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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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糯一腳踏進癌巢最深處。
沒有預想中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也沒有滔天的魔氣。眼前是一堵極其龐大的、半透明的牆壁。
那是由世界樹的年輪,一層一層疊壓出來的木質斷層面。
異常的刺耳摩擦聲充斥着整個腔室。無數根黑色的氣根,正像生了鏽的鐵簽子一樣,在那些半透明的年輪上瘋狂刮擦。木屑混着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
姜糯走近兩步,眯起眼睛。
年輪上刻着的,根本不是歲月的紋路。那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帶着一行極小的死因。像是一本被硬生生攤開的、記了幾萬年的命賬。
“咔——”
一條最粗的氣根狠狠紮進最外圈的年輪。姜糯的目光順着紮入點看過去。
那是最近的刻痕。
上面寫着:“胡老三,碎于外圍防線。”
名字底下還有一行微弱的執念印記,透着一股子粗糙的土腥味:“別忘了老子搬過磚。”
此刻,那根氣根正順着“胡”字往下刮。木質紋理發出痛苦的撕裂聲,字跡正在變淡。這不僅僅是毀壞刻痕,這是枯根在從法則層面,一點點抹去胡老三存在過的痕跡。
姜糯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手腕一翻,開天鋤帶着一溜殘影,“砰”地一聲悶響,直接将那條氣根齊根砸斷。
黑色漿液濺了一地,氣根在地上瘋狂扭動。胡老三的名字保住了大半個“老”字。
姜糯沒有去看四周那些因為她的舉動而瞬間繃緊的無數觸須,她的目光越過年輪牆,看向了正中央。
那裏盤踞着一棵從樹心往外徹底腐爛的巨大根瘤。根瘤內部,用一種近乎透明的灰膜,死死包裹着那只巴掌大的黑色蛀蟲。蛀蟲還在極緩慢地吸吮着樹心纖維。
這就是枯根的完整形态。
姜糯收回目光,伸出沾着泥灰的手指,貼在了半透明的年輪牆上。
她順着胡老三的名字,一點點往裏摸。
指尖擦過舊紀元一批又一批尋樹的修士。擦過被枯根坑死的無數園丁候選。有些名字已經被刮得只剩下一個偏旁,有些只剩下一團模糊的血跡。
姜糯的手指一直往深處滑,一直滑到年輪的最中心。
那裏是第一萬圈。
最深處的髓絲裏,嵌着一個名字:張九鬥。
這個名字沒有被抹掉。周圍連一根試圖靠近它的氣根都沒有。
不是枯根不敢抹。是這棵快死的世界樹,用它最後剩下的一點點力氣,把這三個字死死裹在了最深處的心脈裏,任憑外面怎麽刮,它都不松口。
姜糯看着那三個字。在“張九鬥”旁邊,世界樹留下了這本命賬上唯一一句不是死因的批注。
只有短短七個字。
——“他本來可以救我的。”
姜糯的動作停住了。她的手指在那七個字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緩緩收回。
她轉過身,正面對着那個還在加速腐爛、往外散發着同歸于盡倒計時轟鳴的巨大根瘤。
“這些名字,你抹了幾萬年。”姜糯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腔室裏回蕩得很清楚,“這棵樹,也給你記了幾萬年。它快死了,最後一口氣沒用來長葉子,全用來幫你記賬了。”
根瘤猛地痙攣了一下。周圍成百上千根正在刮擦年輪的氣根,動作出現了瞬間的卡頓。
姜糯把開天鋤換到右手裏,鋤刃斜指着地面。
“張九鬥,我今天不收你的命。”
姜糯盯着那層包裹着蛀蟲的灰膜,眼神冷硬得像一塊剛從井裏撈出來的石頭:“我收你的賭債。你欠這棵樹的每一筆,我來收。”
“你封的那只蟲,我來拔。”
“你不敢翻的土,我來翻。”
“你不敢曬的根,我來曬。”
話音落地。
整個癌巢陷入了極其詭異的死寂。就連那種震耳欲聾的倒計時嗡鳴,都似乎被這幾句話硬生生壓了下去。
那顆巨大的根瘤開始劇烈地顫抖。不是憤怒,是一種被人當衆扒光了底褲、戳穿了最後一塊遮羞布的恐懼。它以為自己是不可名狀的滅世天災,但在這棵樹的年輪和姜糯的鋤頭面前,它不過是個逃避責任的懦夫。
根瘤內部,那只被鎖死的蛀蟲因為宿主的劇烈情緒波動,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一下抽搐,讓原本隐藏在灰膜下的東西徹底暴露了出來。
姜糯的眼睛微微眯起。
局勢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她看清了枯根癌巢的真實物理結構:蛀蟲脹大的腹囊底部,連着一根極粗的紅色髓絲。這根髓絲就像一條鎖鏈,另一端死死纏在一塊嵌在樹心最深處的爛鐵上。
那是張九鬥幾萬年前插進去的那把舊鋤刃。
蛀蟲是鎖,髓絲是鎖鏈,那塊舊鋤刃,就是把這套系統徹底釘死在樹心上的鑰匙。
姜糯立刻明白了枯根同歸于盡的底氣在哪裏。
如果她現在直接一鋤頭把蟲子砍碎,髓絲就會瞬間繃緊,直接把那塊舊鋤刃連同整個樹心一起生生扯爛。
要想拔蟲,必須先斷髓絲。要斷髓絲,就得抽走那塊當鎖芯的舊鋤刃。
而髓絲,根本不怕物理切割。
就在姜糯盤算着破局順序時,她手裏的開天鋤突然發出一陣微弱但極其急促的共鳴。這共鳴不是對着蛀蟲,而是對着樹心深處那塊舊鋤刃發出的。
與此同時,腰間的通訊法器驟然亮起。
玄裁那毫無感情的系統合成音,和錢不空急促到甚至有些破音的吼聲,同時砸進了姜糯的耳朵。
“警報。檢測到極高權限因果特征。”玄裁的聲音在播報,“正在比對商盟舊約底層代碼……比對成功。目标物坐标:世界樹第一萬圈年輪,髓絲中心。”
“姜糯!別動那塊地方!”錢不空在那頭連喘了好幾口粗氣,“玄裁剛才通過你的位置,掃到了張九鬥名字的刻痕格式!”
