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水中月 難道你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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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瑞士的一個月裏, 梁鯨起先是在一家療養院裏。那座療養院位于瑞士東北部的小鎮,始建于十七世紀,坐落于湖畔, 小鎮上人口不多,有種與世隔絕的靜谧。
她在這裏接受治療,梁弛來看過她幾次, 但他國內事務繁忙, 總是風塵仆仆地來, 待不了多久就要離開。
後來梁鯨從療養院搬進了小鎮上的一棟別墅。
還沒到一個月時間,她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護照不在她手中, 當時入院登記被收走一次, 随後還給了她,出院登記再度交上去, 卻沒有回到她手中。
她問身邊的人, 因為所處的地區是德語區,她用英語和他們交流并不流暢, 只能依靠随行的翻譯。
而翻譯又是梁弛安排的人。
她始終沒能問出來護照的下落。
沒有護照, 她回不了國, 眼看着簽證要到期, 她才後知後覺地慌張,難道梁弛真的能眼睜睜看着她非法滞留?
幸好,期限最後一天,梁弛回來了。
他微笑着告訴她,國內的相關事宜他都安排好了, 以後都可以在這裏陪着她。
恒能發展到現在的規模,已經有一套很成熟的體系,日常經營由CEO和核心高管負責, 他作為創始人,只保留重大決策的審批權和戰略方向的主控權。
而那些需要他簽字、過目、拍板的事,線上會議就能解決。
“以後?”梁鯨重複這個詞,心中一驚,“簽證明天到期,再待下去我就屬于非法滞留。”
“你不會非法滞留的。”梁弛低低笑了聲,“我已經幫你申請了居留許可。”
“怎麽可能?”梁鯨提前了解過的,瑞士的短期簽證根本沒辦法在境內轉長期居留,正因為如此,她才答應來瑞士治療。
“為什麽不可能?”梁弛随手脫下外套,環顧別墅內景,有點小,沒有他們在國內那套園子住起來舒适。
但沒關系,以後遇見合适的房子再買一套就是了。
他笑了下,繼續說:“只是有些麻煩。”
要提前準備病歷和擔保資質,走人道醫療特批名額,需要她簽字的文件也夾在治療期間的手續中。
“你……”
梁鯨沒有想到,她以為的到期回國,此刻成了空談。
她咬牙控訴:“你又騙我。”
“嗯,我騙了你。”梁弛索性坦然承認,“我已經接你父親出獄了,并且我會承諾讓他安度晚年,你只需要好好待在這裏,這裏的環境對你的身體更好,不是嗎?”
他們所處的小鎮空氣質量非常好,背靠阿爾卑斯山脈,一年四季空氣指數都在20以下,溫潤潔淨,很适合休養。
梁鯨在這裏一個月時間,身體确實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仿佛與正常人無異。
但這也改變不了她回國的想法。
“你把我騙到這裏有什麽意義?”梁鯨皺眉問他,“我們已經結束了,你答應過的。”
“是答應過。”梁弛毫無愧色地回,“但沒打算遵守。”
梁鯨唇線繃緊,她就不應該相信他,也不應該答應出國治療。她的那點謹慎和留心,在他眼裏不過是小兒科。
現在她再怎麽罵他騙子也沒用,只能想辦法趕緊回國。
梁鯨板着臉,伸手:“把護照還給我。”
梁弛淡聲說:“你現在用不到。”
梁鯨氣急,直接去搜他的身。
梁弛站在那裏任由她翻,甚至配合地微微擡手讓她搜查。她的手指從他衣襟內側劃過,摸過每一個口袋,什麽都沒有。
她不死心,又開始翻他的褲子口袋。
他那條褲子口袋做得很大,以至于她慌裏慌張地伸進去一通摸索,無可避免地觸碰到他沉甸甸的身體。
梁鯨觸電般想抽回手,卻被梁弛按住。
他笑得略顯輕佻:“脫光了給你檢查好不好?”
梁鯨動作一頓,像是碰了個軟釘子,氣惱地把手收回來。
她不理他,也不看他,轉身一個人回了房間,把門重重關上。
梁鯨冷靜下來想想,她想要拿回護照,最大的籌碼其實是她自己。
所以傍晚,傭人敲門叫她吃飯時,她悶聲悶氣地回了不吃。傭人也不敢擅自進來,只能下樓向梁弛彙報。
不多時,房門再度被敲響,梁弛敲了兩下,發現她沒反鎖,就直接推開門。
床上的人背對着他蜷着。
梁弛勾了勾唇,溫聲:“吃飯了。”
“不吃。”梁鯨賭氣地開口,“把護照還給我,不然我就一直不吃飯。”
這招幼稚得很,效果也因人而異,但梁鯨覺得會對他有效。
梁弛站在門口沒進去,斜倚着門框,輕笑出聲:“怎麽跟小孩子一樣?”
