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霧裏燈 我的小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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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他這句話, 梁鯨心口驟酸。手腕被他牢牢攥住,他肩背微微前傾,以一種挽留的姿态。
梁鯨沒有掙紮, 輕輕地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把你當狗馴。馴服意味着另一種控制,我不想用你曾經對待我的方式來對待你。”
梁弛眉目愈深。
梁鯨問:“你現在是不是很痛苦、很憤怒?”
梁弛仍是不語,只緊握着她, 拇指按在她腕骨上。
梁鯨垂下眼簾看了一眼, 複又擡眸:“如果這樣就讓你覺得痛苦、憤怒的話,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施加給我的那些控制, 我是什麽樣的感受?”
她站在那裏, 胸口微微起伏,用最溫和的語氣說着最清晰有力的話。
怎麽會有一片羽毛能這樣重如千鈞呢?
梁弛的手漸漸松了力度, 卻還是虛虛環着她的手腕。眼前的妹妹, 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走投無路的女孩了,她長大了, 真的長大了。
梁鯨趁機抽出手, 勉力笑笑:“我先回去了, 等你的消息。”
她說完果真轉身離開, 阖上門的那一刻,走廊燈光晃了下眼睛,她用力眨了眨,朝着電梯的方向走去。
電梯下行,金屬壁面冷光照人, 梁鯨對着倒影彎起唇。
愛裏會有妥協,但不是盲目的妥協。
她能想清楚,希望他也能。
-
次日微信沒有跳出新消息, 梁鯨有些失落,但在晚上還是照常打過去視頻。
梁弛的臉色算不上好看,卻不是帶攻擊性的冷臉,只是用幽怨的眼神看她。
梁鯨權當沒看見,也不提明晚的飯局,故作輕松地跟他聊一些日常瑣事。
梁弛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心裏在想,把他的情緒搞得亂糟糟,現在又裝作沒事人,真是長能耐了。
一直到挂斷電話,誰也沒提飯局的事。
然而在第二天,梁鯨準備去機場趕飛往遂市的航班時,收到了梁弛發來的消息。
L:【路口。】
梁鯨愣了下,下了樓往外走,路口位置停着一輛黑車,是前兩天接機的那輛。
等她走近,車門從裏邊打開,梁弛一言不發,示意她上車。
梁鯨站着沒動,問了句:“這車是去哪?”
“機場。”梁弛挑唇,一個很流于表面的笑,“滿意了嗎?”
梁鯨點點下巴,淺淺一笑,只覺得周身一輕。他雖然有時候還是不太好說話,但起碼在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後,還是能聽進去幾分的。
車內溫度适宜,座椅皮質柔軟,梁老師有種踏在雲上的感覺,飄飄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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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在下午落地遂市,接機的商務車載着兩人直奔飯店。
梁鯨下車前本來想問一下梁弛是在飯店外面等她,還是在遂市的那套公寓。
她還沒開口,梁弛已經吩咐司機等會兒直接掉頭。
估摸着他心底還是不太樂意,梁鯨也就沒再提。她拎着包下車,隔着車窗溫聲和他說:“等吃完飯我就去找你。”
她給了一顆定心丸,梁弛也不知吃不吃得下,挑眉問:“知道我在哪嗎?就說找我。”
梁鯨晃了下手機:“發消息問你不就好了,你還能不回我消息嗎?”
