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94章 逃不掉 “在我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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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逃不掉 “在我死之

桓安皇城。

阿婵和霍彥先被老姚帶回桓安, 時間緊迫,他們只略做休整,掩了皮肉傷, 強撐一口氣, 該上朝上朝,該值班值班。

至于內傷,盡管霍彥先将所有的名貴藥材、名醫秘方,包括私下從他的玄門名單中托人搞來的各種玄門秘術方子堆滿了阿婵的房間, 也只能慢慢養。

但阿婵又怎麽可能閑着。

這日司辰局值夜結束, 她便找到了阿斯蘭雲。

卻見阿斯蘭雲左手手腕纏着繃帶, 似乎受傷了。

“蘭妃娘娘這是?”

“無妨, 舊傷複發而已。”

時隔這麽久再見到阿婵, 阿斯蘭雲知道她定有好消息,心急探聽, 忙拉她坐下喝茶。


摒退旁人,阿婵從官服中取出一方錦盒,打開盒蓋,展示給阿斯蘭雲看。

“您要的靈藥找到了。”

“這、這就是凝骨固靈苗?”

阿斯蘭雲屏住呼吸,看着桌案上那纖細似人體骨骼的細弱小草, 手停在半空, 小心翼翼地不敢觸碰到,生怕這靈草也像姐姐的骨頭, 一碰就斷。

她擡頭, 眼眶紅紅, 迫不及待拉住阿婵的手,“多謝聞寰居士!但這藥……要怎麽用?”

阿婵卻伸手蓋上了錦盒的蓋子,将其收回懷中。

阿斯蘭雲表情凝固, 不明所以,看着阿婵問:“居士這是何意?”

阿婵湊近,低聲與她道:

“這凝骨固靈苗還需一些工序炮制方可入藥救命,但我此行來意,是想告訴你,這是我與霍大人在杜時衡墳墓上找到的。”

阿斯蘭雲臉色一變,瞬間甩開阿婵的手,站起身來。

“你、你說什麽?!”她有些不敢看阿婵。

阿婵平靜道:

“霍大人與我說,你與杜時衡有些淵源,而此次我們找藥,便得知當年杜時衡之死有些蹊跷,希望你能将當年你們之間發生的事坦誠相告,否則這藥……”

阿斯蘭雲卻已經聽不進去這些威脅的話,甚至顧不上問霍彥先和阿婵怎麽會湊在一起找藥,她滿腦子都是“杜時衡的墳墓。”

怎麽會?!

不是說這凝骨固靈苗長在世間陰氣最重的地方?!

怎麽會是杜時衡的墳墓?!

“是啊……是了……你确實是死不瞑目、怨氣深重……我怎會想不到……都怪我!都怪我!”

阿斯蘭雲用傷手一把拽下脖頸中的吊墜,跌坐在地,纏着繃帶的手撫着吊墜,又哭又笑,神色凄然,狀似瘋癫。

阿婵看到那吊墜,是一塊潔白無瑕的羊脂玉,上面刻有藤蔓花紋,應該很是貴重。

盡管已預料到阿斯蘭雲聽到這事會震驚,但沒想到竟如此失态,阿婵連忙試圖将她扶起。

可阿斯蘭雲卻忽又想起什麽,猛地一把拉住阿婵的手:

“居士,你如此高明,能找到這麽難找的藥,是不是也能夠讓魂魄安息?!”

從霍彥先口中得知杜時衡與阿斯蘭雲或許有些糾葛,阿婵猜測她口中的魂魄一定就是指杜時衡。

若是尋常的魂魄,她或許有辦法。

但杜時衡這種太過棘手,她也暫時還沒頭緒。

這次她來,一是按照之前的計劃,想從阿斯蘭雲口中核實一下霍彥先所說是真是假;

二是霍彥先告訴她,休雲北山的黑衣人或許是勾方假扮朔勒人在搞鬼,意圖挑撥大桓與朔勒的局勢。霍彥先需要更多朔勒王庭那邊的信息,以便讓繡衣察事司深.入朔勒打探。

阿婵身為女子,比霍彥先更方便入後宮,所以她就先來問問阿斯蘭雲。

“如果你說的是杜時衡……”阿婵看着陷入崩潰的阿斯蘭雲,她道:“或許有辦法,但需要你的幫助。”

不管,先問再說。

“我幫!只要你能讓杜時衡的魂魄安息,我做什麽都可以!”

