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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水中月 你根本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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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水中月 你根本就沒

醫生來得很快, 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長發低挽着,一身很随性舒适的針織衫, 手裏拎着醫療箱。

經過門口時朝梁弛點頭示意了下,然後走向沙發。

梁鯨蜷在沙發上,胸口起伏着。

醫生溫柔地開口:“梁小姐, 我先幫你聽一下。”

聽診器的金屬端貼在皮膚上有些涼, 梁鯨下意識地縮了下肩膀。

醫生調整了下耳塞的角度, 安靜聽了十幾秒:“還好,呼吸音沒有明顯異常。”

她把聽診器收起來, 又測了血氧, 顯示數值也在正常區間。

問題不大,醫生從箱子裏拿出一支吸入式的氣霧劑, 晃了晃:“你情緒波動比較大, 氣道會有一點應激反應,用這個緩解一下就好。不是急性發作, 不用太擔心。”

梁鯨接過氣霧劑, 熟練地使用。藥液帶着微微的清涼感滑入氣道, 胸口那層緊繃感一點一點松開。

效果立竿見影。

醫生問她感覺怎麽樣, 梁鯨點了點頭,呼吸已然平複許多。

醫生看向梁弛,在等他下一步吩咐,得到可以離開的指示,她對梁鯨微微一笑:“有什麽不舒服随時聯系我。”

醫生離開之後, 客廳只剩下他們兩人。

夜風從外邊吹進來,扇動窗簾一角,一室寂靜泛起微瀾。梁弛倚在門口往裏看她, 身上一半是室內的冷白光線,一半是檐下的昏黃燈影。

他伫立許久,一言不發。

梁鯨不去看他,低頭靜靜地倚着靠背。

梁弛看了一眼時間,走進來,和她坐在同一張沙發上。

位置離得很近,梁鯨赤着的腳尖觸碰到他西褲的布料,随即往後縮了縮,卻被梁弛一手捉住。

房間裏恒溫,她習慣了不穿襪子。

梁弛單手握住她腳掌,輕輕摩挲,稍微有些涼,他随手拿起一旁的毯子,裹住她小腿連同兩只腳。

“你今天不舒服。”他語調平平,看似若無其事,“會說一些胡話也很正常,我就當沒聽到。”

他将她那句“結束”定性成了胡話,帶着一種包容,像容忍一個任性的孩子,輕飄飄地說當做沒有聽到。

梁鯨心底如風穿堂,蓋在腿上的毯子帶不來絲毫溫暖。

“我沒有說胡話。”她反駁,“你為什麽從來都不肯認真聽我的想法?”

梁弛擡眸,不合時宜地發笑,反問:“聽你的想法,然後答應你結束嗎?”

她甚至不願意用分手這個詞,而是用結束。一段戀情需要用分手,而一段不正常的關系只需要用結束。

好可笑。

他幾乎是想把這兩個字咀嚼碎了咽下去。

他困惑地發問:“這三年多我們不是一直好好的嗎?你為什麽要突然說這種話?就因為唐貞那件事?還是說因為你爸要出獄了?”

梁鯨唇角抖了下,說不清是自嘲還是諷刺。他心裏難道不清楚這三年的好是建立什麽樣的基礎上嗎?

還有,為什麽要加一個“就”字?

“就因為?”她重複,不可思議地問,“在你眼裏,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嗎?”

“當然不是小事。”梁弛語氣意味不明,“這可是你要和我結束的正當理由。”

他特意咬重最後四個字,要笑不笑的樣子。

“你覺得我在借題發揮?”苦澀往上蔓延,堆積在胸口,眼前的人還是那張臉,梁鯨卻好似不認識他了,他戴着一張面具,令她看不清迷障。

她眼皮動了動:“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問:“哪樣?”

