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樹被強風一陣陣地吹，臺風就要來了</p>

走下公車，翁雅婷顧不得迎面而來的強風，随手把悠游卡往側背包裏一塞，就急忙忙拉緊身上藕紫色的針織長袖外衫，往“邂逅”早餐店快步奔去</p>

都已經七點十幾分了，那個人應該已經到了吧？</p>

都怪她昨晚胡思亂想太晚睡，好不容易終于下定決心要在今天告白，偏偏卻睡過頭了，難道這是某種不祥的暗示？</p>

身體冷得顫抖，翁雅婷忽然停下腳步，膽怯得不敢再往前</p>

強風一陣陣撲來，不但将素雅長裙的裙擺吹得如浪翻騰，還将她绾在腦後的一頭黑發吹落幾绺，黯淡日光下就見她愁眉輕鎖，一臉躊躇，恬靜秀美的臉蛋并非多麽出衆，但勝在氣韻溫婉，眼神靈蘊、膚質勝雪，讓人一看就舒服</p>

鈴——</p>

一道手機鈴聲打斷她的思緒，掏出手機，看着上頭好友兼同事的來電顯示，她像是見到救星般的立刻接起電話</p>

“喂？羅蘭怎麽辦？怎麽辦？我遲到了啦，剛剛才下公車……”</p>

“遲到有什麽關系？人有到就好啦，我本來還擔心你今天會臨陣月兌逃呢！”</p>


手機裏是一串朝氣十足的嗓音，輕快的語調混着活潑笑意，即使沒見到人也讓人覺得元氣十足</p>

“我都已經許了願，也已經下定決心了，怎麽可能臨陣月兌逃嘛！”翁雅婷反駁噘唇，想起暗戀許久的那個人，心弦就忍不住陣陣悸動</p>

“你能這麽想很好，那告白完後記得幫我買杯熱咖啡過來，為了趕下個月的明朝畫展，石谿那幅山水圖我修複了一整晚快累死了，人家修複師在國外是多麽崇高的職業啊，在臺灣偏偏像個廉價技工，我看我們乾脆一起跳槽到美國算了”</p>

“算了，我目前還沒有這種想法……”翁雅婷心不在焉的回應“羅蘭，你說今天告白适合嗎？那個人吃過早餐後還要去上班，要是被我吓到……”</p>

“你是去告白又不是去讨債，哪裏吓人了？那男人要是這樣就被吓到，那不要也罷！”羅蘭忍不住在電話另一端翻白眼</p>

“可是我們之前都沒有說過話啊，第一次說話就告白好像有點唐突喔？”翁雅婷滿臉通紅，雖然決定告白，但還是忍不住害羞旁徨</p>

第一次和那男人邂逅是在三年前，不過僅僅一眼，她就被那男人獨特的氣韻吸引而移不開眼，他的存在就像是梵谷所繪制的“隆河上的星夜”，渾身散發着一種靜谧、幽暗、淡泊、神秘的氣場，讓人一眼即愛上</p>

只可惜沒多久他的女朋友來了，那男人微微一笑，從他眼底深處迸射出的璀璨光芒，彷佛讓她看見隆河上的星星閃爍，倒映在河上的燈火也将隆河洗滌得更加潋滟水藍</p>

瞬間她明白，他必定深愛着那個讓他眼神充滿光輝的女人</p>

當時她心中忍不住悵然，卻怎樣也移不開目光</p>

之後，宛如是對一幅美麗風景畫上了瘾，她前往“邂逅”早餐店的次數逐漸增多，誰知不到兩年她就見證了一場愛情的光輝與熄滅</p>

但即使如此，三年來那擁有一雙專情眼神的男人從未改變</p>

透過觀察，她漸漸知道那男人姓蔣，單名一個“生”，就在“邂逅”附近一間知名的“康玺”醫美生技公司上班，他的工作似乎很忙，總是經常加班，每次上班的日子總會準時七點到早餐店報到，坐在相同位置，點上同樣餐點，喝上同樣的黑咖啡，然後花半個小時的時間享用早餐——</p>