阿斯蘭雲胡亂抹掉眼淚,瘋狂答應,甚至向阿婵跪下磕頭。

阿婵連忙扶起她,心下有些詫異。

按說這阿斯蘭雲和杜時衡認識不過短短不到一個月,怎會如此?

可接下來,阿斯蘭雲講述的故事,讓她明白了一切。

***

阿斯蘭雲看着牆上的一幅挂畫,陷入回憶。

畫上所描繪的,是她心心念念的朔勒王庭草原美景。

火燒雲染紅的天穹之下,雄鷹在遼闊無垠的草原上翺翔。

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是桓帝問過她後,特意命宮中畫師所繪,讓她想家的時候,可以随時随地看到家中的美景。

可是,家?

什麽又算家呢?

她從小和姐姐阿斯蘭绮相依為命,在朔勒王庭長大。

但在那之前,她們原本還有漢族名字,叫做藍绮、藍雲。

她們的父母是朔桓通婚,在朔勒與大桓邊境,過着居無定所的日子,小心翼翼地躲過了一次又一次朔桓之間的沖突戰争。

但在她八歲那年冬天,快到年關,西朔勒鐵騎再一次到大桓邊境搶奪糧食。

那一天,為了過年,父母到互市用羊換些鐵器布匹,給她們姐妹倆做新衣裳。小羊受到驚吓沖撞了朔勒騎兵,那些人不止搶了羊,見母親生得美,也要強搶,父親拼命抵抗,一刀就被抹了脖子。

母親誓死不從,也被殺了。

她和姐姐在地窩子家中等待父母過年,等了兩天兩夜,等到年過完了,父母一直都沒有回來。

她們又餓又冷,家中的食物都吃完了,連燒火用的牛糞馬糞都燒光了,姐姐只能在混亂的戰局之中.出去找東西吃,卻發現父母被丢棄在互市外緣的屍首,已經凍硬。

父母雙亡之後,阿斯蘭雲和姐姐相依為命,姐姐雖比她大七歲,但也是個孩子,要養活兩張嘴,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其實沒什麽好的辦法。

