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唯獨最愛他 最後就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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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天剛蒙蒙亮,空中就飄起了毛毛細雨。
起初那雨還只是若有若無的霧絲,等林曉推門時,已經織成了密密的一層, 順着屋檐淌成細流, 滴在青石板上, 濺開密密麻麻的水花。
林曉站在門檻邊聽了片刻雨聲, 轉頭朝裏屋道:“你待會兒燒鍋熱水,我出一趟門,一會兒就來。”
說着拿起門後的竹骨油傘, 咔噠一聲撐開,身影很快便隐入了雨幕裏。
沈清舟從床上坐起來,聽着屋外的雨聲, 抿了抿唇沒有多問, 起身下了床。
如今視線又清晰了許多, 屋裏的環境也慢慢顯出了模樣。
他走到竈間添了柴,先把早上要喝的藥煎了。
期間又去堂屋把物品備好, 确認沒有遺漏,才回竈前坐下, 聽着雨聲等那人回來。
林曉撐着傘一路小跑到李家,雨勢漸漸急了,等他叩開院門時,褲腳已經濕了大半。
春紅正坐在檐下擇菜,見他淋着雨過來,連忙把他讓進屋,遞過乾布巾給他擦臉:
“這麽大的雨,怎麽還跑過來了?”
李家人全在家, 今天清明,坊子裏放假一天。
林曉收起傘,笑道:“春紅姐,家裏還有雞麽?我想買一只。”
“有有有,這陣子喂得好,肥着呢。”
春紅轉身就去後院捉雞,李大力聞聲出來,聽說林曉買雞是去掃墓,二話不說拎着菜刀就進了竈房。
“曉哥兒你等着,我給你收拾利索了再拿走,省得你回去還要費事。”
林曉自然求之不得,連忙道了謝。
春紅在一旁搭手,嘴也沒閑着:“你們家那口子對你可上心,昨兒還特地來問我,說清明上墳要備些什麽,我說你們成親頭一年,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能少……”
她絮絮說着,林曉耳根悄悄紅了,嘴上只連連應着。
等林曉拎着處理好的雞回到家時,竈膛裏的火已經燒得很旺了。
沈清舟聽到腳步聲從竈間探出頭來,臉上帶着笑:“回來了?水燒好了,你先把衣裳擦一擦,都濕了。”
林曉應了一聲,沒注意到沈清舟見他衣裳淋濕了的問題,徑直進了竈房。
他把整只雞放進鍋裏,又割了一塊挂在梁上的臘肉一同下鍋煮。
想了想,又從壇子裏摸了幾個雞蛋出來。
其實他也不懂這裏上墳該備些什麽,便按自己前世家鄉的習俗備了。
沈清舟聽見竈房裏叮叮當當一通忙活,也不催他,只默默把香燭紙馬檢查了一遍。
半個時辰後,肉香味從竈房裏漫出來。
沈清舟坐在堂屋裏,聞着這股味道,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他聽見林曉在竈房裏哼着不知名的小調,輕柔柔的,卻莫名貼合今日的氣氛。
林曉把煮好的雞和臘肉撈出來裝進食盒,雞蛋炒得金黃蓬松碼在盤子裏。
他想了想,沒有蒸糯米飯,因為家裏沒有備有糯米。
待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妥帖,和沈清舟備好的酒、香燭、糕點一并裝進藤編提籃裏,這才直起腰來:“走吧,我們出門。”
沈清舟已經等在門口。
他一手拄着竹杖,一手撐着傘,聽見林曉的腳步聲便朝他的方向轉過頭來,溫聲道:“都收拾好了?”