一句話說得梁弛啞口無言。
他默了一息,擡擡下巴,示意她進去。
梁鯨轉身,走向飯店的步伐顯得格外輕盈。門口迎賓熱情地問她有沒有預約,她點頭,進門之前回望,那輛車已然掉頭駛遠。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輛車拐過彎之後,在路邊停了很久,又緩緩繞回來。梁弛坐在後排,車窗降下一線,隔着一條馬路,遠遠地看着那扇飯店的門。
他沉默地弓着背,兩手交疊,一臉沉郁,眉心那道褶皺越擰越深。
而包廂裏,梁鯨剛到不過十分鐘,陳荷和陳星游也由服務員引領着到了包廂。
一張圓桌,坐三個人綽綽有餘,梁鯨笑着讓陳荷坐在上位,自己坐在左側。
陳星游自然而然地坐在母親右側,他擡眼,越過母親的身影觀察她。她的面容和在學校時沒太大區別,清冷柔和,周身氣質卻堅韌許多。
雖然只有三人,但這場飯局卻沒有冷場過,陳荷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梁鯨說的每一句話她都不會讓掉在地上,接得恰到好處。
這種相處舒适的感覺令梁鯨不禁回憶起往昔,順理成章地提起當年的事。
其實從她剛起個話頭開始,陳星游就知道她要說什麽。他低頭盯着瓷盤翻出的瑩白色澤,餘光裏全然落在她身上。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只是平靜地講起那段調查是出自誰之手,再攬下責任,說都是因她而起,最後誠懇致歉,間接導致他們母子分開幾年,她于心有愧,應該早點說清的。
從頭到尾,她講了事實,道了歉,卻沒有一句對梁弛的貶斥。
陳星游久久未語,無端苦笑。
他早已知曉這件事,也和陳荷說過了。
是以陳荷的表情算不上意外,只是無限悵然,她輕輕拍了拍梁鯨的手背:“都過去了,吃飯吧。”
要說不怨,是假的,可說到底,當年把陳星游送出國的人是他生父。
陳星游眼睫微動,看向她,釋然笑容裏有強裝的成分,也有幾分真心實意:“其實你不必介懷,當年的事,也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梁鯨“嗯?”了一聲,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陳星游緩緩說:“要不是當年出國讀商,恐怕我也給我媽媽提供不了現在的生活。”
在國外這幾年他開拓了眼界,積累了人脈,也有了自己的事業,不說多麽成功,最起碼有能力供養母親,不用讓她再依靠那個男人提供經濟來源。
而且,在他被送出國沒多久,他生父在那場争權中落敗。如果說沒有這件事,再晚幾個月他生父就沒能力送他出國了,他會在國內讀完大學然後工作,未來什麽樣,誰也說不準,也許比現在好,也許比現在差。
他也恨過梁弛,可有時候又覺得陰差陽錯有時候未嘗不是命運的安排,更何況他也報複回去過一次。
梁鯨如此坦誠,于是陳星游也沒再隐瞞關于輿論的事。
梁鯨已經從梁弛口中得知了,再次聽到,只是淡淡一笑:“你也不必介懷。”
他們都向對方坦誠了一個自以為對方不知,實則對方早就知道的事情。
“或許就是那次分離,才讓小游真正地成長起來。”陳荷這話既是說給梁鯨聽,也是說給自己聽,這些年她都是這麽自我安慰的。
陳荷舉杯,高腳杯裏是果汁。兩位女士都不喝酒,陳星游自然也遷就她們。
她說:“過去的事該放下就放下吧。”
話音落,陳荷意味深長地看了陳星游一眼。
陳星游聽出來母親的言外之意,他目光閃動,笑了起來,神色卻顯得落寞,舉杯附和:“嗯,是該放下了。”
梁鯨也舉起杯,玻璃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她咽下果汁,同時也卸下了一樁沉甸甸的心事,通體暢快。
再之後的話題就要輕松許多。
梁鯨的手機就在桌面上放着,消息提示音響了下,她點開看,是梁弛問她吃完飯了嗎。
梁鯨想起掉頭離開的車,也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裏。她回:【還要再等一小會兒,怎麽了?】
L:【我去接你。】
梁鯨心裏一軟,不自覺彎起唇角:【好呀,你什麽時候來?】
L:【你什麽時候吃完出來,我什麽時候就到。】
聽起來是不想在外面等她的意思,不過他沒有不許她和別人吃飯,還說要來接她,已經比從前好太多了。
她心情更好,回他:【好呀,那我等你。】
她回完這句,身旁的陳荷輕笑着問:“家裏人催你回去了?”
梁鯨沒否認這個稱呼,只說:“沒催,不着急的。”
其實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但她說了客氣話,陳荷也沒直接推脫,又邊吃邊聊了一小會兒,才提出:“我看時間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到這兒吧?”
“嗯。”客人打算走了,梁鯨便禮貌地問,“吃好了嗎?”