冬日幾乎打不到獵物,戰事頻繁,也沒人找姐姐做工,就算有,也換不來多少糧食,僅能糊口。

她們不敢吃太多,一個馍兩人分三天吃,還是日日發愁,不過倒是沒沒愁多久,因為別提食物,連家什也被蠻橫的西朔勒騎兵搶劫一空,搶不走的一通打砸。

最後,連姐姐和她也被騎兵搶走了。

她們姐妹倆被獻給了西朔勒王庭。

她和姐姐阿斯蘭绮都繼承了父母相貌的優點,既有朔勒母親的高鼻深骨,眉目中又透着漢人父親的儒雅文秀。

清婉又豔麗的別樣美貌,讓她們在草原上特別惹眼。

姐姐年紀雖小,卻已頗具成年女子的風情,因此很受西朔勒王庭大可汗的喜歡。連帶着阿斯蘭雲的吃穿用度也好起來。

草原上很快有傳言,說姐姐的媚術極其了得,很多騎兵私下談起來會露出十分猥.瑣又豔羨的表情,阿斯蘭雲不懂什麽叫媚術,但他們的表情讓她本能地厭惡。

聽的多了,她似乎有點明白了,這不是什麽好事,王庭還有其他受大可汗寵愛的女子,提到姐姐都是一臉憎惡,阿斯蘭雲每天替姐姐擔驚受怕,怕這些人會害死姐姐。

但姐姐似乎在王庭過得如魚得水,總是安慰自己不要害怕,她一定會讓姐妹倆過上好日子。

後來阿斯蘭雲才知道,姐姐之所以那麽受寵,是因為她給大可汗下了蠱。

這個發現讓她驚出一身冷汗。

她隐約知道父親藍文柏生前是一名雲疆蠱師,但他并不是生來就是雲疆人,而是從小被人從中原賣到了那裏,被迫入門拜師學藝。

父親成年後,因為不想繼續乾給人下蠱這個行當,所以費盡千辛萬苦從大桓西南的深山之中逃了出來,逃到了西北邊境。

父親說下蠱不僅會被迫害別人,也會害自己,所以他不想再碰蠱,可姐姐卻背着他,偷偷将他埋在土裏的蠱經翻出來學習。

雖然西北條件有限,沒有雲疆那麽多可以制蠱的材料,但姐姐對制蠱很是癡迷,也很有天賦,許多簡單的制蠱方法一學就會,複雜的,她也将方子反複記頌,爛熟于心。

阿斯蘭雲曾經跟着姐姐看過那些蠱經,可那時她連漢字都還認不全,更別提蠱經裏那些彎彎曲曲的圖畫,在她眼中就像一團亂麻。

所以她很佩服姐姐,似乎姐姐天生就是為制蠱而生。

如今,她們進入了西朔勒王庭,終于不愁吃穿。

但代價,阿斯蘭雲後來才知道。

姐姐在父親的蠱經上看到過一種蠱,

叫美人蠱。

這種蠱可以讓人産生幻覺。

阿斯蘭雲還記得姐姐第一次看到這種蠱的時候,說好神奇,但制作材料好複雜,她沒機會制作。

沒想到,有一天她真的将美人蠱制成,卻是為了保命。

姐姐服侍大可汗時,便給他下了美人蠱。

這種蠱可以讓男子陷入一種幻覺,讓他以為自己正在和女子進行魚.水之歡,那種歡愉舉世無二,所以男子會特別鐘情沉迷于這個女子。但實際上,女子只是在一邊坐着,看男子獨自陶醉。

起初,阿斯蘭绮因為容貌美麗被強搶獻給大可汗,她被迫周旋,不想讓大可汗碰自己。

大可汗見她年紀小,也是真生得美,便沒有碰她。

但阿斯蘭绮知道,這已經是大可汗對她的極大容忍,他不會有太多的耐心,總有一天,她要被迫獻.身。

她沒有太多的時間,于是,她用大可汗賜給她的東西四處換材料,終于湊齊了美人蠱的基本制作材料,有的材料實在找不到,就暫用藥性相似的代替品。

蠱制成的那一晚,她“主動獻身”試驗效果。

沒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阿斯蘭绮欣喜異常,以為從此便能帶着妹妹在西朔勒王庭過着衣食無憂的生活。

阿斯蘭雲也這麽以為。

豈知噩夢這才開始。

僅僅過了兩年,姐姐便生出了一種怪病——

渾身的骨頭像波斯的琉璃花瓶,一碰就碎,她夜夜哭嚎,已經完全沒有辦法再服侍大可汗,甚至連起居都需要人無時無刻貼身照料。

盡管無法再服侍大可汗,但大可汗仍因為姐姐生得美麗,沒有冷遇她,将她養在王庭。

阿斯蘭雲日夜照顧姐姐,聽着她的哭嚎心都要碎了。但王庭巫醫說姐姐這病他沒見過,沒法治,只能生死由天。

草原上很快又有傳言,是姐姐用邪惡媚術魅惑大可汗,遭到了長生天的懲罰,因此才會得這種怪病。

那時,阿斯蘭雲顯現出了比姐姐更驚人的美貌,卻無人敢靠近她。因為怕她和她姐姐一樣,也會這種邪惡媚術。

那些憎惡姐姐的女子們,都說姐姐很快就要死了,她和她那個賤.人妹妹很快就要被扔到很遠的地方去喂狼。

阿斯蘭雲并不怕姐姐和自己被喂狼,但大可汗最後一次來看姐姐,臨出門時,将目光轉向了她,那目光令她毛骨悚然。

大可汗對她說,“你要好好照顧姐姐,好好長大”。

他的目光和話語都意味深長,阿斯蘭雲不知道那代表什麽,難道大可汗還想要自己代替姐姐服侍他嗎?

