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不虧! 倉庫進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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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靠在椅背裏, 沒應話,擡眼看他。
沈清舟動了。
他伏過桌面,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曉,再次發問道:“夫郎此話, 當真?”
林曉笑了一下, 終于看夠了似的, 開口道:“咱們成親那會兒, 你看不見,連拜堂都沒露面,我連只大公雞都沒抱着拜……”
他頓了頓, 聲音低下去,“我一個人對着空堂拜了三拜,那紅蓋頭還是自己揭的。”
沈清舟喉結一滾, 抿緊了唇。
那樁事是紮在他心口最軟處的一根刺。
平日裏不提便罷, 一提便泛着細細密密的疼。
林曉望着他, 眼裏卻漾開一層薄薄的笑意:“如今你看見了,不補一場, 你虧不虧?”
反正他覺得自己是虧的~
沈清舟:“……”大公雞的事,是過不去了。
他盯着林曉看了許久, 目光從那雙含笑的眼,落到微微翹起的唇角。
然後他繞過桌子,走到林曉面前,低頭看他。
午後微醺的日光從窗外傾進來,空氣裏浮着一層細碎的金色塵埃,有些唯美。
沈清舟伸手,将林曉額前那縷碎發撥到耳後,指腹貼着他的耳廓輕輕蹭過。
“我不虧。”
他聲音低低的, 帶着點啞。
“我當初雖然看不見,但我記了你的聲音,記了你身上的味道,記了你走路時左腳比右腳重一點點……”
他停了一下,嗓子像被什麽堵住了:“這些,我一樣都沒忘。”
林曉坐在凳子上仰着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這人眼睛看不見的時候,聽覺和嗅覺這麽好的嗎?!!
闊怕——
沈清舟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落了一個吻,輕柔得像春日的第一陣微風。
“但我依舊想補。”他說。
“咱們就今年秋後補,好不好?你想怎麽補都行。”
“到時候把整個村子的人都請來,用紅綢子把豆腐坊從裏到外纏個遍,八擡大轎把你從坊子裏接出來,我親自來接親,一路撒銅錢喜糖,讓全村的孩兒都追着轎子跑。”
他蹲下身,仰着頭看着林曉,握住他搭在膝上的手,十指交扣。
“那日我沒能親眼看你穿紅嫁衣的模樣,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憾事。”
“林曉,我做夢都想親自去迎親,親手掀了你的蓋頭,當着滿堂賓客的面,叫所有人知道,你是我沈清舟明媒正娶回來的,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林曉垂着眼,睫毛微微顫着,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悶悶的,像喉嚨裏堵了一團棉花似的。
他低下頭,假裝去看兩人十指相扣的手。
沈清舟彎了彎嘴角,那十指相扣的力道大了一些。
林曉垂着眼,睫毛微顫着,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沈清舟看着他這副模樣,心口瞬間軟成暖融融的一汪海水。
他擡起另一只手,指腹貼上林曉的臉頰。
觸感溫熱的。
他摩挲着,從顴骨慢慢滑到唇角。
林曉的皮膚很薄,薄到能感覺到指腹上微微的薄繭,每一下輕蹭都帶起一陣酥麻的癢。
忽然,沈清舟仰起頭。
目光一瞬不瞬地鎖着林曉的眼睛。
那裏面映着自己的倒影,亮晶晶的,像盛了兩汪碎掉的日光。
林曉的呼吸明顯亂了,胸口起伏的弧度變得急促,垂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蜷了蜷,卻沒有躲。
他着了迷似的,不自覺地低下頭去。
兩個人的距離一寸寸縮短,不知何時,呼吸已然交纏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誰的。
空氣裏那些浮動的金色塵埃仿佛也凝住了,安靜地懸在那道越來越窄的縫隙之間。
沈清舟的唇先碰到了林曉的唇間9,輕輕一觸。
然後他偏了偏頭,吻了上去。
那是一個極輕極柔的吻,唇瓣相貼的瞬間,沈清舟阖上眼,扣在林曉臉頰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林曉被迫承受着這個極度動情又虔誠的吻
他就這麽靜靜地貼着,沒有深入,也沒有退開。
過了許久,沈清舟才稍稍拉開一點距離,鼻尖輕蹭着對方的鼻尖。
他睜開眼,眸底氤氲着一層薄薄的水光。
“那時候,我一個人坐在屋子裏,聽着外頭喊唱的聲音,就知道你一個人拜了堂……”
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揩過林曉的唇角。
“我那時候就在想,若有一日我能看見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好好看看你,把那天欠你的所有目光,一并補回來。”
林曉擡起眼,“那你現在看夠了嗎?”