姜糯站在原地,看着根瘤:“格式怎麽了?”
“那不是普通的留言!”錢不空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荒謬而發着顫,“那是‘SSR-O002-贖-未激活’的商盟底層契約代碼!張九鬥名字刻的那個位置,是商盟合同的附加贖買條款預留簽名區!”
姜糯握着鋤頭的手,無聲地收緊了。
“這老農……他娘的欠的根本不是命債!”錢不空的語氣裏透着一種商人看到天大壞賬時的暴躁與不可思議,“他欠的是字!只要他在那個位置簽下名字,這棵樹的病竈就會被判定為‘已贖回’,商盟的封印就會自動解綁!”
局勢在這一瞬間徹底翻轉。
枯根之所以變成今天這副無解的模樣,根本不是因為蟲子殺不死。而是因為當年那個叫張九鬥的園丁,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合同的邊緣,卻吓得一萬年都沒敢落筆簽字。
他把名字藏進了樹心裏,指望着樹能替他扛。他一直在等,等一個能替他把這個字簽下去的人。
姜糯看着年輪牆上那個孤零零的“張九鬥”。
枯根的巨大根瘤已經徹底停止了抹除名字的動作。所有的氣根都像死蛇一樣垂落在地。但那個同歸于盡的倒計時,依然在根瘤深處轟鳴,且越來越快。蛀蟲的腹囊開始瘋狂膨脹,髓絲被扯得筆直。
它不刮名字了,但它要炸了。
姜糯沒有立刻動手去砍那根髓絲。
她知道髓絲怕什麽。開天鋤傳來的共鳴,和她身為園丁的本能,都在告訴她同一個答案。
這種幾萬年不見天日的腐壞鎖鏈,只有一種東西能燒斷。
姜糯一把将開天鋤扛回肩膀上,轉身就走。
“我沒帶火。”她對着通訊器說了一句,腳步在灰土上踩得極重,“等我取個火回來。”
她大步穿過通道,身後是正在加速腐爛、漿液橫流的癌巢。巨大的壓力在後面推着她的背,她知道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通訊器那頭,錢不空正因為那些繁雜的商盟舊約代碼而焦頭爛額。聽到姜糯要往回走,他趕緊開口想确認下一步計劃:“姜糯,那合同……”
姜糯打斷了他。
“舊鋤刃是鎖,年輪牆是賬本。”姜糯一邊走,一邊極其突兀地問了一個問題,“張九鬥那個名字的簽名,他的字,醜嗎?”
錢不空被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愣住了。
大本營的賬房裏,一片死寂。過了一會兒,傳來極快速翻動紙張的沙沙聲。那是錢不空在翻閱剛剛破譯出來的商盟合同複本。
片刻後,翻書聲停了。
“……”錢不空看着手裏的發黃紙頁,聲音沉了下去,“他在贖買人簽名區……只畫了一個‘十’字。就是個交叉。”
一個連大名都不會寫的、或者吓得連大名都寫不出來的老農,在絕望中畫下的押。
姜糯在那頭,不知為何,極輕地笑了一下。
通道前方的光線越來越暗,但她的腳步沒有任何遲疑。
“那就妥了。”
姜糯按着腰間的通訊器,一字一頓地說道:“他畫了押,我替他簽。”
通訊挂斷。
賬房裏,錢不空低頭看着那頁合同。紙張的角落已經泛黃發皺,幾乎快要碎成渣。
但那個歪歪扭扭的“十”字沒淡。幾萬年了,這筆賬,終于有人來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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