但也許，是在思念那個離開他的女人</p>

每天每天他總是面無表情地看着窗外，而她也總是每天每天坐在早餐店角落偷偷看他，并拿起畫筆繪下他的輪廓</p>

一開始只是突發奇想，卻逐漸變成習慣</p>

直到如今，她已經畫下五百六十八個他了</p>

她勾勒他剛毅的輪廓、臨摹他靜谧的眼神、描繪他穩斂的舉止，并在不知不覺間将他悄悄刻劃入心，然後有一天她竟開始渴望再次看到隆河星夜璀璨</p>

只為她而璀璨</p>

于是她終于領悟，她愛上了那個叫做蔣生的男人</p>

“你現在說唐突，那之前叫你去搭讪你怎麽就不去？”羅蘭嗤笑</p>

“我們又不認識，我怎麽可以……”</p>

“哈！不認識你還不是暗戀了人家三年，說什麽他的氣質有沉思者的穩斂深沉，舉手投足有大衛雕像的堅毅挺拔，眼神又深邃神秘像古代墨玉；微微笑起來的時候比蒙娜麗莎還蒙娜麗莎，沉默坐在窗邊的時候，感覺他根本不是坐在喧嚣擁擠的都市中，而是坐在靜谧遼遠的山水畫裏……愛成這副德行，你還在害羞個什麽勁？”</p>

就沒看過一個人能思春思到如此中西不分，文化混搭，不告白也不怕憋不住！</p>

“你亂說！”翁雅婷害羞地跺了下腳“我才不是“喜歡”他三年，是“欣賞”他兩年，後來……後來才喜歡上他的”</p>

“……那有差嗎？”這女人竟然一點也不反駁後頭那一堆謬贊？</p>

翁雅婷輕咬下唇，其實也不懂自己怎麽了</p>

平常她總是說做就做，從來不會如此瞻前顧後、優柔寡斷，可偏偏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暗戀、第一次告白，所以她害羞了、心慌了、旁徨了</p>

現在她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渾身血液好像都沖到了臉上，讓她覺得呼吸急促，臉皮發燙，就連腦袋瓜也熱得茫茫暈暈的，彷佛就要當機冒煙了</p>

她想她只是太患得患失，可如果不勇敢跨出第一步，那她的暗戀永遠都不可能會有希望……</p>

“好，我不猶豫了，現在就去告白，你祝福我吧！”握緊拳頭，她當機立斷掐斷心中那份讨厭的怯懦，決定要再勇敢一點</p>

羅蘭在電話裏笑了“當然，今天是你二十六歲生日，我和你的生日守護神都會祝福你的，祝你馬到成功，把人成功把到手！”</p>

“我會的！”她鬥志滿滿，決定不達目的，誓不罷休！</p>

“加油，別忘了我的熱咖啡啊”羅蘭不忘提醒</p>

“沒問題！”挺起胸膛，收起手機，翁雅婷像個出征的戰士昂首闊步繼續往前走</p>

即使冷風愈來愈強勁，宣告着臺風的逼近，她的腳步卻更加堅定，不久就抵達早餐店門前</p>

眼角餘光瞥見一抹昂藏身影坐在落地窗旁，她悄悄望了一眼，不禁更加臉紅，手腳發軟、心跳加快，甚至有些頭暈目眩，卻還是勇敢地推開早餐店大門——</p>

咻！</p>

咚！</p>

誰知人行道上一名正奔跑趕時間的男人竟被風沙迷了眼，一不小心便冒失地撞上她她腳下一個踉跄，原本側背在右肩的包包登時落地，裏頭的東西也跟着散落一地，連帶其中一疊畫紙也被強風吹得啪啪作響</p>

眼看自己手工制作的“秘密”素描本曝光，翁雅婷心虛地迅速蹲下，伸手就想撿起素描本，慌亂中撞人的男人卻不小心踩到固定素描本的鐵夾</p>

整齊相疊的畫紙立刻被強風卷到空中，向四面八方散去</p>

“啊！”</p>

早餐店裏、人行道上的衆人驚呼出聲，因為猝不及防，只能無預警被畫紙鋪蓋小臉、劃過身側、染指餐點，甚至掃倒桌上的咖啡飲料</p>

“搞什麽鬼！”</p>

“這是什麽？”</p>

“啊！我的衣服？！”</p>

“畫紙？哪來的畫紙？該死！”</p>

驚呼聲、咒罵聲此起彼落</p>

這場荒謬的襲擊來得太突然也太意外，不只那身為罪魁禍首的男人驚吓僵硬，就連翁雅婷本人也跟着石化了</p>

完了完了完了！那些畫紙上畫的全是蔣生啊，雖然偷偷素描他是她的興趣，卻也是不能說的秘密，如今她都還沒來得及告白，就被衆人窺見她的“犯罪證據”，這要她怎麽解釋？</p>

