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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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豬食”下肚,沈執規打了個驚天動地的飽嗝。
一股暖流順着食道炸開,像是有人在他那淤堵多年的經脈裏塞進了一把滾燙的火炭,緊接着便是通透。
真的很通透。
他年輕時為了抓捕魔修,在寒潭裏泡了三天三夜落下的寒毒病根,此刻竟然像遇到烈日的殘雪,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消融。
沈執規有些發愣,手裏那個有着缺口的粗瓷碗還帶着餘溫,碗底甚至殘留着幾片不知名的菜葉子。
這就是雜役峰所謂的……亂炖?
“沈堂主,味道如何?”
姜糯笑眯眯地湊上來,手裏還抓着一把剛從地裏拔出來的、帶着泥土芬芳的小蔥,“要是覺得鹹了,我讓大師兄下次少放點鹽。畢竟是……那個,大家随便吃吃的。”
沈執規回過神,看着眼前這個一臉無辜的小丫頭,又看了看周圍眼巴巴盯着他手裏空碗的執法隊員們。
那個剛才喝了一口的年輕隊員,此時正滿臉通紅,盤腿坐在地上,頭頂冒着肉眼可見的白氣——這是要突破的征兆。
封門?
開什麽玩笑。
這要是封了,他沈執規就是戒律堂最大的罪人,更是自己身體的罪人。
但那張“查封令”還貼在門框上,墨跡未乾,正迎風招展,顯得格外刺眼。
周圍的食客們雖然不敢說話,但眼神裏全是憤怒和惋惜,仿佛沈執規要是敢說個“封”字,他們就要用眼神把他千刀萬剮。
沈執規咳嗽了一聲,臉色數變。
作為戒律堂副堂主,臉面還是要的。他必須找個臺階,不僅要下得去,還得下得漂亮。
“咳!”
沈執規猛地站直身體,銳利的目光掃視全場,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他板着臉,指着那個正在突破的隊員,大聲呵斥:“胡鬧!身為執法人員,竟然在公共場合當衆突破,成何體統!”
衆人:“……”
那隊員一臉懵逼地睜開眼:“堂主,我……”
“閉嘴!靈氣波動如此劇烈,顯然是食物中蘊含的能量過于狂暴!”沈執規義正言辭,順手一把扯下了門框上的查封令,在手裏揉成一團,“鑒于雜役峰食堂的飯菜……藥效顯著,但極其容易引發靈力失控,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
姜糯眨了眨眼,剛想解釋這是因為食材太好,就被錢不空一把拉住。
錢不空那雙算盤珠子似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起來。
沈執規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所以!為了保障宗門弟子的用餐安全,本座決定,即日起,戒律堂将對雜役峰大食堂進行‘駐點監管’!”
“這塊地,以後就是戒律堂執法隊的‘指定後勤保障點’!任何想要鬧事、插隊、或者吃霸王餐的行為,都将被視為挑釁戒律堂!”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下一秒,歡呼聲差點掀翻了食堂的草棚頂。
“沈堂主英明!”
“戒律堂萬歲!”
沈執規背着手,享受着衆人的歡呼,心裏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他轉身看向姜糯,努力維持着威嚴:“姜師侄,以後這裏的秩序,由我的人看着。但作為交換,這……咳,夥食标準,得跟上。”
“那是自然!”姜糯還沒說話,錢不空已經像鬼魅一樣滑到了沈執規身邊,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本厚厚的賬冊。
“沈堂主大義!有執法隊坐鎮,咱們這小店蓬荜生輝啊。”
錢不空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貍,“既然是‘指定保障點’,那咱們是不是得簽個協議?畢竟這麽多執法兄弟要吃飯,這開銷……”
沈執規眉頭一挑:“怎麽?我戒律堂給你看場子,你還要收錢?”
“非也非也。”錢不空手指飛快地撥動着算盤,噼裏啪啦的聲音在嘈雜中格外清脆,“看場子是公務,吃飯是私務,公私分明嘛。不過,考慮到沈堂主的面子,我們可以推出一種……特殊的合作模式。”
“什麽模式?”
錢不空從袖子裏摸出一張黑底金邊的卡片,壓低聲音:“至尊執法VIP。全宗門限量十張,持卡者不用排隊,擁有專屬包廂,菜品八折,且每月底結賬,絕對保護隐私。”
沈執規眼神一亮。
不用排隊?月底結賬?
最重要的是“保護隐私”。
要知道,堂堂副堂主天天來雜役峰蹭飯,傳出去還是有點不好聽。
“此卡……甚好。”沈執規不動聲色地接過卡片,順手塞進了袖口最深處,“那就這麽定了。那個,剛才那種湯,以後每天給我留一罐,記賬上。”
“好嘞!沈堂主慢走!”
搞定了官方背書,大食堂的最後一道障礙徹底掃除。
原本還持觀望态度的弟子們,看到連戒律堂都“淪陷”了,哪裏還忍得住?一窩蜂地湧向了打飯窗口。
“我要那碗能突破的湯!”
“給我來十個蘿蔔!我要帶回去給師尊嘗嘗!”
“別擠!我是VIP……哦不對,我是執法隊家屬!”