“好了。”林曉走過去,一手提起提籃,一手自然地挽上沈清舟的手臂。
沈清舟下意識把雨傘往兩人中間偏了偏,大半都遮在林曉頭頂,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就被雨絲打濕了。
“傘往你那邊去點。”林曉伸手去推傘柄。
沈清舟把他的手按回去,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走吧。”
兩人共撐一把傘,沿着濕滑的青石板路慢慢往村外走。
細雨如織,天地間籠着一層灰蒙蒙的薄紗。
遠處的西山被雨霧遮了大半,只露出墨色的山脊輪廓,好一副活着的山水畫。
路上三三兩兩的人影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去,有人背着竹簍,有人提着籃子,臉上都籠着一層淡淡的悲戚。
雨絲落在油紙傘面上,沙沙地響,像是什麽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聲說話。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林曉低低念了一句,聲音淹沒在風雨聲裏。
沈清舟的手微微收緊,把林曉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沒有接話。
山路漸漸陡起來,青石板階被雨水澆得發亮。
沈清舟的竹杖點在石面上,發出篤、篤、篤的響聲。
林曉一手挽着他,一手提着提籃,兩個人的步子踩在了同一拍上,像對年邁的老夫夫。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夾雜着一男一女說話的聲音。
林曉回過頭,雨幕裏,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地走過來。
前面的男人穿着半舊的靛藍布衫,低着頭走得急,身後的婦人撐着傘,嘴裏嘟嘟囔囔不知在說些什麽。
是林業和張氏。
林業擡起頭時正對上林曉的目光,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嘴唇翕動了兩下,好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一聲乾澀的:“曉哥兒。”
那兩個字又輕又短。
林曉沒有應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扶着沈清舟往路邊讓了讓,把窄窄的山道讓出一半來。
林業看着那張清俊平靜的臉,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這輩子都沒在這個弟弟面前直起過腰,如今更沒臉多說一個字。
那些年少時沒給過的溫暖、沒盡過的責任,如今都化作堵在胸口的一團硬物,咽不下,也吐不出。
身後的張氏早就不耐煩了。
她眼睛緊緊盯着林曉提着的那個藤編提籃,透過雨霧都能看見裏頭油汪汪的雞肉、臘肉和碼得整整齊齊的糕點。
再瞧瞧林曉身上那件簇新的青布直裰,乾乾淨淨,連個補丁都沒有。
和她家那個鍋沿都是豁口的竈臺簡直隔着一重天。
一股酸水從胃裏直往嗓子眼湧,她伸手狠狠推了林業一把:“發什麽愣!趕緊走!”
林業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回過神來,低下頭邁開腳繼續往上走。
張氏跟在身後走出七八步遠,估摸着林曉聽不見了,才壓着嗓子恨恨道:
“你剛才瞧見沒有,又是雞又是臘肉的,咱們清明祭祖連塊豆腐都舍不得買!如今可真是闊了,也不知道孝……”
“說什麽渾話!”林業猛地扭頭,眼裏的血絲吓了張氏一跳。
“今天是清明,你別在爹娘墳前作孽!趕緊走,祭拜完還得回去,加兒一個人在家呢。”
張氏讨了個沒趣,讪讪閉了嘴,可心裏那把火卻燒得更旺了。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裏把林曉罵了個千回百轉。
有這賺錢的本事,當初在林家那些年怎麽不使出來?偏偏嫁了人才抖起威風來。
莫不是那時候就藏着掖着,故意裝出一副可憐相,回門時更是一副打秋風模樣,把她騙得團團轉,糊裏糊塗摁了那個斷親書的手印?
要不然,現在那提籃裏的雞和肉,哪一樣沒有她張氏的一份!
越想越氣,腳下的步子越踩越重,泥水濺了一褲腿也渾然不覺。
雨聲把夫妻倆的腳步聲吞沒了。
林曉收回目光,低頭去看沈清舟。
沈清舟安靜地站着,側耳傾聽着遠處的動靜。
他什麽也沒問,只是把手從林曉的臂彎裏抽出來,沿着他的小臂往下,最後握住他的手,十指慢慢扣緊。
“難受麽?”他偏過頭喚道,雨水順着傘骨滑落。
林曉朝他笑了笑,“無事。”
現在已經沒有什麽人什麽事能傷到他了。
說着重新挽緊沈清舟的手臂,擡腳邁上濕漉漉的石階。
“走吧,注意腳下。”
兩個人繼續往上走,油紙傘在雨霧裏緩緩移動,像一葉小小的舟。
雨絲依然密密地落着,山道兩旁的野草被壓彎了腰,青翠得幾乎滴下顏色來。
遠處的山影在雨幕裏疊了一層又一層,深深淺淺地暈染開。
走了一會兒,沈清舟才開口,聲音被雨聲襯得格外溫沉:“方才那個,是你大哥?”