陳荷笑着說:“當然吃好了。”
“那就好。”
梁鯨起身,把包拎在手裏,順帶給梁弛發了消息說要結束了。發送完,她直接把手機放進包裏,擡眼看向陳荷的一刻,又幻視了媽媽。
一個念頭忽地跳出來,如果陳阿姨能誇梁弛一句,哪怕她知道這不是媽媽,可是從很像媽媽的女人這裏得到認可,也算是稍微彌補了一些。
如果是來吃飯之前,她斷然不敢有這種想法,對陳阿姨來說不公平。可現在吃過飯,事情說開了,她就有了一絲按捺不住的心動。
她垂下眼,醞釀一番,壯着膽子問:“陳阿姨……我能不能請求幫個忙?”
“什麽忙?”陳荷語氣帶着長輩的寬容,“你說吧。”
梁鯨有些難以啓齒,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湊到陳荷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話。
陳荷聽完,怔了怔。
在陳荷沉默的這幾秒,梁鯨緊張地改口:“我知道可能有點為難……您要是不答應也沒關系的。”
陳荷看着梁鯨,抛開其他所有因素,她對這個女孩的感情就是憐惜。多年前在咖啡店裏,這個女孩說她很像自己的媽媽,或許那時候就注定了她總會心軟。
“這有什麽為難的。”陳荷沒問理由,只是一句話的事,她直接應下了。
梁鯨眼睛一亮,抿唇說:“謝謝陳阿姨。”
走出飯店時,外邊下了雨。梁鯨已經好幾年沒回遂市了,這裏和霖城綿綿細雨不一樣,夏天通常是迅捷的陣雨。
夜風裹着雨絲撲在臉上,涼絲絲的。檐下亮着一盞燈,把雨幕照成一片金蒙蒙的霧。
梁鯨站在檐下,正想去看一下梁弛回消息沒,尚未拿出手機,就瞥見雨中有人撐了一把傘,正不緊不慢地朝她走過來。
黑色的傘,深色的外套,身形修長。雨霧把他的輪廓洇得有些模糊,可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梁弛走到檐下,站定,擡手輕輕擡了擡傘沿。傘沿下露出一雙眼睛,帶着一點被雨水浸過的濕氣,尤其明亮。
他說:“我來接你回家。”
梁鯨失神一瞬,忽覺鼻尖一酸。
梁弛将傘沿向她傾斜,視線淡淡掃過一旁的陳荷母子,罕見地沒有表達出任何攻擊性,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過招呼。
陳星游神色複雜,錯愕、不甘、頹然,甚至還有一絲慶幸。就算他不是拯救公主的騎士,但是看到公主幸福也會為之動容。
相較之下,陳荷表情顯得自然許多,她記得答應梁鯨的事,笑容大方坦蕩地說:“梁先生現在真是事業有成啊。”
她和梁弛寥寥兩面,誇別的方面太逾矩,只有誇他事業,怎麽都不會出錯。
梁弛身形一僵,撩起眼皮看過去。
那個角度,周遭光線昏暗,雨聲嘈雜。陳荷站在飯店門口的燈光底下,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溫暖的金邊。
恍惚間,他真覺得看到了母親。
像是母親在誇他。
他短促地吸氣,喉嚨一滞,失去了言語。
陳荷話說完,也該道別了,朝梁鯨笑笑:“我們先走了,有機會再見。”
“嗯。”梁鯨目送二人走遠,随後回過頭,牽起梁弛的手臂,“我們走吧。”
幾步路,坐進車裏,外邊的雨聲被隔絕,車內安安靜靜,萦繞着若有似無的香氣。擋板讓後方形成了一個私密的空間。
梁鯨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歪頭看他:“我還以為你不來接我了呢。”
“陳星游有前科。”梁弛語調平平,理所當然,“我不來接你,他豈不是要以為自己還有機會。”
“原來你是為他來的。”梁鯨拖長尾音,佯裝失望,“不是為了我。”
她耷拉着眼,卻蓋不住眼底的狡黠。
梁弛看上去不為所動,“有心情來開玩笑,看來這頓飯吃得不錯?”
“還行。”
“聊了什麽?”
