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水中月 不要把我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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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告別儀式結束後, 梁世宏渾渾噩噩了幾天,他始終不願意相信女兒去世的消息。
他去派出所查了戶籍,清清楚楚顯示着梁鯨的戶籍狀态是正常的, 沒有注銷記錄,也沒有死亡證明。
他向警方報了案,警方調取出來梁鯨的出境記錄, 種種跡象都顯示她是自願前往瑞士, 沒有遭受脅迫。
警方只能優先推定是成年人自願切斷聯系。
“她是成年人, 自願出境,我們這邊确實沒辦法立案。”民警語氣客氣而無奈, “這種情況, 只能先按失蹤人口登記。”
梁世宏神色焦急:“那告別儀式的事呢?她人還活着,有人給她舉辦告別儀式, 這難道不違法嗎?”
“只是告別儀式, 沒有僞造死亡證明,這屬于侵害名譽權。”民警耐心解釋, “即便是達到诽謗罪的标準, 也需要當事人主動提起訴訟。沒有危害到公共安全, 警方也沒有辦法主動提起公訴。”
梁世宏坐在椅子上, 好一會兒沒吭聲,随後緩緩走出派出所。
風刮得他眼眶發酸,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失魂落魄地走回去。
他堅信女兒沒有死,也絕對不會放棄尋找女兒。
同樣不相信的, 還有陳星游。
很簡單,如果梁鯨真的不在了,梁弛絕對不可能通知他去參加告別儀式。那種時刻, 恐怕梁弛只會一個人陪着她。
但如果是假的,那麽梁鯨本人現在會在哪裏?
陳星游能和梁世宏聯系上的契機是在那場告別儀式,當時他留下了聯系方式。
所以當接到梁世宏的電話,得知梁鯨一個多月前的出境目的地是在瑞士,他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接下來需要确認她到底在瑞士哪個地方。
目前他手裏掌握的消息只有梁弛人不在國內,至于去了哪裏,屬于私人行程,他暫時無法知曉。
不過他之前在美國留學時積累了一些人脈,有位朋友家裏在瑞士有點産業,父輩經營葡萄酒莊,可以通過這位朋友幫忙調查消息。
既然在國內做得這麽不留餘地,那勢必是打算在國外定居。以梁弛的身價,租房和酒店不在他考慮範圍,必然會買一套房子,而且價格不會便宜。
近段時間在瑞士買房的中國人屈指可數,目标太好鎖定了,那位朋友很快就幫他确認了是在一個偏遠的小鎮。
小鎮上有家頗具名氣的療養院。
這就對上了。
-
梁鯨的活動範圍就只在小鎮上,這應該是一個安全的距離,她還沒有見到梁弛有什麽痛苦的表現。
她不想待在別墅裏,壓抑得讓她透不過氣。
梁鯨習慣性在小鎮上閑逛,梁弛還沒有到連她這點自由都剝奪的程度。
那家華人餐廳她後來又去了幾次,有時候點幾道菜,也不為了吃,就是想坐在那裏聽着老板和老板娘講話,聲音讓她覺得親切。
那天,她吃完準備走,老板娘一臉神神秘秘地朝她招了招手。
梁鯨腳步頓住,疑惑地走過去。
老板娘叫她名字,然後說:“有個人把電話打到店裏,說是你朋友。”
梁鯨愣了下,她根本猜不到會是誰。
如果真是她國內的朋友,怎麽會把電話打到這裏呢?
但她心中隐隐燃起希冀,接聽了電話。
電話那端傳來陳星游的聲音:“梁鯨,是你嗎?”
梁鯨大腦空白一瞬,她沒想到第一個找到她的人居然會是陳星游。
她驚訝地問:“你怎麽會找到這個電話?”
陳星游跟她講了國內發生的事,講了梁世宏,講了怎麽查到她在這座小鎮。他擔心梁鯨的手機上會有監聽設備,所以才通過這種方式聯系她。
梁鯨聽完安靜了很久。
想起爸爸,她心口一陣發澀:“我爸爸他還好嗎?”
“一把年紀遇到這種事,怎麽可能好呢。”陳星游說,“你想回國見他嗎?我可以幫你。”
回國見爸爸,這幾個字對梁鯨有很大的誘惑力。她有時候會想,爸爸現在在做什麽呢?他是不是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裏?有沒有瘦?是不是半夜睡不着抽起煙?還是在掉眼淚?
