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chapter81 入獄
關燈
小
中
大
冷雨密密仄仄砸在青石板上, 水花來不及濺起就被淩亂的腳步踩碎。
身體趴着,雙臂被死死攥着動彈不得,鹿聆呦連擡一下眼皮都做不到, 只能從縫隙裏看到拖拽、撕扯、雙手反剪壓在地上的人。
呼呼喝喝聲具體聽不清, 警笛聲、救護聲……
熟悉的白大褂、擔架、消毒水味,接着,她便失去意識。
鹿聆呦再次睜眼, 瞳孔慢慢聚焦在吊瓶上,這是江家私人醫院。
小護士看到她醒來, 立刻按鈴,接着便有醫生進來給她做檢查,這些檢查流程她都熟悉, 也盡力配合。
可是鹿聆呦幾次張嘴,喉嚨裏發不出聲音,想擡手, 雙臂沒有一點力氣。
連痛覺都很遲滞。
醫生做完檢查就離開。
她自己默默嘗試了一陣,勉強感覺到手指能動。
病房裏只有小護士在值守,不見江鶴白,
江鶴白。
鹿聆呦瞳孔猛然瑟縮, 那天墜下閣樓的撕裂窒息感鋪天蓋地地湧入她的腦海。
她挨了一刀,雙手脫力從窗沿上翻了下去。
僅僅一瞬間,掉在人身上。
江鶴白,是他接住了她。
他從公司往雁江湖畔趕,路程與藥廠差不多,鹿聆呦先出發了一段,兩人幾乎前後腳到。
江鶴白察覺不對,報警得知雁江湖畔那邊沒有出警記錄, 立刻給鹿聆呦打電話,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他趕到之後,大門關着,撞了幾下撞不開,從旁邊的梧桐樹上爬上去,翻進院子就看到閣樓窗口兩個拉扯的人影。
樓下的三人見有人闖進來,早已吓得魂不附體,他們就是街上的小混混,收點錢吓唬吓唬人。
三人打開大門準備逃跑,被趕來的警察按住。
江鶴白看到鹿聆呦半個身子都被壓在窗沿上,他一伸手,她就從上面掉下來。
他用身體接住了她。
他怎麽不在這裏?
他怎麽樣了?
一個人下墜的力道足以……
不會,
鹿聆呦掙紮着想起,小護士急忙按住她,問她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說着按鈴。
醫生又來了一趟,沒一會兒,另一個護士拿着針管進來,往吊瓶裏注射了一管藥物。
很快,她便昏昏沉沉失去意識。
再次醒來時,房間昏暗,只有壁燈亮着,小護士坐在椅子上打盹。
依舊沒有其他人。
還是不見江鶴白。
“…咳,”鹿聆呦張了張嘴,嗓子乾啞,仿佛卡着刀片,她稍微一動,肩膀上的痛感瞬間傳遍半邊身子,生生疼出一身冷汗。
小護士聽到動靜,倏地俯身過來,看到她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你是不是想喝水?你等一下。”
她接了杯溫水,小心翼翼将吸管放進她嘴裏。
鹿聆呦吞咽時感覺胸腔腹部疼痛,應該是腹腔有出血。
小護士給她看了手術報告和檢查單,脾髒出血,可以自主修複,肩上的刀傷約莫一寸,沒有傷到要害,撞擊導致身體多處軟組織出血和輕微骨裂。
她已經在床上躺了三天。
“您昏迷的時候江董他們都來過。”
鹿聆呦想擡手,左邊肩膀有傷手臂沒力氣正常,右邊怎麽也沒有力氣?
罷了。
“江鶴白呢?”
“在ICU。”
鹿聆呦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持續下墜,仿佛即将掉進地獄再也爬不出來。
猝然,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得撐着坐起,也幸好小護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她無法自己挪動,兩只手臂抖得厲害。
“我右胳膊有沒有受傷?”