後來,她終于明白了那眼神的意思。

十一年前,大可汗想趁大桓國內妖禍四起之際,一舉擊潰大桓邊境,搶奪領土。

那一次,可能大桓無人,桓帝竟派了一個極其年輕的将領應戰,叫杜時衡。

大可汗跟經驗豐富的大桓将領周旋多年,吃了不少虧,這次終于來了個沒領過兵的初生牛犢,這是朔勒戰勝的大好機會,絕對不能放過。

那時,阿斯蘭雲已經十五歲,長到了和姐姐初被強搶進王庭的年紀。

大可汗細細打量着她的娉婷身姿,不住感嘆:

“你和你姐姐當年真是一模一樣。”

阿斯蘭雲聽到這句話,渾身冰涼。

這些年她在西朔勒王庭照顧姐姐,确實沒有受到苛待。

起初她以為大可汗對姐姐還有感情,所以才舍得給她好吃好喝,對她悉心教導。

但後來,随着學習的內容越來越多,她終于明白,大可汗并不是白白養着姐姐和她。

“王庭養育你多年,現在是你該作出回報的時候了。若是你能順利完成此次任務,那麽你姐姐的病或許有救。”

當大可汗對她說這番話時,她并不意外。但聽到最後一句,不禁心頭一震。

來不及想,大可汗又說:

“我們與大桓開戰在即,傳聞此次大桓率軍的将領杜時衡,是個年紀很輕,喜好女色,荒淫無度的人,你去接近他,迷惑他,趁機殺了他,讓我們的騎兵順利攻城。

若是此次進攻能夠一舉成功,我會向大桓提要求,其中一條,就是讓大桓的皇帝給你姐姐找最好的醫者治病。

你知道嗎?大桓皇帝的宮廷有一種禦醫,精通天下所有疑難雜症,多難治的病,他們都可以治。

只要你,能夠殺了杜時衡。”

阿斯蘭雲害怕,但心動。

她也知道,大可汗讓她讀漢人的書,講漢人的話,跳漢人的舞,用貴重的飲食香料首飾華服呵護她的容貌身體,以及學一些令人難以啓齒的房中術,是為了将她随時獻出去。

當做玩物。

她日夜擔驚受怕,不知自己何時便要被他獻出去。

更不知要被獻給誰。

盡管已經做了很久的心理準備,但當自己的第一次任務來臨時,她依舊後背被冷汗浸.濕。

但她必須去。

這些年她設法四處打探姐姐的怪病如何醫治,但王庭的巫醫根本聽都沒聽過這種病。據說大桓那邊的漢人醫術高明,藥材也很多,所以朔勒經常去搶漢人的藥材。巫醫說,只有他們可能會有辦法。

如果這一次真的像大可汗所說,能夠找到大桓皇帝的禦醫,或許姐姐的病真的有救。

阿斯蘭雲答應了。

事實上,無論如何她都得答應。但若是只涉及她自己,她或許只會敷衍一下,畢竟她寧願死,也不願殺人。

可這次事關姐姐,她必須要殺了那個叫杜時衡的大桓将領。

無論這人是荒淫無度,還是三頭六臂。

***

帶着這樣的決心,阿斯蘭雲僞裝成流民,混入大桓和朔勒邊境地帶。

這是她長大的地方,她幼年便跟着父母四處讨生活,僞裝成流民她得心應手,根本不用刻意模仿。

很快,她找到了此行目标。

大桓此次派來了幾千人的精兵,似乎很是強悍,他們一到邊境,便開始整頓城防,安撫流民,一切以雷霆之勢展開,竟然還能井然有序。

這跟阿斯蘭雲聽到的根本不一樣,不是說那個杜時衡喜好女色,荒淫無度嗎?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帶出這樣的軍隊?

難道是大可汗騙她?