林曉沉默了幾步路的工夫,才嗯了一聲。
“他倒……沒說什麽難聽話。”沈清舟斟酌着詞句。
“他向來如此。”林曉的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麽波瀾。
“從前在家裏,他也不怎麽說話,張氏罵我、打我,他就在旁邊站着,低着頭,像什麽都沒聽見。”
“偶爾張氏打得太狠了,他會出去,過一會兒再回來,回來時手裏會多半個饅頭,放在柴房門口就走了。”
他說得輕巧,像在講別人的事。
确實是別人的事,原主的記憶裏,全是這些被欺辱的事,很少有快樂的時候。
沈清舟的手猛地收緊,攥得林曉指節都有些發疼。
林曉轉頭看他,回捏了下他的手,“沒事,事情都已經過去,現在要朝前看。”
兩人走得慢,到的時候,已經不見林業夫婦二人的身影了,估計是怕再遇到尴尬,已經從別的方向下了山。
“到了。”林曉看着前方雨幕裏若隐若現的兩座矮墳說道。
墳茔不大,被雨水泡得發軟的黃土上長滿了青草,幾株野菊在風裏瑟瑟地搖。
墳前沒有墓碑,只有兩塊青石,經年的風雨把棱角磨得圓潤了。
林曉把傘遞給沈清舟,蹲下身來,也不管泥濘,直接用手把墳頭上的雜草一根根拔掉。
雨勢慢慢變得小了些,但 還是把他後背浸濕了。
沈清舟見狀,撐着傘站在他身後,傘面傾斜着,把他整個人罩在裏面。
他看着哥兒略微落寞的背影,聽着那偶爾停頓時微微急促的呼吸,什麽也沒有說,只是沉默地站在身後舉着那把傘。
等林曉把墳頭收拾乾淨了,沈清舟才蹲下來,摸索着把提籃裏的東西一樣樣擺出來。
先鋪一層油紙防潮,再把帶來的東西一一擺在前面。
那壺陳釀的酒封口被解開,酒香飄散在濕潤的空氣裏,和泥土的氣息混在一起。
然後他并膝跪下來,面朝着兩座墳茔,脊背挺得筆直。
雨絲被風斜吹着灌進傘底,打在他的臉上、身上,他渾然不覺,只深深拜了下去,額頭幾乎觸到濕冷的地面。
“爹、娘,”他的聲音不響,卻在雨聲裏格外清晰。“我是沈清舟,是曉哥兒的夫君。”
“我們成親有大半年了,一直沒能來給二老磕頭,是我不對。”
他直起身,又拜第二次。
“我眼睛雖看不見,但我會用這雙手好好護着他,往後年年清明,我都陪他來看二老。”
第三次拜下去時,他的聲音低了些,“二老放心,他從前受過的那些苦,往後有我,再不會讓他受半分。”
林曉站在一旁,雨水順着他的臉頰往下淌,混着一股熱氣。
他擡起袖子飛快地抹了一把臉,然後也在沈清舟身邊跪下來。
泥土冰涼,透過褲腿沁進膝蓋,他卻覺得心裏有一團火在燒,滾燙滾燙的。
他朝着墳茔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擡起頭來時,心裏已經平靜了很多。
山風穿過松林,嗚咽着往更高的地方去了。
雨似乎更小了些,天邊那一層厚厚的雲翳裂開了一道縫,透出薄薄的金色光來,有即将雨過天晴的勢頭。
沈清舟偏過頭來,看着那絲亮光,忽然笑了。
他的笑紋很淺,只眼角微微彎了一下,卻讓整張沉靜的臉都生動起來。
“雨小了。”他說,“等拜完了,我們去後山看看野菜。”
林曉看着他的模樣,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他使勁點頭,點完了才想起對方看不見,又重重地嗯了一聲。
“好,多挖些,初春的野菜最是嫩。”
回去的時候,林曉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兩座矮墳,心下想着,如果可以,明年便給原主在二老身側立一座衣冠冢......
兩人回到家時,已是午後。
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舊灰蒙蒙的,微風裏還帶着一絲涼意。
林曉趕忙生火燒熱水,讓沈清舟把濕透的衣服換下來。
待兩人都換上乾爽的衣服,水也燒開了。
“來,一人一碗,乾了!”林曉說着,遞過去一碗冒着熱氣、飄着香氣的生姜紅糖水。
沈清舟被他逗笑了,伸手接過了碗。
用完午飯後,林曉開始擇野菜。
這次采的野菜有馬齒苋、香蒿(野艾蒿)、茵陳(白蒿),還有一大捧地皮菇。
馬齒苋适合做涼拌菜,香蒿是林曉前世最喜歡吃的,拿來煮雞鴨湯,再放一把大米或紅豆,滋味十分鮮美。
這把茵陳要是能配上一條鲫魚就完美了。
加入兩個辣椒,幾片生姜,入口清鮮,帶着一絲微苦,苦後回甘,只餘滿口甘甜清香。
最美味的當屬這地皮菇,它對生長條件要求十分苛刻。
只有雷陣雨過後才會長出來。
它外形酷似木耳,緊貼地面生長,多附生在荒地、岩石周圍的土表之上。
“這麽開心?”
沈清舟連頭都沒擡,便感受到了哥兒愉悅的心情。
“當然,晚上有好吃的,全是大自然的饋贈!”
去年十月的時候,山裏已經光禿禿的了,能吃的已全被薅完。
一個冬季過去,春天來臨,萬物複蘇,處處都是春意,處處都是美食。
沈清舟也跟着笑了。
他家夫郎其實很容易滿足,也很好哄。
興趣愛好也不多,唯獨最愛他,其次便是喜好吃食、對飲食頗為講究,最後就是愛賺錢了!
作者有話說:
小沈:...肯定把自己放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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