梁鯨沒吭聲。
梁弛往裏走:“你知不知道,不吃飯的威脅,從來只對在乎你的人生效?”
梁鯨還是不說話。
她當然知道,就是知道才用這招。
否則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她不是一個會大吵大鬧的人,再生氣再難過也只會哭着放狠話,要說的狠話在國內都說完了,沒用,根本分不掉。
現在她只能用這種近乎耍賴的方式。
梁弛站在她床前,伸手想要掀開被子,剛碰到一角,被她察覺到,把被子裹得更緊。
他手懸在半空,鼻尖溢出一絲哼笑,站直身子看了她一會兒。
這個威脅确實生效了,生效得很徹底。
他說:“你乖乖下樓吃飯,我就把護照還給你。”
被子裏的人動了下,但沒坐起來:“你先還給我,我再吃飯。”
她不信他,對他也有了警惕心。
偏偏他又說不得,這是他自找的。
梁弛像是面對一個鬧脾氣的孩子,狀似無奈地搖了搖頭:“你現在下樓,我去給你拿護照。”
梁鯨沒曾想這麽輕易,她探出腦袋,看他一眼。他輕輕聳肩,用眼神示意她起床,随後走出房門。
梁鯨半信半疑地坐起來,穿着身上那套睡衣,随手理了理淩亂的頭發,趿拉着拖鞋下樓。
晚餐很清淡,梁鯨心不在焉地扒拉幾口,目光緊盯着樓梯口。二樓有他的房間,裏邊放着一個保險櫃,她試圖打開過,沒成功。
估計她的護照就鎖在裏邊。
這次梁弛沒有騙她,他下樓的時候手裏拿着她的護照。
梁鯨從他手裏接過護照還有些不真實感,她真的把護照要回來了。
快速翻看內頁,确定是她的那本護照,梁鯨迅速把護照裝進衣服內側口袋,暗暗發誓絕對不會再讓護照離開自己。
梁弛看着她:“護照還給你了,現在能好好吃飯了嗎?”
梁鯨一手護住口袋,擡眸看他,像只警覺的小獸。就算她拿到了護照,但和之前他一再騙她是兩碼事,她心裏的結解不開,連他盯着她吃飯都感到不自在。
她說:“你出去,別看着我吃飯。”
梁弛眉梢跳了下,應承她:“好。”
他走出去,別墅外邊是個小花園,有露天的桌子。他坐在椅子上,晚風吹過來帶着一點草香。
這個季節湖區晝夜溫差很大,白天十幾度,遇上暖風天能到二十度,可一旦入夜,氣溫驟降到個位數,偶有短時陣雨,涼意更甚。
他一直在外邊坐到深夜。
梁鯨沒有叫他,他也沒有進門。
梁鯨吃完飯就回了自己房間,趴在床上看機票信息。她的手機出了問題,打不通國內的電話,也訪問不了國內的網站,應該是被動過手腳,至于是誰,想也知道。
好在還能打開瑞航官網。
蘇黎世直飛國內的航班一周有好幾趟。她不确定手機被控制到什麽程度,所以打算到了機場之後再買票,不在手機上訂票。
小鎮上沒有火車站,只有巴士。
她查了一下路線,先坐巴士到火車站,再坐火車到蘇黎世機場。
之所以不選擇打車,是因為小鎮不像國內那樣可以在路邊攔一輛出租車,而是需要先打電話或者在軟件上預約,她語言不通,自己又不确定時間,只能選擇到站臺坐車。
而且還不能讓梁弛知道。
梁鯨關掉手機,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心中五味雜陳。
天色完全暗下來,烏雲壓得很低,雲層裏隐隐有雷聲滾過。
梁鯨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梁弛還坐在那裏。她沒說話,反正下雨了他總會進來的。
她拉上窗簾,不再看他。
雨下起來了。
梁鯨把腦袋蒙在被子裏,不想聽雨聲,可雨下得太大了,聲響噼裏啪啦,她根本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還是坐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樓下那個身影果然還坐在雨裏,渾身濕透,一動不動。
梁鯨扶着窗沿,沖他喊:“你怎麽不進來?”