沈清舟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乾脆把人從凳子上撈起來,緊緊箍進懷裏。
他的下巴擱在林曉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卻帶着藏不住的笑意:“看不夠的,這輩子都看不夠。”
“所以秋後那場喜事,你得讓我看個夠才行。”
林曉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卻也沒掙紮,只是把臉埋進他頸側,悶聲悶氣地“嗯”了一下。
窗外的日頭又斜了一些,暖融融的光鋪了滿室。
翌日,天氣從清早起就不對勁。
天亮的時候還出了太陽,但日頭是白的,沒精打采地挂在天上,照得人悶得慌。
林曉蹲在井臺邊洗臉的時候就覺得空氣裏一股子潮腥味。
他擡頭看了看天,天邊堆着幾團灰雲,不厚,但壓得很低,像是随時要墜下來。
“今天怕是有雨。”沈清舟從屋裏出來的時候說了一句。
他擡頭看了看雲的方向,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不小。”
“下午回不來?”林曉問。
沈清舟把外衫的襟口系好:“我快去快回,鎮上那批新壇子的尾款該結了,結了就走,不等雨下來。”
他前腳出了院門,後腳天色就開始變了。
雲層從東邊翻湧着壓過來,白日的天光像被一層灰布蒙住了,暗沉沉地往下墜。
院子後的雞縮進棚裏,牆根的螞蟻排着長隊往高處搬窩。
風從田野上灌進來,把操作間的門簾掀得啪啪作響。
林曉從辦公室窗口看着天色,心裏開始發緊。
他轉身去後院看了一圈。
顧裏讓人給窗戶加了一道雨簾,李大力在收晾在外面的紗布。
院子裏的人都加快了手腳,把該收的收進屋裏,該蓋的蓋上油布。
“東家,”顧裏從後院繞過來,臉色也繃着。
“排水溝我前天清過一遍,應該沒問題,但這場雨要是下得急,倉庫那邊地勢低,怕是要進水。”
林曉跟着他去看了一趟倉庫。
倉庫後牆的地勢确實比前院低了半尺。
顧裏已經在牆角堆了一排沙袋,但他看着那些沙袋的表情還是不放心:“沙袋只夠堵一扇門。”
“再讓人去馬上弄一些。”林曉說。
“你快去快回,我讓春紅姐他們先把倉庫裏靠牆的東西往高處挪。”
顧裏應了一聲拔腿就走,剛出院門,第一滴雨就落下來了。
那滴雨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很響,“啪”的一聲。
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地砸下來,瞬間連成了白茫茫的雨幕。
風推着雨斜着打過來,院子裏眨眼間就積了一層水。
顧裏在雨裏跑了出去,林曉站在倉庫門口看着那瓢潑而下的雨,心裏那根弦繃緊了。
雨一直下,沒有停的意思。
到了午後的光景,雨勢更大了,像天被捅了個窟窿似的往下潑。
院子裏已經汪了半尺深的水,從院門口流出去的路上沖出了一道淺淺的溝。
操作間的門簾被風掀得飛起來,春紅和李禾帶着大夥用木板把門簾壓住了。
但雨水還是從簾縫裏滲進來,在地面上淌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林曉披着蓑衣在院子裏來回走。
他去看了一趟磨房,李大力把驢牽進了棚裏,兩頭驢擠在一起,耳朵耷拉着,鼻子裏噴着不安的響鼻。
磨盤用油布蓋着,但地上已經濕了一片。
“倉庫!”
春紅的聲音從院子裏傳來,尖利地穿破雨聲。
“東家!倉庫進水了!”
林曉拔腿就往倉庫跑。
跑到的時候水已經從後牆的牆根滲進來了,黑黃色的泥水從磚縫裏往外冒,在地上蔓延出一大片。
牆角堆的沙袋擋了一部分,但水勢太急,沙袋的縫隙裏還在汩汩地往外淌。
倉庫裏存着明天要用的豆子和新做好的兩百斤豆腐乾。
豆腐乾裝在竹匾裏,放在離地面一尺高的架子上,水已經漫到架子腳了。
“擡!”林曉沖旁邊喊了一聲。
李大力和周田從雨裏沖過來,兩人一人一頭把竹匾擡起來往高處挪。
春紅沖進倉庫把牆角的麻袋一袋袋往外搬,水沒過她的腳踝,她咬着牙一聲不吭。
林曉沖到後牆根去堵那個漏水的磚縫。
他蹲在齊膝深的水裏,用一塊油氈往磚縫裏塞,手掌按上去的時候粗糙的磚棱硌得掌心生疼。
雨水從頭頂澆下來,把蓑衣的縫隙灌了個透,冰涼的水順着脖子淌進脊背,激得他打了好幾個寒噤。
“東家!你讓開!”