但沒辦法,她要救姐姐,只能耐着性子尋找機會接近杜時衡的隊伍,大可汗說會讓朔 勒鐵騎佯攻助她,她還得等。

大可汗沒有食言,佯攻的鐵騎很快就來了,就在她連滾帶爬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會被踐踏在他們的鐵蹄之下時,一柄紅纓長槍“唰”地一下劃了道弧,将企圖踐踏她的朔勒騎兵連人帶馬挑出了三丈遠。

彼時她灰頭土臉,眼神驚恐,滿眼淚痕,對上了那人的眼。

一張極其、極其英俊的臉。

一張比草原上所有男子都要儒雅俊秀的臉。

偏偏眼神還那麽熱烈犀利。

像天上的鷹,像火燒的雲。

這就是那個杜時衡?

阿斯蘭雲怔愣一瞬,又開始懷疑,杜時衡喜歡美人,但這樣的自己夠美嗎?夠不夠楚楚可憐?

正當她還在愣神,那人已經将自己一把拉住抱上了馬,穿過城門回到了大桓境內。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她成功了!

之後的日子,她硬着頭皮裝嬌弱、裝可憐,死皮賴臉地跟在那個拿長槍的人身邊。

她确認了,這人正是自己要殺的杜時衡。

他确實貪圖女色。

自己回到城中,只是将臉上的灰抹淨,她便看到了他眼中的驚豔。

軍營不許女子進入,他硬是不顧阻攔,讓她留在軍營治傷。

僅僅只是左手手腕上的挫傷而已,都沒傷到骨頭。

她漸漸自信起來,或許殺了他也不難。

阿斯蘭雲借口感謝杜時衡的救命之恩,留在軍中給将士們做飯,這樣就能夠日日見到他。

不過僅在白日,還不夠。

她使盡渾身解數,終于在一個沙塵漫天的晚上混入了他的帳中。

如今阿斯蘭雲也掌握了美人蠱的用法,但不會再患上和姐姐同樣的怪病。

因為姐姐生病這些年,漸漸明白自己的怪病,一部分是使用美人蠱本來就會産生的後遺症,另一部分是由于自己當年制蠱材料用了替代品造成的不良後果。

她借口生病,四處搜尋醫書學醫,憑借記憶中的蠱經,将美人蠱的方子改良,并教給妹妹。

現在阿斯蘭雲只要找到機會夜裏和杜時衡“翻雲覆雨”一番,就可以趁他一個人意亂情迷之時,一舉殺了他。

紅燭帳暖,寬衣解帶,同床共枕,一切都很順利。

可沒想到,耳鬓厮磨之間,杜時衡在她耳邊幽幽吐.出一句,“你給我下蠱?”

阿斯蘭雲心中一凜,但她受過訓練,面上仍不顯波瀾,只管繼續酥手撩撥他。

杜時衡一瞬鉗住她的雙手,将她整個人禁锢在榻間,盯着她的眼睛,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

“美人蠱是雲疆的東西,你怎會用?味道甚是奇怪,是改良過的?”

阿斯蘭雲亂人心智的魅惑笑容終于出現一絲裂痕,杜時衡冷笑确認:“果然如此。”

衣衫半褪,他沒有放開她,就在床榻上以這種羞.恥的姿勢對她進行審問。

阿斯蘭雲出任務之前也拿許多草原男子練過手,沒有一次失手,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此後每一.夜,杜時衡折磨人的手段着實夠狠,她被迫将實情全盤吐露。

全軍營的大桓将士都默認她是為了攀附杜時衡,夜夜求他纏.綿床榻,荒唐至極。

看她的眼神都很厭惡,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剝。

但只有阿斯蘭雲知道,杜時衡是個大混.蛋!

她還沒來得及給他下蠱,他竟然給她下毒!

這毒要五天才能解,她就被迫和杜時衡聊了五個晚上的天。

天知道,這人白日還要領兵打仗,據說打得西朔勒節節敗退,怎麽晚上還有精神和她徹夜聊天!

