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次日清晨，逍遙宗的第一縷陽光還沒來得及穿透雲層，雜役峰的山腳下就已經徹底亂了套。

往日裏這裏連只鳥都不願意落腳，畢竟煞氣重、靈氣薄，是公認的“貧民窟”。但今天，那條通往大食堂的羊腸小道硬是被踩成了寬闊的官道。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放眼望去，全是穿着各色道袍的內門、外門弟子，甚至還有幾個鬼鬼祟祟遮着臉的親傳弟子。

“擠什麽擠！沒看見這裏劃線了嗎？”

一聲暴喝壓住了嘈雜的人群。柳三穿着嶄新的執法隊制服，腰間挂着佩劍，手裏卻拿着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燒火棍，正威風凜凜地站在山門前維持秩序。

“那個穿紅衣服的！別以為你是劍峰的就能插隊！看見這條紅線沒有？越線者，取消今日用餐資格！”

人群中頓時一陣騷動。 “憑什麽？我是來執法的……不對，我是來吃飯的！” “執法隊了不起啊？你們怎麽不排隊？”

柳三冷笑一聲，指了指自己胸口剛挂上的一塊木牌，上面龍飛鳳舞地寫着七個大字——【大食堂秩序維護員】。

“看見沒？這就是特權！咱們執法隊昨晚可是跟雜役峰簽了《安保互助條約》的，想吃飯？先學會排隊！”

人群後方，沈執規負手而立，臉色雖然還有些不自然，但看着那塊剛挂上去的“戒律堂指定後勤保障點”的金字招牌，心裏那點別扭也就煙消雲散了。


特別是當他摸到懷裏那張泛着淡淡金光的“至尊VIP卡”時，腰杆挺得更直了。

“沈堂主，您裏面請。”錢不空像個幽靈一樣從旁邊冒出來，臉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奸商笑容，“二樓雅座給您留好了，今天早點是‘紫氣東來粥’，姜師妹特意給您留了大份。”

沈執規咳嗽了一聲，努力維持着高冷：“嗯，本座只是來視察工作……順便吃個早飯。錢師弟，這秩序還得加強啊，這麽多人，萬一發生踩踏，我戒律堂臉上無光。”

“您放心。”錢不空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凡是插隊的，一律拉進黑名單，永不供餐。這一條寫進剛才的補充協議裏？”

“可。”沈執規點頭，邁着方步進了大門，留下身後一群羨慕嫉妒恨的眼神。

……

後廚，熱氣蒸騰。

這裏簡直就是個沒有硝煙的戰場。

“大師兄！蘿蔔不夠了！再去地裏拔一百根！” “二師姐！盤子呢？怎麽全是缺口的？” “三師兄！桌子塌了！快去修一下，那桌客人是體修，太沉了！”

姜糯像個陀螺一樣在廚房裏轉得腳不沾地。她原本以為只是開個小飯館賺點零花錢，誰能想到這幫修仙者對“吃飯”這件事的執念這麽深？

以前大家辟谷，是因為凡俗食物雜質多，吃了還得費靈力排毒。但雜役峰的飯不一樣啊！這是姜糯用“息壤”改良過的土，用“神魔肥料”澆灌出來的變異靈植，再加上大師兄那把能解構萬物的刀……

這哪裏是吃飯，這簡直就是“物理灌頂”。

竈臺前，陸溫辭正揮汗如雨。 他手中的菜刀已經快得看不清影子，一根根手臂粗的白玉蘿蔔被抛向空中，刀光一閃，瞬間化作薄如蟬翼的片狀，精準地落入沸騰的大鍋裏。

但即便如此，出菜的速度依然趕不上外面那些餓狼的進食速度。

“大師兄，手穩住，別抖。”

姜糯端着一盆剛洗好的青菜走過來，正好看見陸溫辭的手腕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那是靈力透支的征兆。

陸溫辭苦笑一聲，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小師妹，要不……歇會兒？這也太瘋狂了，我感覺我在劍峰練劍十年都沒這兩天切的菜多。”

他是個劍修，雖然轉修了廚道，但骨子裏還是覺得自己是個“雅人”。這種流水線式的瘋狂切菜，讓他有一種淪為“夥夫”的錯覺，道心都快切碎了。

姜糯放下盆，沒有說話，而是走到他身後。 她踮起腳尖，伸出沾着水珠的手，輕輕幫陸溫辭把松開的圍裙系帶重新系緊。

“大師兄。”少女的聲音在嘈雜的後廚裏顯得格外清晰，“外面那些人，剛才有個練氣三層的弟子，吃了你的蘿蔔片，當場突破到了練氣四層。還有一個斷了胳膊的體修，喝了湯正在長肉芽。”