她恨恨地答:“只要能達成自己的目的,別人的感受根本不需要考慮。”

曾幾何時,他會關心那個只會做白水煮面的女孩會不會吃膩,會因為她打工受了欺負為她出頭,會冒着大雨跑遍半個城給她買藥……

所以哪怕知道唐貞的所作所為是他一手促成,她根本恨不起來。

他對她的壞是真的,可他對她的好也從來都不是假的。

她的眼睛不自覺又濕潤了,沒有怨恨,只有心痛、委屈和一絲絲失望。

梁弛錯開了她的目光,長睫垂落遮住眼眸,唇角牽起嘲弄的笑意。

一個三歲那年生父去世,随着母親改嫁,十幾年都不被關注的人,如果他再事事考慮別人的感受,在意別人的眼光、看法,那他早就被無盡的內耗淹沒了,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平靜地說:“我一直都是這樣。”

梁鯨默了默,輕輕嘆息:“你根本就沒有辦法正常地愛一個人。”

梁弛緩慢地擡頭,黑漆漆的眼瞳看着她,無計可施般:“正常的愛是什麽?你告訴我,誰教過我?誰給過我?”

梁鯨頓了一下。

梁弛看着她的反應輕笑,眼睛一彎,他周身看上去沒那麽沉了,伸手缱绻地撫摸她的發絲,動作輕柔。

他繞了一縷她的發絲在指尖,低聲:“你說我沒辦法正常地愛一個人,難道你就可以嗎?從一開始就想着怎麽結束的愛又能有多正常?”

梁弛松開她的發絲,帶着一種了然于胸的确定:“就算沒有唐貞這件事,你還是會提出結束,對嗎?”

梁鯨張了張口,卻無法否認。

她确實也不夠坦誠。

梁弛說的沒有錯,他們都給不起對方正常的、健全的、健康的愛,所以分開是這段關系的必然結局。

于是她不再猶豫,忍着心髒針紮般的疼,一字一句地說:“對。一開始我就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才來找你的,我害怕孤單,需要有人陪在我身邊,等我爸爸出獄了,我就不需要你了。”

她說了傷人的話。

荒謬的是,這些話從某種角度去看,和現實無比貼合。

梁弛的瞳孔有一瞬放大,搭在膝蓋上的手攥緊,指節泛白,掌心嵌進深紅色的月牙弧度。

“不需要我?”

他的整個肩背塌了下來,在發抖,眼睛之中黑色與白色不那麽分明,蘊進了數道縱橫的血絲。

有些話,從他口中說出是诘問,從她口中說出就變成了利刃。

他說:“你說我們不會散的,你說你在任何時候都會選擇我,全是謊話?”

她再度承認:“對,都是騙你的。”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裏想的是在爸爸出獄之前,一定要和你分開。”

梁鯨嗓音顫抖,自暴自棄地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們也不例外。”

眼眶已經蓄滿,她固執地不肯眨眼,不肯讓眼淚掉下來,就這麽看着他,像是在說:我就是這麽壞,所以你快答應和我結束吧。

梁弛驀地起身,居高臨下看着她,身體慢慢俯下去,膝蓋抵在她腿間,單手撐在沙發上。

将她禁锢在沙發和他之間。

另一只手按在她鎖骨上,往裏伸。

梁鯨抓住他手腕,使勁推他:“你別摸我!”

梁弛的手掌根本沒在她的胸口流連,而是扯出她胸前的吊墜,那一枚長命鎖。

這些年他送過她許多首飾,從價格上來說都比這枚長命鎖要貴,她戴過,戴幾天又取下來,只有這枚長命鎖,她答應過他不會取下來,就真的一直好好戴着。

他想到了送她這枚長命鎖的初衷,希望她能長命百歲。

梁弛扯着這枚長命鎖,鏈條在她脖子上勒出一道淡淡的紅痕,只要他稍一用力,紅痕就會更深更明顯,或許吊墜和鏈條也會扯斷。

他終究舍不得用力,手上一松。

別過臉宣布:“你吃了藥需要休息,其他的事明天再說。”