梁鯨忽然安靜下來,過了會兒,和他實話實說,把大致的聊天和他講了講。
梁弛聽完沉默片刻,嗤笑一聲:“他早就該放下那些不該有的想法。”
“那你有沒有放下?”
“放下什麽?”
“防備。”梁鯨面朝着他,眼瞳映着車頂燈,似繁星閃爍,“無論我去到哪裏,和誰吃飯,最後要回到的地方不還是你身邊?”
梁弛和她同時,擡手,掌心覆在她臉頰上,一下一下摩挲。
他不說話,梁鯨心裏沒底,被他掌心碰過的皮膚微微發燙。
他的手指捏了捏她耳垂,聲音很低:“我做不到。”
他整個人氣壓沉了下去。
梁鯨眨巴着眼,試圖給他一點鼓勵:“你今天做得就很好。”
“很好嗎?”梁弛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知不知道在你進去後,我又折返回來,一直坐在車裏看着那家飯店。”
“我不知道你在哪一個包廂裏,我只能死死盯着每一個亮燈的房間。我腦子裏全都在想,你和他們談笑風生的樣子。想得快瘋了,我恨不得上去找你,恨不得把桌子掀了,然後把你拉出來……”
他的神色越來越痛苦,肩膀微微起伏着。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梁鯨已經撲進他懷裏抱住他的腰,她話說得很急切:“但是你忍住了,你沒有這麽做,哥哥,你今天真的做得很好。”
她一遍一遍地誇他,感覺到懷抱裏的身體平複下來,她松開手,轉而捧住他的臉,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淺嘗辄止的吻。
但是是她主動的。
梁弛眸色一暗,單手扣住她的後腦,五指陷進發絲裏,迫使她更重地吻他。
舌尖相纏,他有段時間沒有品嘗她口中的甜美,舌尖卷着她口腔內的津液,吞咽着,輕微的水聲在唇齒間響起。
他越吻越兇,仿佛要将這兩個小時的煎熬、一整晚的隐忍,全部碾碎在這個吻裏。梁鯨被他吻得頭暈,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的衣領。
綿長而深入的一吻結束時,兩個人都在喘。
唇瓣分離,梁弛仍舊抵住她的額頭,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她今晚穿的是套裝,手掌能探進去,毫無阻隔地按在她皮膚上,感受着她的體溫和皮肉微微顫動。
“是你讓陳荷那麽說的?”
梁弛問她,兩雙眼睛近得視野裏只容得下彼此,好像眨動一下眼睫,睫毛就會撞在一起。
梁鯨被親得眼神迷離,下意識說:“你怎麽知道?”
“你那點小心思藏得住嗎?”梁弛又貼過去,沒再親她,蹭了蹭她的鼻尖,“你剛才在旁邊偷笑。”
梁鯨咕哝:“我哪有……”
“你有。”
梁鯨被說得不大好意思,索性低下頭,把臉埋在他胸口。
梁弛也沒再說話,只是抱着她。
今晚他沒有争、沒有搶,沒有控制和強迫,但此時此刻她依然在他懷裏,是他的。
車窗外的雨還在下,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車廂裏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時間已經很晚了,梁鯨本來也沒打算今晚就返回霖城,選擇在他們之前那套公寓暫住一晚。
公寓定時有人打掃,雖然許久沒住,但還是乾淨整潔的。梁鯨洗了個澡,回來時接到爸爸的電話。
她出來前跟爸爸打過招呼了,也說了今晚不回去,可是爸爸好像還是不放心,打來電話問她怎麽樣。
“我很好呀,爸爸。”梁鯨讓他別擔心,“明天就回去了。”
她打着電話,梁弛也洗完澡出來,穿了件薄薄的睡袍,從背後環住她,隔着衣服蹭她後背。
後背發癢,梁鯨生怕被爸爸聽出暧昧的異常,多尴尬啊,于是她匆匆說了幾句,連忙挂斷電話。
手機往床上一扔,她扭頭教訓他:“你搗什麽亂啊?”