小護士幫她撩起衣袖,手臂上的青黑瘀痕明顯,這是用力支撐抓握留下的痕跡。
鹿聆呦猛然想起自己墜樓的瞬間,江鶴白撐住了她的手臂,緩沖了一部分力道。
她怔怔盯着手臂上的瘀痕,8歲那年媽媽帶着她從閣樓上一躍而下,她的兩條胳膊也留下的這樣的瘀痕。
媽媽……在最後關頭想讓她活。
淚水吧嗒吧嗒掉在衣襟上,小護士手忙腳亂地按鈴,“是不是牽扯到傷口了?你等我叫醫生。”
“你能推我去重症病房嗎?”
小護士拗不過,小心将她扶到輪椅上,鹿聆呦的雙腿沒有受太嚴重的傷,只是身體撞擊導致她暫時失能。
重症病房不能進去,她坐在輪椅上,透過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身影,連面容都看不清楚。
鹿聆呦心口一陣陣發緊。
小護士催促回病房,她抓着門把手。
過道裏傳來腳步聲,鹿聆呦偏過頭,梁文沁停住腳步,婆媳二人凝視,誰也沒有說話。
病房裏只剩下她二人。
許久,鹿聆呦聲音輕又緩地開口:“他傷的很嚴重嗎?”
梁文沁虛弱地靠着椅背,微不可見地點頭又搖頭,雙眼浮腫無神,衣着雖然依舊體面考究,可渾身上下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
“呦呦,你好好養傷,”梁文沁氣息不足,低着頭喘了幾口,“其他的事情你別操心。”
她定定看着她,想安慰,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梁文沁猝然看向她,“你放心,雅婷已經被抓進去了,她都交代了,她會得到法律的制裁。”
鹿聆呦神色僵硬,翕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病房裏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是她自己做錯了,”梁文沁突然垮下肩膀,輕聲啜泣,“是我錯了,我怎麽能怪你,是我……”
昏暗中只剩下低低地啜泣聲,聽得人鼻子發酸。
鹿聆呦用袖子沾了沾流到下巴的淚水,努力伸手給梁文沁遞紙巾,卻因為手抖手臂無力,紙巾飄飄落落到她腳下。
梁文沁擡頭,突然捂着嘴抽噎起來。
許久,許久。
她在江致和的攙扶下離開。
鹿聆呦望着天花板怔怔出伸,是她的錯嗎?
時間變得模糊起來,白天黑夜她時睡時醒,病房裏一直只有小護士堅守。
這次睜眼看到了顧琦明。
“你醒了?我爸剛走一會,”顧琦明拉了椅子坐近一些,“你感覺怎麽樣?”
鹿聆呦盯着她看了一會,“姐。”
“你放心,我剛去問了醫生,鶴白的情況在逐漸好轉,應該很快就會醒,你別擔心。”
鹿聆呦的眼睛亮了一下,剛想撐着坐起,顧琦明立刻将病床升起,在她腰下墊了個軟枕,又将毛巾卷起,墊在她脖頸下。
事無巨細,面面俱到。
劉素珍一次次的入院,大多數時候都是顧琦明在照顧。
顧琦明的性格其實像個大家長,驕傲、克制、責任感重,但她以前在生活中沒有這麽細致入微。
“姐,”鹿聆呦盯着她的眼睛,“醫生真的這麽說?”
這兩日她問過醫生,江鶴白的身體狀況醫院拒絕透露,哪怕她是他的妻子。
她不敢再問江致和與梁文沁,怕惹他們傷心,可她實在擔心。
顧琦明給了一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這關系到那夥人的量刑。”
鹿聆呦垂下眼睑,一言不發。
那日的事情這幾天走馬觀花在她腦海裏過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接電話能不能躲過?
聽到小孩掉進院子裏能不能不管?
無論怎麽複盤,好像都是死局。
下着雨,視線受阻,小混混穿着從網上買來的假警服,當然與真正的警服有區別,可平常人哪裏能一眼分辨得出來?
畢竟這年頭冒充警察的概率沒那麽高。
更何況院子裏還有小孩的哭聲在催促着她。
連顧琦明都感嘆,這樣的算計她都未必能第一時間識破。
“難為江雅婷費了這麽多心思,”鹿聆呦冷笑,“這些人也像她一樣不要命了嗎?”
冒充警察與人合謀?鹿聆呦輔修的是臨床心理學而非犯罪心理學,很難理解這種人的心思。
還是說江雅婷給得足夠多?