八年牢獄,爸爸已經上了年紀,塌着肩膀,佝偻着背,她本可以在他身邊盡孝的。
雖然很想立刻回國,但梁鯨沒有草率答應,她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其實陳星游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多年了還是放不下。當初他确實對梁鯨有好感,但也并非是很深刻的愛慕,他分不清無法釋懷的到底是年少的喜歡,還是異國他鄉這幾年的不甘。
不甘心和放不下就像拔不出來的刺,有時候遠比一時的好感要長久得多。
陳星游苦笑:“或許是因為騎士情結吧。”
總以為自己可以拯救他人于水火。
梁鯨覺得她此刻也沒有別的選擇,她想回國,靠她自己很難辦到,現在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她只能先抓住機會離開這裏,再說其他的。
她問:“你打算怎麽幫我?”
陳星游說了他的計劃,小鎮偏遠人少,出現什麽外來車輛很容易被注意到,他不想驚動梁弛,避免打草驚蛇。
市區裏一座教堂,算是一個知名的旅游景點,那裏人多,游客絡繹不絕,混在其中不會被發現。
他會在那裏安排一輛車,到時候梁鯨只要上了車,就可以帶着她直接去機場。
之所以不報當地警方,是因為梁鯨沒有被限制活動,構不成非法拘禁,報警沒用還很有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梁鯨聽着他的計劃:“也就是說,我需要先到這個教堂?”
“嗯。”陳星游早就想好了,“你就跟他說,你想去那裏散散心。”
-
那天晚上,梁鯨一反常态地讓梁弛和她一起吃飯。
這些天,她從來不跟他在一張桌子上吃飯,要麽是她回自己房間吃,要麽等他用完餐,她再下樓。
梁鯨想,既然打算離開,總要先态度軟和一些,降低他的防備心。他騙了她那麽多次,她也要再騙他一次。
飯桌上,梁弛在她對面坐下,沒急着動筷子,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沉,帶着探究,從她的眉骨落到鼻梁,從唇角滑到鎖骨,最後停在她搭在桌面上的手指上。
梁鯨被他看得不自在,含糊地說:“你看我乾什麽?反正我也回不去了,不如坐下來好好吃頓飯。”
梁弛眉梢一挑:“想通了?”
但他眼底的深晦卻沒有消散。
“嗯。”梁鯨看着他,猶豫着喊了一聲:“哥。”
嗓音輕輕的。
梁弛神情有了一刻動搖,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他了。縱然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還是可恥地心動了下。
他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雀躍:“嗯?”
梁鯨斟酌着開口:“如果我說我們不分開了,你可以讓我回國嗎?”
這句話有讓他飲鸩止渴的魔力。
可他還沒有到喝下一杯毒酒就會被蒙蔽心神的地步,他清醒地知道這是一句悅耳的謊言。
“讓你回國?好啊。”梁弛微笑,“除非我死在你前邊。”
梁鯨被那個字刺了一下,驚惶地看着他:“別說什麽死不死的。”
梁弛聲音冷淡地問:“你在乎我的死活?”
“當然了。”
“那就好好待在我身邊。”
梁鯨噎了一下:“我是說真的。”
她用真誠的語氣:“回國之後,我可以向爸爸坦白,說服他讓我們在一起。”
曾經他多麽想聽到這句話啊。
他無數次想象過,等到梁世宏出獄,梁鯨還是願意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面對。此刻,聽到他心心念念的話,他竟沒了感動,只覺得像一把鈍刀,切進他胸口最柔軟的地方。
他說:“這句話說得太晚了。”
梁鯨立刻說:“不晚的。”
他诘問:“是什麽讓你産生不晚的錯覺?”
梁鯨抿了抿唇,眼眸閃爍着亮火,像碎在湖面的月光,她喉嚨有些發緊:“我可以教你怎樣正常地愛一個人。”
梁弛哼笑了下:“你自己都沒學會,怎麽教我?”
梁鯨啞口無言了片刻,随後注視着他,有一股莫名的虔誠:“我們可以一起學。”
餐廳靜得落針可聞。
好似他們兩人處在一個完全黑暗的房間裏,她的手裏舉着一根火柴,火柴的光渺小微弱,可他還是會像飛蛾一樣撲過來。
飛蛾的軀體在火光中湮滅。
梁弛的身上被燙出了一個缺口,他不應該相信的,她的演技實在是太拙劣了,轉變得這麽突然,說了這麽多好話,不就是為了回國嘛?
可是他不敢賭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萬一她是真心的呢?
萬一這些話是她發自內心的呢?