杜時衡在她毒發之時,就自顧自坐在一旁說風涼話:

“大家都說我喜好女色,連我姑母都信以為真,她給我看過好多後宮女子争搶男人迷惑妨害男人的手段,以此告誡我不要沉迷女色,其中就有雲疆這個美人蠱。味道太特別,聞一下就忘不掉,你就算用香料掩蓋也遮不住的。”

在阿斯蘭雲殺人的眼神中,杜時衡拿出一瓶藥丸:

“感謝姑母,提前給我解藥,感謝我自己,鼻子太靈了,救你那天在馬上一下就聞出來,所以立刻吃了解藥。”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又嚼了一顆藥丸。

“不過你這個美人蠱味道有點奇怪,改良過了,味道更好聞了?我喜歡。”

阿斯蘭雲每日白天好人一個,一到晚上便在床榻上奇癢難耐,還要面對杜時衡的陰陽怪氣冷嘲熱諷,她不想再受這種侮辱,強撐着爬下床去夠杜時衡的兵器,準備自我了結算了。

杜時衡一把将她拉回懷中,眼中的笑意終于消失,聲音低沉卻冰冷:

“沒有我的允許,敵國細作可不能随便死。說,把朔勒派你來所有的計劃都說出來!”

最後,阿斯蘭雲被折磨得沒辦法,只好将西朔勒大可汗交給她的任務全盤交待。

聽完,杜時衡沉默。

“所以你的美人蠱是你姐姐改良過的,不會生怪病,而你是為了救姐姐,才要殺了我?”杜時衡問。

阿斯蘭雲狠狠盯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将他撕碎。

“別這樣看着我,等今晚毒性過了你就不癢不痛了,老老實實呆在我身邊配合我演戲,我饒你不死……或許,還能救你姐姐。”

杜時衡好整以暇盤腿坐在榻上,看她一個人被癢得痛不欲生扭成羊大腸,差點憑一己之力将整個床榻折騰塌。

阿斯蘭雲羞憤難當,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杜時衡,你去死吧!”

“哎,你不會希望我死的。因為我知道怎麽救你姐姐。”

杜時衡搖搖手指,繼續道:

“我這個人長這麽大成天不乾正事,游手好閑,不過也有好處,就是這些年四處闖蕩江湖,結識了許多奇人異士。

曾經我去雲疆,還問過那邊的兄弟關于美人蠱的事,他給我說,施行美人蠱需要付出很大代價,像你姐姐這種骨頭易碎的怪病,就是下蠱的代價。

我當時沒想着心疼自己,只顧着心疼美人,就順嘴問了一句,美人罪不至此,骨頭碎了有沒有辦法治?他跟我說,有。”

阿斯蘭雲聽到這裏,顧不上渾身癢痛,連忙問他,“怎麽治?!”

杜時衡将她放在床榻之上,點了個xue道,讓她不再那麽癢,順便給她蓋好被子,對她說:

“配合我再做幾天戲,等我把朔勒鐵驢打回老家,就給你姐姐治病。”

阿斯蘭雲沒辦法,她深知自己逃不出杜時衡的手掌心,只能乖乖待在軍營。

她恨杜時衡,但這不代表她的心向大可汗,更不代表她想回西朔勒王庭。

父母被西朔勒鐵騎殺害,本來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況且她自小在邊境,深知這些年西朔勒王庭統治草原,物資全靠搶,搶來也不分給平民,朔勒平民的境況,比起大桓邊境這些流民,好不到哪兒去。

如果可以,她只想帶着姐姐,跑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躲開所有紛争,安靜地生活。

但沒有這種可能,只要大桓和朔勒一天不休戰,他們就過不上這種日子。

此後半月,杜時衡将阿斯蘭雲拴在身邊,跟着他的軍隊開拔駐紮。

她看着他打贏一仗又一仗。

但他率軍所到之處,哪怕已經到了朔勒境內,都沒有燒殺搶掠,甚至給朔勒受欺壓的民衆分軍糧,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跟在杜時衡的副官後面,參與善後,給百姓分糧。

看着那些很長時間沒有吃過飽飯的朔勒百姓,手裏捧着大桓軍糧,吃得一臉雀躍又難以置信的樣子,阿斯蘭雲陷入了沉默。

戰争到底給兩國百姓帶來了什麽?

朔勒進攻大桓,真的會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嗎?