“并不是,這幾個都是街頭小混混,經常因為打架鬥毆進去,都是滾刀肉,這次據他們自己交代,每個人收了兩千塊,以為就是吓唬人。”
鹿聆呦蹙眉,“江雅婷做不來這麽精細的活。”冒充警察、手機裏的小孩哭聲,着急救孩子的母親,分明就是精心地安排,一個環節出錯都會被她發現端倪。
顧琦明掀了掀眼眸,她有時候覺得這個表妹憨傻單純,有時候又覺得她在扮豬吃老虎。
誠然,她十分敏銳。
“沒錯,這三個小混混都是馮芊芊聯系的,主意也是她出的。”
顧琦明扯了扯嘴角,看着鹿聆呦,“江雅婷交代,她們在閣樓上給你準備了驚喜,想再現,呃…姑姑出事那天的事,但是就像你說的,江雅婷做不來精細的活。”
原本的編排在江雅婷看到鹿聆呦那一刻全都抛諸腦後。
“馮芊芊?又是她,她到底和我有什麽深仇大恨?”
就算帖子裏的內容是真的,鹿聞聲抛棄了馮雪西,好,再當所有的猜測都是真的,可是鹿聞聲已經離世多年,馮芊芊有什麽理由要堅持殺人?
這一點也太過了吧。
還是說當年的財産沒有給她們分?她眼紅?這也是鹿聆呦正常思維裏唯一能想到的勉強算理由的理由。
顧琦明搖頭,“她将所有罪責推到江雅婷身上,不過她完了。”
江家的兩個孩子都栽在馮芊芊手裏,江致和梁文沁夫婦又不是善男信女,怎麽可能一再容忍。
事情很快就查清。
梁文沁一直派人嚴密管控着江雅婷,但也不可能一直限制她的自由,還是把她送進學校,又派人寸步不離地跟着她。
但江雅婷還是找到機會,用同學的手機聯系到馮芊芊。
她又在馮芊芊的幫助下逃回國,飛機落地的當天她們就執行了方案。
他們不可能在飛機上一拍腦門想出這樣的方案,要提前踩點,要了解鹿聆呦的行程,還要提前了解房間的布局……這樣一環扣一環的精細步驟,不是幾天內能完成的。
就連江雅婷逃回國也不是一天兩天安排的。
江家在江雅婷的手機軟件裏看到馮芊芊對她長達兩三年的精神控制。
馮芊芊真的是個有耐心的獵人,她一步步引導江雅婷去審視自己對江鶴白的感情,又告訴她,鹿聆呦是他們之間的第三者,每當江雅婷想要放棄的時候,她就用一些煽動的語言刺激她。
更令人難以置信是江雅婷當初為了回國和顧松明結婚的主意竟然是馮芊芊出的。
梁文沁不敢相信女兒身邊竟潛藏着一條毒蛇。
難怪她之前只是驕縱任性,後面一步步變得不可理喻。
本來藏在心底不敢正視的感情,身邊再有這樣的魔鬼教唆,再正常的人也會瘋魔。
以前的聊天記錄馮芊芊還都是暗示,最近一段時間畫風突變,馮芊芊的語言明顯急切,甚至出現“只有鹿聆呦永遠消失,你哥哥才會看你”這樣的字眼。
兩人聊天軟件裏還有馮芊芊教唆江雅婷在閣樓上如何用語言攻擊鹿聆呦。
她們商量好所有行動細節,馮芊芊找了幾個小混混,給了筆錢,誘騙他們只恐吓吓唬人,将人堵在房間裏即可。
江氏的法務不是吃素的,梁文沁根本不管馮芊芊是個人行為還是家學淵源,她都沒打算放過馮雪西一家。
她乖巧的女兒瘋瘋癫癫,她當成眼珠子的兒子躺在重症監護室,梁文沁哪有不恨的道理。
馮雪西關聯的公司接連暴雷,直接連累到謝忱。
宋攸寧才知道鹿聆呦出事了,背後推手竟然是馮芊芊。
“我以為你們之間只是小摩擦,沒想到,”宋攸寧難以置信,“以前只在網上看到教唆殺人,不敢想身邊就有這樣的人。”
鹿聆呦沉默不語。
馮雪西和鹿聞聲的關系一直哽在她心裏,鹿聆呦覺得馮芊芊行事如此偏激,大概與此脫不了關系。
“謝忱跟我說,他表姐一直在遭受她媽虐待。”
鹿聆呦疑惑地看着她。