有人喊了他一聲,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從水窪裏拽了起來。
林曉踉跄着退後兩步,轉頭看見顧裏渾身濕透了站在雨裏,肩上扛着兩捆新沙袋。
“你回來得正好。”林曉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指着牆根。
“那邊,繼續堵。”
顧裏二話不說把沙袋卸下來,一袋一袋往牆根堆。
雨聲太大了。
倉庫裏外的人都在喊話,但每句話都要扯着嗓子吼才能聽見。
春紅在喊,顧珍在喊,就連李大力也在喊。
李禾不知道從哪兒鑽進來,手裏拎着兩把鐵鍬,遞給顧裏一把,兩個人并肩蹲在水裏挖導流溝。
林曉站在倉庫門口看着他們。
雨水把所有人的頭發衣裳都澆透了,貼在身上臉上,分不清哪是汗哪是雨。
但沒有人停。
“我去前面看操作間!”林曉沖他們喊了一聲,轉身跑進了雨裏。
操作間的情況比倉庫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裏去。
雨水從門簾縫隙和窗戶的邊角滲進來,在地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
春紅剛剛把點鹵的鍋臺用油布蓋嚴實了,但操作間北角地勢低,已經汪了一小片。
李禾的丸子臺面被挪到了屋子中央。
他炸丸子的油鍋搭在竈臺上,這會兒火熄了,鍋裏的油面上浮着一層被雨水滴濺開的水花。
“東家!”李禾從外面沖進來,渾身滴着水,手裏還攥着鐵鍬。
“倉庫那邊堵住了!顧裏讓我來告訴你一聲!”
林曉松了口氣,但他看着操作間地面上的積水,眉頭又擰緊了。
“這邊也得排,你去找幾個人,再弄幾塊木板來,在門口擋一道坎。”
李禾又沖進雨裏去了。
林曉蹲下身在操作間的牆角摸索,找到了那個被淤泥堵住的下水口,用手把堵塞的泥塊和碎草一點一點摳出來。
泥水灌進指甲縫裏,有些刺痛,但下水口被疏通的一瞬間,積聚的水面明顯下降了一截。
“東家!”背後傳來顧珍的聲音。
林曉回頭,看見顧珍也穿着蓑衣站在操作間門口,手裏端着一只木盆,“醬料間沒事!水沒灌進去!”
“好!”林曉站起來,“你別往外跑了,待在屋裏。”
他轉身又沖進雨裏。
後院的水位比前院更高,已經沒過了小腿肚。
豬圈那邊傳來張水生喊叫的聲音,林曉淌着水過去一看,他正把豬崽子往高處的乾草堆上抱。
豬崽子吓得哼哼唧唧亂叫,四條腿在他懷裏亂蹬,臉上身上全是泥水。
林曉站在齊膝深的水裏看着他。
張水生把最後一只豬崽子放到乾草堆上,蹲下來用手把豬崽子們攏成一團,回過頭看見林曉站在水裏的身影,咧嘴笑了一下。
雨水從他下巴上往下淌,他沖林曉喊:“東家!豬崽子沒事!”
林曉沖他豎了一下大拇指,轉身往前院走。
天已經暗下來了。
這場雨從晌午下到現在,一點沒見停的意思。
風吹着雨斜着打過來,視線被白茫茫的水汽糊得模模糊糊的,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臉。
林曉扶着牆從後院繞回前院,手觸到的牆磚都是濕滑的。
他走到賬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屋裏有人。
他推門進去,沈清舟已脫了那件月白棉袍,換成了乾的打短工服。
但頭發還是半濕的,幾縷貼在額角。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林曉站在門口,渾身淌着水,蓑衣上的雨水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灘。
沈清舟擡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從林曉的臉移到他被雨水泡得發白的手指,又移到他那雙半踩在泥水裏的鞋,然後快速扣好衣扣,走過來。
“半柱香之前。”
他從門後挂鈎上扯了一塊乾布,兜頭裹住了林曉的腦袋。
“錢結了,雨太大,我走一半找了戶人家躲了一陣,等小些了才回來的。”
乾布罩在頭上,遮擋住了雨水和寒意。
林曉站在那兒沒動,讓沈清舟隔着乾布給他擦臉擦頭發。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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