-

那天晚上,他們是分房睡的。

次日早上,梁鯨醒得很早,她整夜都沒有睡踏實,斷斷續續做着夢。

吃早餐的時候她沒有看見梁弛,以為他已經出門了。她想着,等吃完飯要開始收拾行李了,總歸是要搬出去的。

醫生照例來給她檢查身體,神色比起昨晚要凝重很多:“你近期的情緒波動比較大,這種波動會直接反映在氣道反應上。”

她說:“你目前的狀況,如果只靠休息恢複得慢,建議你做短期的系統性乾預。”

梁鯨對這個建議感到意外:“系統性乾預?”

“是的。”醫生一臉認真地和梁鯨講了必要性,然後說,“瑞士作為歐洲傳統的肺病療養地,在慢性氣道乾預這塊有很成熟的體系……”

醫生說了很多專業詞彙,梁鯨大致聽懂了她是什麽意思,就是說推薦她去瑞士接受為期一個月的治療。

雖然近些天确實情緒起伏大,身體一些小小的不适她能感覺到,但梁鯨不認為到了需要去國外治療的程度。

她對醫生搖了搖頭。

醫生頗為為難地看着她,試圖繼續勸說。

梁弛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門口,給了醫生一個眼神,示意她出去。

梁鯨瞬間就反應過來,她問:“是你的意思嗎?”

如果不是梁弛授意,她實在想不出醫生為什麽會突然提起讓她去瑞士治療,哪怕她确實需要乾預,也不一定非要去國外。

經過一夜,梁弛看起來恢複了平靜,他淡聲說:“為你的身體考慮,也有錯嗎?”

梁鯨不想深究話裏真假,她在意的是:“你明明知道我爸爸快出獄了,為什麽還要安排我出國?”

而且還是在她提了結束的情況下。

梁鯨擔心,出國容易,想再回來就難了。

“短期。”梁弛說,“一個月之後就回國,不影響你們父女團聚。”

梁鯨沒有吭聲,眼底透露着謹慎。

梁弛朝她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像過去很多次那樣,将臉伏在她的膝頭。

“我知道唐貞的事情可能讓你對我有所防備。”他全然褪去了淩厲,眉眼緊鎖着,帶着她的手撫摸自己的發絲,像只溫順的寵物。

“可是小魚……”他繼續循循善誘:“我們在一起七年多,不是七天,也不是七個月。”

“你昨晚難受的樣子讓我很擔心。就算我們不在一起了,難道我不能以哥哥的身份繼續關心你嗎?”

梁鯨像是被兩雙手撕扯着,搖擺、晃動。曾經他說他變好,她信了,結果是他裝出來的。

現在呢?還是裝的嗎?

等這段關系結束,是不是裝的和她也沒關系了。

“你剛才說,就算我們不在一起了……”她試探地問,“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我們也回不到以前了,不是嗎?”梁弛反問她,無可奈何地笑笑。

他說:“你答應我好好去瑞士看病,我就答應你結束這段……不正常的關系。這個交換很公平吧?”

這段關系從交換開始,也從交換結束。

梁鯨恍惚有種宿命循環的悲涼。

她沒有抽回手,任由他帶着,指尖充盈着他的頭發,難免悵然,今後大概不會再有這樣的時刻了。

她問:“你讓我怎麽相信你會信守承諾?”

“你當然可以選擇不信。”梁弛收斂起溫順的假象,勾了勾唇,笑得惡劣,“那我就告訴你爸爸,他入獄的八年裏,他女兒和我睡了七年半。”

梁鯨倏爾抽回手,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在床上,比這更過分的話他都說過,可她堅決不能讓爸爸聽到這種話。

爸爸會氣瘋的。

她質問:“你怎麽能?”

“我為什麽不能?”梁弛一臉坦然,“這裏邊有一句假話嗎?”