宋攸寧嘆了口氣,“也是出事了以後謝忱才跟我講的,馮芊芊不久前又遭到了她媽媽的毒打,好像精神出了問題,說什麽‘要死一起死’。”
這一點顧琦明也提到了,馮芊芊身上新傷加舊傷,手臂上有很多自殘的痕跡,不過她自己什麽都沒有交代。
江雅婷看着瘋瘋癫癫,精神鑒定沒有問題。
反而是馮芊芊,明顯的邊緣型人格障礙,自殘、恐懼、認知扭曲等。
馮雪西目前已經被警方以虛報出資罪、合同詐騙等多項罪名批捕,不知道誰給出了個主意,拿着假護照準備跑路,被當場抓獲。
而馮芊芊身上的傷她自己不交代,警方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到,謝忱他們不會去摻和這件事。
但是教唆殺人,雇人冒充警察等罪名她交不交代都證據确鑿。
江致和直到江雅婷犯下大罪,才知道女兒一直暗戀着兒子,盡管他們毫無血緣關系,他還是十分震驚。
甚至是震怒。
震怒妻子早已知曉,竟然選擇隐瞞。
直到此時,他才明白為什麽梁文沁在江雅婷要出國留學時堅決把她留在國內,又在她不肯留學時堅持将她送出國。
她只做到了物理隔離,卻沒有及時乾預。
梁文沁坦白認錯,又懊悔不已。
她以為時間能抹平一切,女兒到了新環境,多交幾個朋友,就能斷了心思。
或者看到他們夫妻恩愛,鬧幾次脾氣後也能死心。
她知道江雅婷的心思早已被身邊人窺探,卻不知有人敢用來操控雅婷。
梁文沁對江雅婷的感情很複雜,有愧有倦有疼惜有厭惡。
而對罪魁禍首馮芊芊,她只有滿腔的怒火和恨意。
馮芊芊也是牆倒衆人推,馮雪西入獄,她的養父因為她們母女卷走家裏的大半家産,早已恨透她們。
現在更因為馮雪西暴雷,連累家裏好幾個投資都被追查。
她的養父一家只恨不得将全部罪責都推到她們母女身上。
是以,馮芊芊只有法律援助按照流程指派的律師作為辯護律師。
據說她至今拒不配合。
案子的進展由顧琦明轉述,鹿聆呦靜靜聽着,忽然問她:“你覺不覺得馮芊芊跟我長得有點像?”
顧琦明一愣,“你長得像姑父。”
這也是她媽劉素珍一看到她就控制不住脾氣的原因之一。
“網上到現在還有用你爸的臉當建模的素材,馮芊芊差了點。”
顧琦明說的很客氣,馮芊芊毫不起眼,不過她像馮雪西。
“不過馮雪西保險櫃裏搜出一些東西,和姑父有點關系吧。”
鹿聆呦心口一緊,顧琦明拿出手機給她看,一堆鹿聞聲當年的唱片和音樂集,還有個筆記,上面畫着五線譜和鹿聞聲早年的音樂,不過全都是發行過的。
“就這些嗎?”
這也不能證明馮雪西和鹿聞聲認識,這些東西他當年的粉絲都可能有收藏。
大多數追星女孩都會買周邊,買貼紙,或者給自家哥哥寫信。
顧琦明挑眉,輕啧了一聲,“目前就這些,現在基本可以确定她的音樂大多數都是抄襲了姑父的。”
鹿聆呦微微訝異,“可是這也無法解釋馮芊芊的動機啊。”
“誰知道呢,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壞種,”顧琦明不是刑事律師,“總之她一定會受到應有的懲罰,包括江雅婷,他們誰都逃不掉,至于她們的苦衷,不是我們該關注的事。”
“我只是,”她只是想确認她們跟她沒有關系。
鹿聆呦看着顧琦明,“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什麽?”
她搖頭,“沒什麽,”鹿聆呦擡腿下床,顧琦明忙推來輪椅,她穿好鞋站起來,“我想自己走走。”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