如果真的有人能夠休戰,是不是應該讓有能力給百姓吃飽穿暖的人贏?

入夜,她依舊和杜時衡逢場作戲,針鋒相對。

但她漸漸開始相信,杜時衡不是壞人。

沒有哪個壞人會在打了一天仗之後,還不忘給百姓分糧,找水源找住處,更不忘給她不斷打探關于姐姐怪病的更多消息。

“我問了軍中的哥幾個,凝骨固靈苗長在世間陰氣最重的地方,我這就去找朋友繼續給你打探,就快有眉目了。”

他似乎有很多朋友,什麽消息都能從這些神奇的朋友們口中打探到。

她相信他是真心實意要給她姐姐治病,也将他對兩國百姓的所作所為看在眼裏,作為交換,她給他回憶了很多朔勒王庭的事。

每晚,二人同榻,說很多話,都是在聊這些。

可突然有一天,她送飯給杜時衡,一進帳中卻發現杜時衡整個人都變了。

先前意氣風發的樣子完全沒了,他頹然坐在案幾前,臉色難看至極。

阿斯蘭雲十分驚訝,悄悄瞟了一眼,卻看到案幾前有一幅長長的畫卷,竟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舞春圖。

她心下不知怎的有些難受,還來不及分辨出那是什麽情緒,便脫口而出:“又在想你哪位舊情.人了!”

這句話讓杜時衡回過神來,慣常他定要回嘴調侃,可這次,他只從嘴角扯出一絲慘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阿斯蘭雲更覺失落,心中不禁想,難道是美人去世了?

她與杜時衡相處時日尚短,知他風.流但不下流,若是真有什麽舊情.人糾葛,那自己也管不着,沒法問。

所以她心中雖有些莫名難受,卻也只是默默放下飯菜,沒有問。

當夜,她不想去軍帳,沒想到杜時衡很晚很晚才沉着臉回來,卻仍把她叫進帳中服侍。

阿斯蘭雲一進門,杜時衡便将他身上的一個小物件塞進她手裏,那是一個和田玉雕,潔白如凝脂,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藤蔓。

“這東西你先拿着,如果以後你能去大桓,宮中的禦醫找不到凝骨固靈苗,你就去找霍彥先,他是我的好兄弟,很好很好的兄弟,只要他看到這個玉雕,就會幫你找藥,他不肯找,你就騙他我有秘密藏在大桓,他一定會幫你的。”

阿斯蘭雲有些摸不着頭腦,什麽去大桓找禦醫,這些都是殺了他才能實現的事,但現在自己才是那個受到脅迫随時會送命的人,這些話從何說起?

她不知為何杜時衡突然跟她說這些,但事關姐姐的病,她就像被觸發了什麽機關,不問緣由便記下收好。

而後,杜時衡将她帶到畫卷之前,說讓她照着這畫卷上的舞蹈,學着跳。

這次阿斯蘭雲真的生氣了。

這些天她在軍營,表面演戲,但其實杜時衡并沒對她做什麽逾矩之事,她都已經快忘了自己是大可汗培養出來的玩物細作這件事。

她本以為是自己幸運,第一次出任務遇到杜時衡,他和其他男人不同,才對他稍稍改觀,沒想到還是一樣!

那畫上的美人動不動香肩半露,眼神旖旎。

他是不是以為他給自己打探姐姐的消息,她就得像狗一樣供他消遣取樂!

阿斯蘭雲憤然拒絕。

杜時衡見她誤會,将她拉過來,細細觀察她的眉眼,而後道:“我看美人跳舞,你吃醋了?”

阿斯蘭雲氣得甩開他的手,但是他将她的手牽得十分緊,甩不開。

杜時衡一直愁雲慘淡的眉眼似乎有一瞬舒展:“沒想到我杜某人死之前,還能得嘉人芳心,也算死而無憾。”

阿斯蘭雲詫異地看着他,“你說什麽?什麽死之前?”

“在我死之前,你就為我跳一次舞,好不好?”