梁鯨不敢賭他是不是真的會這麽說。

面對他,她總是籌碼少之又少,承擔不了賭輸的風險,不得不接受和他交換。

她安慰自己,身體不适是事實,她确實需要治療。去國外治療一個月,換他們結束這段關系,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只是,真的有這麽簡單嗎?

一個月到期她真的能順利回國嗎?

辦理簽證和護照只花了一周時間。

遞交材料時,梁鯨确認過,她辦理的是短期簽證。

拿到護照後她翻了一下,簽證頁上清清楚楚地寫着一行字,停留天數:30天。

如果超過這個期限還沒有離境,她就會變成非法滞留。而非法滞留的後果,輕則罰款,重則被拘留、遣返,甚至未來幾年都無法再進入申根國家。

梁弛不會讓她變成非法滞留的,他不會在乎罰款,但絕對不會不在乎她被拘留,這一點她可以确定。所以,他只能讓她如期回國。

這麽想着,梁鯨稍稍安心一些,合上了護照。

舷窗外厚重的雲層,太陽在雲縫裏鑲了一層亮得發白的邊,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澀,才閉上。

-

一個月後,霖城監獄的鐵門緩緩打開。

梁世宏走出鐵門,在門口站了很久。陰天灰蒙蒙的,似乎是要下雨,空氣中彌漫着潮濕的氣息。

他張望着,沒有看到女兒的身影。

不應該的,女兒明明說過會來接他。

他站在原地彷徨不安,手機還是八年前那一部,早就已經打不開了,他想給女兒打電話都沒辦法。

也是在這時,一輛黑車停在他身旁。

副駕位置下來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梁世宏并不認識這個人,他警惕地看着對方。

那人替他拉開後座車門:“梁先生安排我來接您,他讓我轉告您,今天是特殊日子,梁鯨小姐沒辦法親自來了,不過等會兒您就能見到她。”

梁鯨探監的時候提到過梁弛現在事業有成,所以對于這人的話,梁世宏并沒有過多懷疑,畢竟他一個剛出獄的中年男人,完全無利可圖,誰也沒必要多此一舉騙他。

梁世宏猶豫片刻,坐上車。

車朝着郊區駛去。

眼前是一棟純白色的建築,有點像是禮堂之類的地方,圍了很多人,氣氛凝重。

梁世宏下車時,雨已經落下來了,蒙蒙細雨落在臉上,他抹了一把臉,認出了朝他走來的男人。

時隔多年,梁弛早已不是那個被他趕出家門的狼狽少年。

梁弛走到梁世宏的面前,停下。

他穿着一身肅穆的黑色西裝,袖口別着一朵白花,站在那裏,旁邊有人替他撐着一把黑傘,傘骨壓得很低。

而他的身後,是一張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裏的女孩看着那麽年輕,笑容溫柔。梁世宏怎麽可能認不出這張臉,那是幾個月前還來監獄裏看望他的女兒。

耳邊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勞煩您來參加小魚的告別儀式。”

梁世宏腿瞬間一軟,癱坐在地上,膝蓋磕在潮濕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對了。”梁弛說,“我還通知了一個人,等他來了,儀式就正式開始。”

陳星游搞得那些手段,真以為他查不出來嗎?在國外那幾年沒長記性,竟然還要一個勁地往她身邊湊。

真是礙眼。

梁弛垂眸,看着面前的梁世宏。

那張滄桑的臉上遍布着眼淚和雨水,和當初憤然趕他出去時判若兩人。今非昔比,可他的內心中竟沒有半分快感。

梁弛面無表情地掃過來參加告別儀式的衆人,梁鯨的父親、朋友、同事,這些角色統統都會從她的關系網消失。

他們的眼淚只會沖刷乾淨他走向她的路,在太陽升起的清晨,她會在他的注視中蘇醒,從今往後的每一天,都是如此,只能如此。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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