包別說蔣生還是早餐店常客，要是有人認出畫紙上的主角就是蔣生，并告訴他，那她要怎麽告白？蔣生會不會覺得她是偷窺狂？會不會因此讨厭她、覺得她惡心？</p>

轟！轟！轟！轟！</p>

這些念頭就像一顆顆原子彈炸得她體無完膚，翁雅婷扭頭看向落地窗旁的蔣生，多希望這一瞬間能發生奇蹟，讓時間倒流，但事實證明世上根本沒有奇蹟</p>

因為她親眼看到一張畫紙飄落在蔣生腳邊</p>

蔣生本能彎腰撿起畫紙，一雙沉定黑眸在看到畫紙時産生一絲細微波動，緊接着就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頭看向她——</p>

轟！</p>

腦中彷佛又有一顆大原子彈爆炸，翁雅婷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簡直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再也不要丢人現眼</p>

“小姐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這就幫你把畫紙撿回來！”</p>

肇禍的男人終于反應過來，連忙在人行道上四處追撿被強風吹得亂亂飛的畫紙，試圖亡羊補牢，只可惜這世上不是每件錯事都能補救的</p>

至少他就來不及阻止翁雅婷的暗戀曝光</p>

早餐店裏，同樣身為“邂逅”的常客，雖然平時彼此沒有說過話，但對于蔣生、翁雅婷的長相并不陌生，如今天外飛來“畫紙”，紙上的男主角顯然就是那個經常坐窗邊用餐的嚴肅男人，而那個站在店門外臉色發白的女人，顯然就是經常躲在早餐店角落畫畫的小女人</p>

一個被畫，一個畫畫，個中原因不言而喻</p>

一股不自然的沉默在早餐店裏蔓延</p>

雖然幾名客人慘遭池魚之殃，但眼看翁雅婷吓得臉色都發白了，也就不忍苛責追究，只是皺眉把畫紙擱在桌上繼續收拾殘局，還有兩名客人好心地幫忙收集畫紙，主動送到翁雅婷面前</p>

“只是一場意外，別在意”其中一名老者安慰地拍拍她的肩</p>

翁雅婷腦袋嗡嗡響，小嘴張合好幾次，好不容易終于擠出一點虛弱的聲音“我很抱歉……”</p>

“不是你的錯，真的別在意”另一名小姐也好心安慰，同時悄悄朝她擠眉弄眼，指向蔣生的方向“那邊好像還有一張，你要不要去撿一下？”</p>

翁雅婷聽出她話裏的暗示，不禁面紅耳赤，按照她的計劃，原本今天這場版白應該是要小心、委婉而低調的，誰知一場意外卻讓一切破了局</p>

順着女人的手勢望去，她再次對上那雙幽黯深眸</p>

沉定剛毅的臉龐、一絲不茍的整齊短發、乾淨筆挺的西裝背心——</p>

雖然以現代的審美觀來看，他的長相可能稱不上帥，但一直以來吸引她的就是他那靜谧淡漠的氣質，以及那總是端正冷肅卻優雅迷人的姿态，只可惜此刻的他卻一臉波瀾不興，讓人完全讀不出想法，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那雙黑眸裏并沒有絲毫厭惡——</p>

這是不是代表他并沒有因為她的偷窺、偷繪而生氣？</p>

本嚕！她困難地咽下一口口水，也試着咽下那快跳出喉嚨的心髒</p>

“加油！”女子鼓勵的笑了笑，才轉身回到座位上</p>

翁雅婷傻傻點頭，卻依舊呆呆站在原地，前進也不是，轉身逃跑也不是，簡直就是進退兩難，可難道就這樣放棄嗎？</p>

不！</p>

好不容易終于弄明白自己的心意，好不容易終于在暗戀一年多後下定決心，她真的不想放棄，雖然眼前的情況真的很丢臉，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她都不想放棄，何況死豬不怕滾水燙，她豁出去了！</p>

握緊拳頭，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膽怯，胡亂地把一地的東西收進包包後，就筆直走進早餐店，來到蔣生面前</p>

幾名客人暧昧微笑，雙手環胸就等着看好戲，其他客人——包括早餐店老板娘和工讀生則是含蓄地低頭佯裝忙碌，烤吐司的烤吐司、看報紙的看報紙、喝飲料的喝飲料、吃漢堡的吃漢堡，只是眼角餘光卻不約而同落在翁雅婷和蔣生身上</p>

什麽叫八卦時間？</p>

現在就是！</p>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