所以他只能撲向那簇火苗,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好啊。”
不管明天會怎樣,最起碼這一刻她看過來的目光是溫暖的。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再分房睡,梁鯨主動地提出來一起睡。他們沒有做,只是單純地相擁而眠,就好像曾經無數個夜晚那樣。
他從背後抱她,手臂環在她的腰上,下巴擱在她肩窩裏,鼻腔裏充滿了她洗完澡之後乾淨溫熱的氣息。
他用鼻尖蹭蹭她的頭發,再順着蹭到耳廓、頸側,像一只确認領地的動物。他呼吸的潮熱噴在她的後頸,均勻、綿長。
梁鯨不确定他睡沒睡着,也不敢亂動。
白天的時候,梁弛處理工作,梁鯨就坐在花園裏曬太陽。這裏似乎每家每戶的窗臺上都種着顏色鮮豔的天竺葵,他們也會一起在小鎮上散步,仿佛回到了在國內的那三年。
盡管是建立在騙局之上,但不可否認,那是他們之間最美好的三年。
現在也一樣。
一樣美好。
一樣建立在騙局上。
有時梁弛會在深夜呼吸驟然一急,像做了噩夢,然後整個身體繃緊,手臂猛地收緊,把她緊緊抱在懷裏,聲音悶啞地溢出幾個字:“別走……別丢下我……”
梁鯨聽到之後就會翻個身,手掌輕輕拍他後背,也不知道有沒有觸碰到他埋進皮肉下的那個東西。
他會本能地回應她,抱得更緊,臉埋得更深,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像動物幼崽一樣的嗚咽。
梁鯨睜着眼,等到他平靜下來,她收回手,那片掌心像被燙過一樣發麻。
只有在黑沉的夜裏,她才會反思,他這樣算是放輕戒備了嗎?也許算。
那她的目的就達到了。
可為什麽她沒有半分喜悅呢?
他一個人走過漫長的、孤單的黑夜,而現在,她在給了他短暫的陪伴後,又要将他推入了沉不到底的夜裏。
她對他,也很壞,也很殘忍。
-
那天早上,梁鯨和梁弛說了想去市區逛逛,她垂眸小聲地說:“來這裏這麽久,一直在這個鎮子上,我想去市區裏逛一下,聽說那邊有個教堂,很多游客都去打卡。”
梁弛很好說話地應她:“想去就去,我陪你一起。”
梁鯨看着他,緩慢地點了下頭:“那我去換身衣服。”
“嗯。”梁弛輕笑,“不急,我在樓下等你。”
梁鯨回到房間裏,從衣櫃裏挑出一件高領上衣。她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脖子上的長命鎖也取下來,放在手心。
長命鎖戴得太久,仿佛和她融為一體,摘下來之後脖子空蕩蕩的,像是被取走了一根骨頭。
她摸了摸脖子,眨了下眼睛,手背洇濕了一小片。他送給她的東西,最終她還是要還給他。
梁鯨看着這枚長命鎖,低頭吻了一下,把它收進那件乾淨上衣的口袋裏。她要貼身帶着,否則超出距離了,他就會疼。
她把那件高領上衣換上,把裙子換成了褲子,這樣跑起來更方便。
做完這些,她下樓。
梁弛斜靠在車上等她,那天晴空萬裏,天氣好得過分,陽光像碎金子一樣鋪在路面上。
他們坐上車,車窗開了一半,風灌了進來卷起她的發絲,不偏不倚打在梁弛臉上。
他擡起手,将她的發絲在手指上纏了一圈,朝她挑眉輕笑。
恍惚間,梁鯨好像回到了那個悶熱不已的夏天,梁弛帶着她從筒子樓搬出來。
那天他也是繞着她的頭發又很快松開。
記憶總是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叫人捉摸不透。
車停在教堂前的廣場上,梁鯨擡頭看窗戶上的彩繪玻璃,陽光透過藍金色的玻璃片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光影在她側臉上流動,她整個人都像鍍了一層光。
他們一起走進教堂,教堂穹頂很高,高得像要觸到天,四壁畫滿了聖經故事裏的天使和聖徒。
梁弛問:“好看嗎?”
她說:“很好看。”
她主動挽着他的手臂,朝他彎着眼睛笑了笑。她想,幸福大概真的會使人松懈吧,不然哥哥怎麽沒有發現她悄悄把長命鎖放進了他的口袋裏?