陸溫辭愣了一下，切菜的手停在半空。

姜糯繞到他面前，仰起頭，那雙眼睛裏倒映着竈臺的火光，亮得驚人：“他們都說，你是修真界最厲害的‘藥師’。丹鼎閣的長老煉丹還要炸爐呢，可大師兄你的一鍋湯，就能救幾十個人。”

“在你手裏，這把刀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救命的。”姜糯極其認真地說道，“我覺得，這樣的大師兄，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劍仙帥多了。”

轟。 陸溫辭感覺腦海中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那些關于“君子遠庖廚”的教條，那些關于“淪為雜役”的羞恥感，在小師妹這一句“帥多了”面前，瞬間崩塌成灰。

是啊。 誰規定大道只能在劍尖上？ 誰規定救人必須用丹藥？

“呼……”陸溫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猛地挺直。他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與狂熱。

“小師妹說得對。”陸溫辭嘴角勾起一抹溫潤卻自信的弧度，手中的菜刀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仿佛在回應主人的心境變化，“既然是為了救人，那就切個痛快！”

唰！ 刀光再起。 這一次，刀勢變了。不再是機械的重複，每一刀落下都帶着某種玄妙的韻律，仿佛暗合天道。原本普通的蘿蔔片入鍋，竟然激蕩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靈氣漣漪。

“小紅！火大點！”陸溫辭高喝一聲。

蹲在竈坑裏的一只蘆花雞翻了個白眼，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張嘴噴出了一股金紅色的火焰。 不死鳳火遇上入道的刀工，鍋裏的湯汁瞬間變成了醇厚的乳白色，香氣呈爆炸式向外擴散。

“上菜！”

……

這一天，注定要載入逍遙宗的史冊。 雜役峰大食堂的流水席從清晨一直開到了深夜。

直到月上中天，最後一批意猶未盡的食客才被柳三帶着執法隊強行“勸離”。

“打烊了打烊了！明天趕早！那個抱桌子腿不撒手的，再不走扣你學分了啊！”

随着大門轟然關閉，喧嚣終于退去。

雜役峰的院子裏，師兄妹幾人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地上。 雖然累得像條死狗，但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發光。

因為院子中間，堆着一座山。 一座由下品靈石、中品靈石，甚至還夾雜着幾塊上品靈石堆成的山！

“發……發財了……” 錢不空手裏拿着算盤，手指都在哆嗦，那張常年冷漠的死人臉此刻激動得通紅，“今日營收……除去成本和給執法隊的‘安保費’，淨利潤三萬八千下品靈石！”

“多少？！” 正在啃半個生蘿蔔解渴的三師兄顧榫吓得蘿蔔都掉了，“我……我做一年的機關傀儡，也賣不到這個數啊……”

“這還只是開始。”錢不空深吸一口氣，從懷裏掏出一疊厚厚的契約，“今天光是至尊VIP卡就辦出去了五十張，預收資金十萬！而且……剛才丹鼎閣那邊的線人傳來消息，邱鶴齡今天的丹藥鋪子，全天營業額是……零。”

“噗——”正在喝酒的沈酌月一口酒噴了出來，毫無風度地大笑起來，“零？邱老鬼這回怕是要氣得吐血三升了！”

姜糯看着那座靈石山，心裏那股一直萦繞不去的“貧窮焦慮”終于消散了一些。 她走過去，抓起一把靈石，感受着裏面充沛的能量，然後轉身看向身後的大山。

“有錢了。”姜糯眼睛彎成了月牙，“明天可以買更好的種子，給大黃蓋個金窩，給小紅買梧桐木搭架子……對了，還要把那塊荒地也開墾出來！”

衆人看着她財迷的樣子，都忍不住笑了。 然而，就在這溫馨的氣氛中，大黃突然停止了撓癢癢的動作。 它那雙看起來憨憨的狗眼，猛地看向了山門外的黑暗處，喉嚨裏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嗚咽。

“汪。”（有殺氣。）

姜糯動作一頓：“大黃，怎麽了？是不是沒吃飽？”

大黃沒理她，而是站起身，身上的毛微微炸起，對着虛空呲了呲牙。

與此同時，逍遙宗外圍的一處密林中。 一個全身包裹在黑霧中的人影，正冷冷地注視着雜役峰方向那還未完全熄滅的燈火。他手裏握着一個黑色的鉛盒，盒子上貼着那張寫滿禁制的符箓。

“笑吧，盡情地笑吧。” 黑影的聲音沙啞如磨砂，“等明天太陽升起，你們就會發現，所謂的豐收，不過是絕望的開始。”

他手指輕輕一挑，揭開了鉛盒的一角。 一滴墨綠色的液體滑落，滴在地上的雜草上。 滋啦—— 方圓十裏的草木瞬間枯萎，化作黑灰，連土地都變成了死寂的灰白色。

黑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難以察覺的幽風，朝着雜役峰那片最肥沃的靈田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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