一直忙活到月上中天,大食堂的喧嚣才勉強退去。
雜役峰的夜晚,涼風習習,卻吹不散院子裏那股熱火朝天的興奮勁兒。
院子中央,此時正堆着一座小山。
那是靈石。
下品靈石散發着微弱的白光,中品靈石泛着溫潤的藍暈,最上面竟然還夾雜着幾塊耀眼的上品靈石,像星星一樣點綴其間。
姜糯蹲在靈石堆旁,手裏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黃瓜,整個人都處于一種呆滞狀态。
“個、十、百、千、萬……”
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最後不确定地轉頭看向正在瘋狂撥算盤的錢不空。
“四師兄,你的算盤是不是壞了?怎麽可能這麽多?”
姜糯咽了口唾沫,她在長生村種了十八年的地,見過的最大面額貨幣也就是村頭王大爺給的一枚古銅錢。
這麽多亮晶晶的石頭,要是換成肉包子,夠大黃吃幾輩子?
錢不空此時的狀态很癫狂。
他那張常年像被欠了八百萬的“死人臉”,此刻紅得像猴屁股。他手指都在哆嗦,一邊記賬一邊碎碎念:“今日流水……四萬三千下品靈石。除去給執法隊的‘公關費’,淨利潤……三萬九!”
“三萬九!”
正在旁邊擦拭機關零件的三師兄顧榫手一抖,一個精密的齒輪“啪嗒”掉在地上滾遠了。
“我……我賣一年的機關傀儡,也就是這個數。”顧榫結結巴巴地說,眼神裏充滿了對世界的懷疑,“而且還得看那些客戶的臉色,改圖紙改到吐血……”
“這就是壟斷的力量。”錢不空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激動,“而且,這還只是第一天。等口碑發酵出去,明天的收入只會更多。”
姜糯突然覺得手裏的黃瓜不香了。
她看着那堆石頭,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原來城裏人的錢這麽好賺?
她只是把地裏長得太快、快要爛掉的蘿蔔拔出來,讓大師兄随便切了切,煮了一鍋水,這就換回了一座山?
“汪!”
大黃從靈石堆後面鑽出來,嘴裏嘎嘣嘎嘣嚼着一塊下品靈石,像吃糖豆一樣。它對這些石頭沒興趣,只要硬度夠磨牙就行。
“別吃!”姜糯下意識地護住靈石,“那是買種子的錢!”
大黃翻了個白眼,吐出一堆石粉。
就在這時,半山腰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負責巡邏的執法隊并沒有發出警報,反而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
沒過多久,柳三屁颠屁颠地跑了上來,手裏拎着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臉上蒙着黑布,看起來像個刺客,但身形有些臃腫,懷裏還死死護着一個食盒。
“姜師妹!抓到一個‘探子’!”柳三邀功似地把人往地上一扔。
“探子?”姜糯警惕地握緊了手裏的黃瓜。
“我想也是,這大晚上的,鬼鬼祟祟。”錢不空冷笑一聲,走過去一把扯下那人的面巾。
面巾落下,露出一張白白胖胖、滿臉尴尬的臉。
“咦?”姜糯愣住了,“這人我見過,好像是丹鼎閣那個……專門負責給邱鶴齡扇扇子的童子?”
地上的胖童子臉漲成了豬肝色,掙紮着喊道:“別……別誤會!我不是來偷情報的!我……我是來買外賣的!”
“買外賣穿夜行衣?”錢不空挑眉。
“還不是因為閣主下了禁令!”胖童子委屈得快哭了,指了指懷裏的食盒,“我們丹鼎閣的幾個師兄,聞着味兒實在受不了了,又不敢公然來買,只好湊錢讓我喬裝打扮……這一盒蘿蔔炖牛腩,可是我們湊了三瓶回氣丹才換來的靈石啊!”
全場靜默了一秒,随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就連一直冷着臉的二師姐聞織,嘴角都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弧度。
這可是丹鼎閣啊!
那個平日裏鼻孔朝天,一顆丹藥賣出天價,全宗門都要跪舔的丹鼎閣!
如今竟然為了吃一口雜役峰的剩飯,還要派人穿夜行衣來偷買?
“放了他吧。”姜糯擺擺手,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順便送他兩根蔥,回去告訴你們邱長老,要是想吃,讓他自己來辦卡,我給他打九九折。”
柳三笑着給胖童子松了綁,那胖子千恩萬謝,抱着食盒像兔子一樣竄進了夜色裏。
這一插曲,讓勝利的滋味變得更加醇厚。
錢不空心情大好,大手一揮:“這三萬九,拿出一半作為公積金,剩下的……分紅!”
歡呼聲再次響起。
然而,姜糯卻沒有加入分錢的狂歡。
她轉過身,目光穿過熱鬧的人群,落在了角落裏的竈臺旁。
大師兄陸溫辭正靠在竈臺邊休息。
他閉着眼,似乎已經睡着了,但那只握着菜刀的右手,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那是肌肉極度疲勞後的痙攣。
今天一天,他至少切了五千斤蘿蔔,揮刀數萬次。雖然他是修真者,雖然他有了頓悟,但這依然是超出負荷的勞動。
姜糯心裏的喜悅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心疼。
賺錢固然重要,但如果要把師兄累壞了,那這錢賺得還有什麽意思?
“不行。”
姜糯握緊了拳頭,小臉上露出一抹嚴肅,“不能只靠大師兄一個人。我們得升級。”
“升級?”正數錢數到手抽筋的錢不空擡起頭,“升什麽級?”
“我們要搞……自動化。”姜糯指了指正在發抖的大師兄,又指了指正在打瞌睡的小紅,“就像我在村裏喂豬那樣,得有個流水線。明天開始,我們要優化後廚!”
錢不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更亮了:“好主意!只要能提高出餐率,要什麽設備盡管說,咱們現在……不差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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