杜時衡拉着腦袋懵懵的她在畫卷前坐下,變戲法似的将畫卷的一層紙揭下來,阿斯蘭雲驚訝地發現,原本活色生香的美人舞春圖竟然變成了另外一幅畫!

她學過大桓的丹青繪畫,卻從沒見過這種神奇的技藝。

仔細看去,下面的畫中還是一位美人在跳舞,背後有座山,但這位美人一看就是大桓的貴族,舞蹈動作也端莊肅穆了許多,甚至充滿神性,憑她對大桓舞蹈的認知,這應該是一場祭祀舞蹈。

杜時衡強行讓她記憶第二幅畫中的舞蹈動作,說這是他姑母自創的舞步,讓她學,關鍵時刻能救命。

阿斯蘭雲學得很不高興,她從小被高強度訓練,很快就能學會一支舞,這畫中舞蹈她看過幾遍,就已經了然于胸。

但到底為什麽要學杜時衡姑母的舞蹈啊!

他姑母是乾嘛的?

還有什麽死啊死的!

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男人一晚上淨和她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又給她玉雕,又讓她學跳舞,又不解釋,氣得她要命。

不過救命這件事,無論何時對阿斯蘭雲都是最重要的,只要提到這個,無論讓她做什麽,她都照做。

她板着臉在杜時衡面前跳了幾遍,杜時衡滿意點頭,才讓她坐下休息,給她端茶拭汗。

阿斯蘭雲更加詫異,今晚的杜時衡簡直反常得要命。

“不早了,休息吧。”杜時衡對她使了個眼神,拉她到床榻間。

這也是做戲的一部分,阿斯蘭雲已經習以為常。

她躺下,杜時衡也在她身旁躺好,而後她聽到他平靜地說了一句:

“大桓的皇帝要殺我。”

阿斯蘭雲驚得坐起,卻被杜時衡一伸胳膊攬住身子壓下,沒起來。

燈熄了,二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對。

杜時衡忍不住伸手輕撫上她的眉眼。

阿斯蘭雲顧不得聲讨杜時衡的浪.蕩之舉,讓他趕緊解釋這可怕的話是什麽意思。

杜時衡卻再次對她強調:

“沒時間了,我現在說的話你一定要記住。

如果有一天,你去了桓安,大桓皇帝的禦醫找不到凝骨固靈苗,你就拿着玉雕去找霍彥先,逼他找。

另外,千萬不能忘記剛才那支舞蹈,将來若是不小心惹大桓皇帝發怒,你就跳這支舞,實在不行,你就裝神弄鬼,假裝自己被大桓皇後附體,能救命……”

而後他說自己的姑母便是大桓的嘉善皇後,講了很多關于姑母的習慣動作和神态語态。

阿斯蘭雲聽得懵懂又震驚,但她根本不想聽這些,她現在只關心一件事:

“大桓的皇帝要殺了你,你還不逃?!”

杜時衡慘笑:“逃不掉的。”

“什、什麽意思……”

阿斯蘭雲一瞬有不好的預感。

帳外忽然混亂起來,深夜角聲連天,隐隐有火光。

杜時衡看了帳外一眼,神色變得深沉,轉身摟阿斯蘭雲入懷。

“你沒殺過人吧。”他在她鬓邊低聲問。

阿斯蘭雲搖頭,她的心砰砰跳,心中越發不詳。

她在他懷中試圖掙紮:“不要說了,快起來!外面好像有人來了!”

話音未落,杜時衡輕撫她的腰肢,将她一直貼身隐蔽放置的精鋼匕首以詭異的速度輕巧取出,塞進她手中,而後拉過她的手,抵住自己的心口。

阿斯蘭雲只覺一陣眼花,待看清自己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抵在杜時衡胸膛時,她瞳孔驟縮:

“你、你這是做什麽?!”

杜時衡嘴角斜斜勾起,終于恢複了她熟悉的那副吊兒郎當的風.流模樣。

“你在亂世應當學會自保,遇到惡人,要會殺。

今日,我便來教你。”

說罷,握着她的手将匕首抵住自己的心口,抵得更緊了些。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家的地雷營養液,肥章奉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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