沒有其他接觸消息的渠道了。
是他的疏忽,這三年的溫情降低了他的警惕心,他應該在她的手機上安裝監聽器的。
“讓我想想,能讓你明知這頓飯會吃不下去,還要在餐桌上提的……”
梁弛已經有了答案。
能嚴重到這種程度的,大概也只有一件事了。
可他要是先說出來,不就等于變相承認了和這件事有關?
于是他聳了聳肩,無辜地說:“想不到,你告訴我。”
他看上去毫不知情。
梁鯨閃過糾結,緩緩說了兩個字:“唐貞。”
梁弛頓時了然,真的有人和她說了關于唐貞的事,所以她今天一反常态地反駁他。
到底是哪個肮髒卑鄙的人來挑撥他和即将結婚的妻子的關系?
在不清楚那個人到底挑撥了什麽之前,他選擇先發制人,換回那副好用的面具,态度驟然放軟:“你真的要因為別人說了什麽,就回來懷疑我嗎?”
他眉心緊鎖,眼底黯淡,像蒙了層薄霧。
梁鯨心髒被攥了下,她該為之動容的,就像她聽完唐貞說的話仍沒有懷疑過他一分。
“我不懷疑你。”她說,“你告訴我實情,我相信你。”
梁弛沒有猶豫、毫無愧色:“唐貞的事從始至終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梁鯨緘默良久。
餐桌上的菜早就涼了,傭人沒得到吩咐,也不敢貿然進來收拾。
冷白的光灑在殘羹冷飯上。
梁鯨垂眸看着,點頭說“好”。
“那你現在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問。”
“你是怎麽在那麽快的時間內把那三十萬追回來的?”
甚至都沒有報警,他卻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把錢追回來。
梁鯨當時沉浸在被欺騙和抛棄的痛苦情緒中,沒餘力去想這些,現在才驚覺那些細枝末節裏的不對勁。
梁弛看着她,一刻也不曾遲疑,認真地說:“因為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唐貞的出現太蹊跷了。但你那時因為陳荷母子和我置氣,如果我再阻止你和唐貞接觸,我們之間的裂縫只會越來越大。”
“所以我大度地同意她陪你過生日,然後我一直派人盯着她。事發之後,才能在第一時間追回了那筆錢。”
這段話流暢到就像他陳述了發生過的事實,而不是臨時編造的。
這段說辭完美到挑不出漏洞。
梁鯨聽着他說完,笑了笑:“原來是這樣啊。”
她彎唇笑着,眼角漸漸流出了淚,半哭半笑,笑也沒停,哭也沒停。
“那你告訴我。”她從手機裏調出保存下來的視頻,“這條短信是誰發的?”
這段視頻錄制得相當巧妙。
是用一個手機拍攝另一個手機,被拍攝的那個手機不是單純一個界面,而是全程從解鎖手機、點開短信、找到三年前的那條短信,再到點開短信內容,上滑顯示時間和發件人。
梁弛當然不是用自己的手機號發的短信。
可是時間顯示在5月13日的晚上。
那天是她的生日。
這條短信的內容是:【時機差不多了,我費力把你找出來,不是為了看你表演母女情深。】
而且發送給她的視頻是原文件,沒有經過任何編輯和剪輯。
梁鯨淚流滿面地問:“那天晚上還有第四個人嗎?”
即使不是他的號碼,但是那一年她生日的晚上,除了他們三個之外,還有第四個人嗎?
梁弛看着視頻,唇角輕蔑一笑,移開視線。
此情此景,再狡辯就成了負隅頑抗。
他抽了幾張紙,輕柔地替她擦拭眼淚,溫聲說:“我有苦衷,而且告訴你這些的人,一定也沒安好心。”
“我知道別人的目的不單純,我也知道你有苦衷。”梁鯨啞着聲音,“你可以找出來很多苦衷。就像你剛才所說的追回這筆錢的過程,每一句話都在騙我,反正我很好騙。”
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心髒絞痛,竟比聽到唐貞說她是拖油瓶還要痛得多。
原來真的有人可以一裝就是三年。
原來他所謂的變好是假的,底色其實從來沒有變過。
“你當然可以說出很多條苦衷,繼續騙我。”她流着苦淚控訴,“因為你從來就沒有把我當一個完整的人。”
這三年裏,她也曾在某個瞬間反思過,她和梁弛這段看似親密的關系,底下的基石到底是什麽?
她也回想過梁弛讓她跟着他重複的那些話,很難說有沒有給她洗腦的色彩。
但是為什麽當時她選擇相信,把那些話奉為圭臬呢?因為當時她太痛苦了,她必須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來逃避這些痛苦。
可是有時候,沒有完成的人生課題會反複出現,直到你給出不同的答案。
這次她不能再選擇逃避了。
梁鯨已經有很多年都沒有因為哭泣喘不上氣了,但此時她胸口悶得快要窒息了,臉頰憋得通紅。
她聽到梁弛在給私人醫生打電話。
他的神情焦急、恐懼。
這樣的表情不應該出現在她那個無所不能的哥哥身上。
原本打算一個月之後再說,可是現在她不想等了。
梁鯨強行提着那一口氣,完整而堅定地說:“我們結束吧。”
“結束這段不正常的關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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