梁弛再坦然不過:“我要是真搗亂,剛才就會在你手機旁邊喘。”
這麽一說,他其實挺克制了。
梁鯨張了張口,也反駁不了他。
梁弛順勢抱着她,兩人一起歪倒在床上。他手臂抱住她,腿夾住她,像抱一只玩偶一樣把她牢牢鎖在懷裏。
兩個人都洗過澡了,頭發和身上都弄乾了,帶着沐浴露和洗發水的味道交纏在一起。這麽多年,他們還是用的同一款,薄荷香混着青檸味。
乾淨的,清爽的。
“梁鯨。”他叫她的名字。
“嗯?”
“其實那一瞬間……”他的聲音沉悶,聽起來不大真實,如墜雲霧,“我真的覺得像是見到了……媽媽。”
梁鯨怔住。
他用了“媽媽”這個稱呼。記憶中,梁弛一向都用“母親”這個正式而又略帶疏遠的稱呼,很少直接叫“媽媽”,這樣的柔軟。
“如果媽媽還在的話。”她輕聲但又格外篤定,“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或許吧。”
梁弛緩緩将她翻過來,再度抱緊,鼻尖從她的脖子蹭到耳根。
他們就這樣抱着,氛圍如此旖旎暧昧,太久沒做過,或多或少都有些情動。可是誰也沒有更進一步,只是這樣耳鬓厮磨,像兩只抱團取暖的小動物。
不是他告訴她,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能抱團取暖。
而是她主動選擇了和他依偎在一起。
窗外的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銀白。
過了很久,梁弛用低啞的嗓音說:“其實當年在醫院裏……我沒見到媽媽最後一面,不是出去鬼混。”
卸下心防就意味着把自己的心髒剖開給別人看,這是一個無比痛苦的過程,也是一個無比鄭重的儀式。
“那天……”真的就是鮮血淋漓,痛得只剩下淡淡一句,“我是去把機車賣掉了,給媽媽湊醫藥費。”
剖開他心髒的刀,回旋紮在了她胸口。
梁鯨腦海裏炸開的畫面,是那年醫院走廊上,爸爸揚手扇了梁弛一巴掌,巴掌落在他臉上,他偏過頭嘴角滲出血。
他明明可以去解釋的,他明明可以說的。
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下來,她用哭腔問他:“你怎麽不早點說呢?如果你早點說,爸爸就不會把你趕出家門了……”
話說到一半,她聲音漸小,沒了底氣。
梁弛懂得她的停頓。
當時家裏的經濟狀況,梁世宏只會把錢都用在自己女兒身上,就算沒有這個誤會,也不可能再繼續養他。
反正都要自力更生,他才不要去解釋、去搖尾乞憐,一個人又不是生活不了。
有時候想想,他生命裏所有重大的轉折,都與她有着千絲萬縷的關聯。
而她也同樣如此。
他們之間的因果,就好像是宿命糾纏一般。冥冥之中,兩根線纏成了一團亂麻,怎麽都離不開,怎麽都剪不斷,只能緊緊纏繞在一起。
梁鯨感覺到頸窩濕了一片。
在這樣一個夜晚,他們竟是相擁而泣。
她不想他難過,于是用腦袋去拱他,一下下很笨拙地拱,拱到他擡起頭,用一雙霧籠煙雨的眼眸看着她。
他的聲音也是如出一轍的迷蒙:“你能不能叫我一聲……媽媽?”
梁鯨大腦空白:“叫這個乾嘛?”
“你以前就這樣叫過。”
“什麽時候的事?”
“2010年冬天。”他準确無誤地報上日期,仿佛銘記于心多年,“你感冒住院,半夜發燒,迷迷糊糊叫了我一聲媽媽。”
梁鯨都不記得有這回事,可他又說得信誓旦旦,她也不好耍賴,于是說:“你要先告訴我,為什麽要這麽叫?”
“我想聽。”梁弛宛如孩童般執拗,“我想讓你像依賴媽媽一樣……依賴我。”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裏的水光照得熠熠生輝。梁鯨忽然覺得心口又酸又軟,像是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她小聲地試探着叫了下:“媽媽……”
梁弛瞳孔一縮,驟然把她緊緊摟在懷裏,愛不釋手地撫摸她,纏綿悱恻地啄吻她,止不住地悶哼着:“寶寶……我的寶寶……我的小寶寶……”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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