梁弛起身,仰起臉看她。
房間裏的光透過蒙蒙的雨,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雨絲撞進光暈裏,絲絲縷縷。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襯衫,雨水很快就浸透了布料,貼着皮膚,冰涼刺骨。仰着頭,雨水難免會流進眼睛裏,視線模糊,輕微酸脹。
可梁弛沒有低頭,漫不經心地回:“你沒有說讓我進來。”
梁鯨有點氣笑了:“我沒說讓你做的事情多了去了,你哪一樣沒做?”
她的聲音隔着雨幕傳來。
梁弛沒有反駁,問她:“所以,你現在是讓我進去嗎?”
梁鯨清楚他是故意,他站在雨中等她心軟。記憶回到許多年前的雨天,她在筒子樓裏不停張望,等他回來。
但是這次,她不想心軟了。
“不是。”她否認,“你淋着吧。”
梁鯨說完,把窗戶關上,熄滅了房間裏的燈。
那點光暈消散了。
梁弛站在原地,天地之間只剩下雨水将他淹沒。他像一只被主人呵斥不能進家門的狗,耷拉着腦袋,濕漉漉地站在雨中。
雨水順着頭發流過臉頰,鑽進領口,整個人像被水浸透了,冷意泛進骨縫。但他的心卻出奇地平靜。
她在生氣,他做的這些事,她應該生氣的,可是她這個人就算再怎麽生氣也不會傷害別人,只會把所有的疼痛壓在心裏。
她需要發洩出來。
所以他主動給了她出口。
淋一場雨,換她哪怕一點點痛快,都值得。
雨并沒有下太久,雨停了,夜深露重。
梁鯨平躺着蓋好被子,卻沒有半點睡意。說了不會心軟,又做不到完全置之不管,這種掙紮讓她很不好受。
終于,她再度推開窗。
“你進來。”
在雨中站了太久,感官似乎變得遲鈍,梁弛沒來得及聽清,窗戶邊的人影已經不見了。
就像不吃飯只對在乎你的人生效,自我懲罰也只能換取在乎你的人的憐憫。
她還在乎他。
梁弛眼眶忽地一酸,分不清是雨水泡得發澀,還是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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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後,空氣有種乾淨的冷冽。
梁鯨在等梁弛回國或者去其他國家出差,這樣她就有機會前往蘇黎世機場。她觀察過了,梁弛安排在她身邊的人,是照顧她的日常生活,雖然也有保镖,但并不會限制她的行動,她可以在小鎮上活動。
只要等梁弛離開,其他人攔不住她的。
可是梁弛好像真的如他所說,打算一直待在瑞士,工作也都安排在線上處理。
她忍不住問:“難道你的世界就只圍繞着我轉嗎?”
梁弛很自然地反問:“不可以嗎?”
梁鯨一時語塞。
梁弛繼續說:“如果你不要我,我就什麽都沒有了。”
這話說得太冠冕堂皇,梁鯨戳穿他:“你有。你有很多很多的錢,你有你的事業,只要你想,你身邊可以有很多很多的人。”
“創業和賺錢都是為了給你更好的生活。”他的初衷從來都沒有變過,“我不需要別人,我只要你。”
他的語氣是那麽篤定,梁鯨看着他,心底卻沒有感動。她看了看門外,垂下眼簾:“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一起。”
“不用。”
梁弛也不強求:“你總要帶個翻譯吧?否則你連語言都不通。”
梁鯨搖頭:“我就随便走走。”
梁弛心如明鏡,他猜到她出門想做什麽,無非是想着怎麽回國,他沒阻攔:“早點回來。”
梁鯨心虛地點了點頭。
她在網上搜索了路線,但為了謹慎起見,還是需要個當地人确認一下。她知道小鎮上有一家華人餐廳,可以去那裏問問。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先是确定了巴士站牌的位置,随後去了那家華人餐廳。
老板在後廚忙碌,老板娘在前臺用中文和她打招呼。她點了一碗面,坐在角落裏,正前方的牆上懸挂着一臺電視,播放着娛樂資訊,她沒當回事,試探性地向老板娘問起去機場的路線。
老板娘說,小鎮的廣場有巴士直達聖加侖火車站,再從聖加侖轉乘火車到蘇黎世,全程大約兩小時。
還告訴她,巴士每天有幾班,最早的一班七點半發車。
梁鯨腼腆地跟人家說了謝謝,把路線默默記在心裏。她低頭吃了幾口面,盤算着怎麽樣才能去機場,耳邊冷不丁響起了熟悉的字眼。
“恒能集團創始人梁弛先生低調為伴侶主持告別儀式……”
她倏爾擡頭,電視屏幕上的畫面是她爸爸哭得撕心裂肺。
作者有話說:
【文中設定為瑞士虛構州,相關法律條款架空,與現實中的瑞士法律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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