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霧裏燈 但你不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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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弛眯起眼, 審視着她,下巴繃得很緊:“不想教我?那你想教誰?”
以往梁鯨總會避開他的視線,因為被他看着眼睛的時刻, 覺得內心也無所遁形。那時候她心裏藏着分開的期限,怕被他看穿,現在反而不怕了。
也是在此刻, 她領悟, 這種看穿是雙向的。彼此的眼睛各自成溪, 在對視時彙聚成一汪湖泊,于是她也能感覺到在他的眼睛裏, 除了強勢之外還有別的。
那就是恐懼。
在問她的同時, 他也害怕從她口中聽到其他答案。
她一直都知道他很缺乏安全感,對于這樣的人, 推開只會讓他更加不安, 所以梁鯨嘗試着給出一個能讓他安心的答案,先試試看效果怎麽樣。
她輕聲說:“我不會教別人, 只會教你。”
梁弛眼皮顫了下, 神色松動。
“但是……”梁鯨也有不能讓步的底線, “你也要配合我。”
梁弛目光從她臉上挪開, 輕掃別處。
他細細品味着那個“只”字。
只會教他。
他不想讓她看見他的表情,不想讓她看出來,她一句話就能把他攪得天翻地覆。心跳快要撞破胸膛,又被他面無表情地壓下去。
矛盾到了極點,既害怕被她拿捏, 又害怕她不拿捏他。
梁弛輕輕哼了一聲:“我不喜歡你提他,他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好。”
似乎有點效果,他的語氣不像剛剛那麽逼人了, 聽起來有些商量的意味。
梁鯨緊繃着的情緒松了松,看着他,等他繼續往下說。
梁弛說:“公司上市之前,網上關于我和你的輿論,是他在背後操縱的。”
梁鯨明顯一怔,他既然這麽說了,也就代表着查到了實質證據。那時的輿論她想過很多可能,唯獨沒往陳星游身上聯想過。
所幸輿論在聲明之後沒有鬧大,對公司沒有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雖然導致了她從公司離職,但她也因此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在梁園裏那段鮮少和外人接觸的日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能潛心做自己熱愛的文學創作。
現如今聽到實情,梁鯨并沒有太多波瀾。
她平靜地說:“每個人都不是非黑即白。”
梁弛眉心倏然一壓:“當初你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時,可不是這個反應。憑什麽他的所作所為你就能這麽輕易釋然?”
梁鯨表情懵住,她想不通他怎麽能這麽理直氣壯地問出來這種話。
“你和他比?”梁鯨覺得可笑,“你們所做的事是一個量級嗎?”
他不提還好,一提起來梁鯨就全都回想起來了,她是回來了,但不代表他做的那些事可以一筆勾銷。
她眉目凝重地問:“而且被一個泛泛之交傷害和被自己最重要的人傷害能一樣嗎?”
梁弛張口,欲言又止。
他做的這些沒有一件出發點是為了傷害她,只是想把她留在身邊,根本就沒有想過會有事發那天。
她不知道真相就不會被傷害,他自負地認為能把那些見不得光的真相藏一輩子。
只是現實不遂人願。
他沒有解釋,也不想解釋。
他只聽到了三個字:最重要。
她說他是她最重要的人。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動聽的話?好想嚼碎了咽下去啊。
這是她的真心話嗎?
是真心話嗎?
是嗎?
“你說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他喉嚨緊了緊,“那你爸呢?”
梁鯨嘆了口氣:“你比較個沒完了嗎?”
和這個比,和那個比,仿佛想把她身邊的人比較個遍,以此證明他在她心裏獨一無二的位置。
可梁鯨沒有給他這個殊榮。
她說:“你們是并列最重要。”
梁弛擰眉,他想要搖着她的手臂一遍遍問為什麽,他不滿意這個答案,他不要做之一,他要做唯一。
但這個位置并不是他追問就能得到的。
今天他已經得到了很多答案,她回來找他,她說只教他,她說他最重要。這些從前他逼着她,才能從她口中聽到的話。
現在她就這麽主動在他面前提起,聽進他的耳朵裏,就像恩賜一樣。
以至于他可以大發慈悲地寬恕那個礙眼的人,反正他也從來沒把陳星游當成情敵,只是厭煩這個人總想幫梁鯨離開他。
“只要你答應我不再和陳星游接觸,我可以對他既往不咎。”
這已經是他最大限度的讓步。
梁鯨聽完卻沉默下來。
她今天情緒消耗很大,也能聽出來梁弛這麽說,相較于他以往的性格算得上是松口了。只要她順着臺階下,就可以翻篇。
但她不想,也不能。
梁鯨站得累了,找了個椅子坐下,仰頭看着他:“我不能答應你。”
梁弛俯身,手掌按在椅子扶手上,聲線發抖:“這是很難的要求嗎?”