走出教堂,外邊有很多賣紀念品的攤販,其中一個小攤上賣那種琺琅金屬紀念徽章,巴掌大小,釉色鮮豔。
梁鯨遠遠看到,指着攤位說想要。
她指的那個攤位是生意最好的,攤位前站了很多人。梁弛說好,牽起她的手。
“我有點累,就在這等你吧。”梁鯨喘了口氣,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長椅距離攤位沒多遠。
梁弛壓着眉看她,終究沒說什麽,轉身朝攤位走去。他站在攤位前,回頭看了她一眼,确認她還在長椅上,才低頭挑了幾個徽章付款。
等他再回頭,長椅上已經沒有人影了。
手中的徽章掉在地面上,金屬接觸青磚,發出叮鈴清脆的響聲。
而梁鯨早已聽不見了,她坐上了開往蘇黎世機場的車,等到了機場,她就可以買票回國。
車窗外,教堂尖頂的輪廓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漸縮成一個灰色的影子。
梁鯨低垂着腦袋,緊緊閉着雙眼。
手機鈴聲在這一刻響起,這時候能撥通她號碼的只可能是一個人。
她可以不接,或者直接關機。
鈴聲一直響着。
在快要斷掉的那一秒,梁鯨按了接聽。
“小魚……你快回來。”
“我好疼好疼好疼……我快要死掉了……你回來好不好?”
“就算你回國了……我也會一直纏着你。”
“求你了……回來……我在家裏等你。”
“沒有你我會死的……不要離開我……不要丢下我。”
“不要把我留在……沒有你的地獄。”
他的聲音是啞的,所有的話就像從刀片割過的喉嚨裏擠出來,那是骨頭在碎裂,是人在極致的疼痛裏本能地發出的、野獸一般的哀鳴。
梁鯨捏着手機,眼淚無聲地滾下來。
她明明把長命鎖還給他了,定位器和接收器不會超過距離的,為什麽他還是會疼?
所以,到底是定位器壓根不在長命鎖裏,還說她身上還有別的定位器。
耳邊的嘶喊像禁锢她的咒語,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在這一刻,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如果她離開了,梁弛真的會活不下去。
這種疼痛仿佛蔓延到了她的身上,真的有什麽東西從她的身體中抽離。
她身上明明沒有接收器,為什麽還會這麽疼?
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現,如同瀕死之人看到的走馬燈。
那個總是冷着臉的哥哥,筒子樓裏讓她複讀的少年,出租屋裏彼此交融的身體,守在病床前的夜晚,淋雨買藥的下午,在家屬知情欄簽下的名字,肋骨上的鯨魚紋身,同居俨如配偶的關系……
她終于明白,他們之間從來不是單純的好與壞、愛或恨,而是一種無法抵抗的宿命的降臨。
從她牙牙學語時的第一聲“得得”開始,他們的命運就已經系在了一起。經年累月,血肉交融,紮根進了彼此的生命裏。
如果要分開,就要皮開肉綻、骨肉分離,他們兩個人都活不下去。
要麽同生,要麽共死。
“停車!”
梁鯨喊出來。
她擡手拍打着車窗,用英文又喊了一遍,讓司機送她回原本的地方。她要回到哥哥身邊,不然他真的會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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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很疼,疼死了。
他不能在大庭廣衆之下那麽狼狽,他得回來,回到別墅裏。
大概真是疼昏頭了,他剛才好像把這裏稱為家了。沒有她的地方,怎麽能稱為家呢?
疼痛從脊椎深處擴散開,像是有一條蛇盤踞在他的身體裏,一圈圈勒緊,絞得他五髒六腑都要爛掉了。
他蜷在地板上,把自己團成一個很小的形狀,像一只被遺棄的狗。
痛感加劇,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漫過胸口,漫過喉嚨,漫進眼眶。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天旋地轉,地板的紋路在眼前晃動,濕漉漉一片,像水底看世界。
他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然而,漸漸地,痛感減弱,潮水退去。
也就意味着定位器和接收器回到了安全的距離。
梁弛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是幻覺嗎?是他太疼了産生的幻覺嗎?還是她真的回來了?
門被推開了。
走廊的光從門外湧進來,湧入他灰暗的瞳孔。他微微眯起眼睛,逆着光,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那裏。
她頭發亂蓬蓬的,臉頰上有淚痕,胸口起伏得厲害,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擡手胡亂地在他臉上抹了幾下,聲音堅定:“我說過的,我會教你的。”
作者有話說:
“不要把我留在沒有你的地獄。”改編自《呼嘯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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