“不難。”梁鯨溫和地搖了搖頭,“我不答應,不是因為這個要求難,而是因為……”
她停頓了下,聲音不高,她沒什麽氣力提起腔調跟他說話了,只能認真地注視着他:“你又在要求我讓渡自己的自由。我答應了你,我們就又回到從前了。你用控制換安全感,我用妥協換息事寧人。”
她的嗓音輕輕柔柔:“我回來找你,不是為了重複之前的相處模式。”
梁弛盯着那張巴掌臉,許久沒有說話。
梁鯨繼續說:“你不能限制我正常的社交。”
“正常的社交?”梁弛終于出聲,語調微嘲,“你知不知道他一直想讓你離開我?”
“知道。”
“知道你還……”他咬着牙,說不下去。
梁鯨一直都用很平和的态度對待他,再加上她身上淡淡的疲倦,這種态度就更溫柔了。
“如果他真的能說動我離開你,那我現在已經在回國的飛機上了。”她莫名地想笑,彎起唇,“既然他不能,你又在怕什麽呢?”
怕什麽?
我怕你騙我,怕你不要我,怕你不在乎我。
承認自己的恐懼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雪地裏。梁弛站直身,側對着她,淡聲說:“我什麽都怕。”
梁鯨看着光映在他臉上,從他的鼻梁滑到唇角,躍動的光影在他臉上閃爍,而他的眉眼始終低低垂着。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白手起家的梁董,也不是能為她遮風擋雨的哥哥,他只是那個年幼時總害怕被抛下的孩子。
梁鯨心間一軟,去牽他的手:“但你不能永遠活在這種害怕裏。”
-
大概是這一天的經歷太過波瀾起伏,讓他們都需要緩一緩,所以晚飯吃得很安靜。
飯後,梁鯨洗漱完回房間,梁弛不請自來站在卧室門口。
前幾晚都是相擁而眠,當時梁鯨是想讓他放松警惕心的,現在不需要達成這個目的了,看到他站在這裏,她還有些恍惚。
“你……”
“我不能來嗎?”
梁鯨覺得今晚還是給彼此留一個獨處的空間,能讓他們都靜下來慢慢消化今天發生的事比較好。
于是她說:“今晚我們分開睡吧。”
梁弛很乾脆地拒絕:“我不要。”
“又不做。”他問,“我就只是睡你旁邊也不行嗎?還是說,這是對我沒有完成第一課的懲罰?”
經此一提,梁鯨才想起來她說過,第一課是讓他給她解開手機限制,只是後來話題偏了太多,他對此沒有準确的回複,而她也忘記追究了。
她其實不太想用懲罰的方式來逼他就範,但他主動這麽說了,她又困得不想再解釋,索性就順着他的話回答:“嗯,第一課都做不到,你憑什麽覺得我會獎勵你睡在我旁邊?”
梁弛沒有出聲,站在門口沒動,既不往裏進,也不離開,眸色沉沉地望着她。
梁鯨懶得去猜他在想什麽,她掀開被子躺好,背對着他,聲音困倦:“走了幫我把門帶上。”
梁弛看着被子搭在她腰上,肩胛骨在睡衣下撐出單薄的弧度,她好像真的要睡了。
第一天,第一課,而他沒有給出答卷。
他手掌攥緊,胸口起伏不定,她今日說過的話猶在耳畔,流經全身,重重砸在心髒上,留下震顫的回響。
他很清楚解開手機限制意味着什麽,她可以聯系到國內任何一個她想聯系的人。
可是他現在好想躺在她身旁,抱住她的腰,聞她身上的味道,簡直想瘋了。
他走進去,站在床邊問:“讓我給你解開手機限制,你要做什麽?”
梁鯨還沒睡着,眼睛一下子睜開。問出這個問題就說明他動搖了,而動搖是妥協的前兆。
她坐起來,把手機拿過來:“給爸爸報平安,讓他別擔心。”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
梁弛默不作聲,在她面前蹲下。這個高度,他手臂搭在床沿,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半晌,他說:“我可以給你解開,但是你要當着我的面打電話。”
聽見他松口,梁鯨也跟着松了口氣。她原本以為今晚等不到他妥協,沒想到都快要睡了竟然聽到了。
看來這種方式對他是有效果的。
梁鯨點頭說好,問他:“現在嗎?”
梁弛說:“現在國內是淩晨,你确定要打嗎?”
梁鯨想了下:“還是明天吧。”
教他變好這件事似乎也沒有那麽難,梁鯨看着伏在床沿的腦袋,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一下,學着從前他誇她的口吻,字正腔圓地說了句:“好孩子。”
梁弛後背瞬間繃直,過電般的感覺從頭頂一直到尾椎骨,皮肉下的那枚異物都跟着發麻。
這句話他以前對她說過很多次,時移勢易,現在輪到她對他說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
但也……很爽。
他不想讓她摸頭了,他想讓她把手放進他的嘴裏。這不需要請求,他捉住她的手腕,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個吻,随後含住她的食指,擡眸:“現在可以給我獎勵了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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