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006章 鏡湖照影 重生前:若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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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你聽說了嗎?”
每日清晨,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還未完全穿透宮牆上空的薄霧,大周皇宮各處的灑掃宮人便開始了忙碌。此時,正是這深宮內苑中傳聞流布得最快的時候。那些閑不住的宮女太監們,一邊揮動着手中的竹帚,一邊交頭接耳,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低聲細語交換着最新的宮闱秘辛。
“說什麽呀?前些日子辦生辰宴,我這把老骨頭都差點散了架。本以為能沾點喜氣,結果累得半死,幸好這一載才一回,不然我這條小命非得折在那兒不可。”一名打着哈欠的老太監有氣無力地抱怨着,一邊揉着酸痛的腰。
身旁的宮女左右瞧了瞧,确定沒有領頭的管事經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啐道:”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每次派活兒你都躲得最快。說正經的,那日生辰宴上,麗華宮那位……可真是丢了大臉了。”
随着她繪聲繪影地描述,那太監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像是早有預感般點點頭,嘆道:”其實貴妃娘娘模樣生得極标致,那雙狐貍眼清亮得緊,怎的總是不讨聖上喜歡?真是奇了怪了。”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聽說她親手準備了一柄耗時數月修複打造的彎刀當生辰禮,結果皇上連看都沒仔細看一眼,當場就讓李鶴公公給扔進雜物庫房裏積灰了。換做是別人,恐怕當場就得哭死過去,真真是好慘的一位美人。”
宮女冷哼一聲,語氣中帶着幾分刻薄的不屑,”仗着太後娘娘在後頭撐腰就能肆意妄為嗎?這宮裏從來都是見新人笑,哪管舊人哭。慶和宮那位,那才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
老太監被她這番言論吓得不輕,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低聲斥道:”你瘋啦!主子們的事,豈是咱們這些當奴才的能亂嚼舌根的?小心你的腦袋!”
“怕什麽?我這些消息可是從慶和宮那邊得來的。再說了,皇上寵誰貶誰,那是滿宮裏都瞧得見的,出了事也牽扯不到咱身上。”
待二人嬉鬧着走遠,周圍那些看似專心乾活的宮人們,實則個個都是人精。他們交換個眼色,這流言便如長了翅膀一般,悄悄傳遍了宮廷的每一個角落。
不出三日,整個大周皇宮皆知:麗華宮那位貴妃苦心修複的生辰禮,在皇上眼裏不過是堆廢鐵。
禦花園西側,鄰近千鏡湖畔,有一座宮殿淩空而立,喚作”芙蓉閣”。
說來有趣,當年此地本是一片荒蕪。尚在後位的太後藍渺渺曾随口對太上皇提過一句:”此地視野極佳,若是無樓閣可供遠眺,未免可惜。”太上皇亘澤為博紅顏一笑,竟真的加派了數千工匠連夜趕工,于是這宏偉的芙蓉閣拔地而起。
太上皇對太後的那份情意,即便是隔了數十年,依舊镌刻在每一塊青磚與雕梁畫柱之間。
寧梓韻踏入芙蓉閣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來,她仍會被這裏那種大氣而不失細膩的風格所驚豔。她驚豔的并非金漆彩繪,而是這份”一世一雙人”的執着,那是她在這座冰冷宮殿裏,唯一心動卻又不敢奢望的東西。
“娘娘,這芙蓉閣實在是太美了。不僅開闊,連這風裏都帶着蓮香。相較之下,那堆滿珠寶古玩、俗氣熏天的慶和宮,根本連這裏的一塊磚頭都比不上。”青蕪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感慨之餘還不忘踩上對頭一腳。随即她意識到失言,忙低頭作勢要跪下,卻被寧梓韻伸手一把扶起。
“無妨,本宮知你是個無心的。”寧梓韻的眸色中帶着幾分揶揄,”雖然想訓你幾句,但這些年你這些毛躁性子也未曾真聽進去,便也罷了。今日這裏沒外人,你那膝蓋就省着點用吧。”
青蕪這才放下心來,拍了拍胸口,還不忘補上一句:”奴婢也沒說錯嘛。太上皇待太後那才叫真寵,為了太後連六宮都虛設了,這才是頂天立地的真情。哪像慶和宮那位,整日裏裝模作樣,若她真有本事,怎的至今連鳳儀宮的大門都跨不進去?”
寧梓韻輕笑出聲,眼神柔和了幾分:”本宮的好青蕪,別氣了。你不是一直吵着想登長樓遠眺嗎?今日皇上不在宮中,本宮便準你上去瞧個夠。”
“好好好!就知道娘娘最疼奴婢啦!”
得了寧梓韻的特許,青蕪興奮得如同一只出了籠的小雀。寧梓韻雖然失寵于帝王,卻在太後藍渺渺心中占着極重的份量。若非太後當年據理力争,以她那備受排擠的身世,又怎能如此順利地入宮封妃?太後對她來說,是長輩,更是救命的恩人。
寧梓韻緩步走入那為太後量身打造的暖閣,看着四周屏風上繡着的四季芙蓉,眼神中滿是無法掩飾的羨慕。”若能有這十分之一的真心,也就好了……”她在心中輕聲呢喃。她不求廢黜六宮,只求那個男人能将對待淑妃時萬分之一的溫柔,偶爾施予她一瞬。
青蕪早已沉浸在登高望遠的興奮中。芙蓉閣的長樓之上,視野極好。近處是如雲霞般綿延盛放的芙蓉,遠處是大周皇宮那宏偉壯闊的輪廓。
唯獨,在視線盡頭的青龍門外,有一抹明黃色的人影格外出挑。
寧梓韻原本輕撫欄杆的手猛地一滞,臉上那點淡淡的笑意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灰的冷淡。
“呵,怪不得你今日總想拉本宮出來。”
“娘娘……”青蕪察覺不妙,原本歡快的語氣也弱了下去。
寧梓韻自顧自地說着,目光死死地鎖在那個方向:”怪不得那些宮人看我的眼神今日多了幾分憐憫。原來,是皇上帶着淑妃去西北獵場狩獵了。”
她的嗓音平靜得出奇,卻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掐在自己的心尖上。即便距離遙遠,她依然能看清那個男人的動作。安景帝亘安那俊朗的面容在日光下格外奪目,那雙原本銳利冷硬的鳳眸,此刻在李思然面前卻滿是如水的柔情。
寧梓韻看見他親手解下自己脖上的白貂毛圍巾,那樣自然、那樣溫柔地為身側的嬌客披上。那舉止間的親昵與呵護,像極了這世間最幸福的尋常夫妻。而那條貂毛圍巾,是去年冬狩時亘安親自獵得的頭彩。
“娘娘,奴婢……奴婢就是怕您傷心,才不敢告訴您的。”青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死死咬着唇,眼眶裏打着轉的淚珠終于滾落了下來。
寧梓韻自嘲地嘆息一聲,眼角微紅:”可是老天爺似乎也不打算放過我,偏要讓我親眼看見。可見,人的命,從來都不是自己能掌控的。”她望向那遠去的銮駕,指尖在石欄上摩挲出刺耳的聲響,”你以為我是在意他帶了淑妃去?其實往年不也一直是她。可今年不一樣。”
寧梓韻将額頭抵在冰涼的欄杆上,試圖用那股冷意壓下心中不斷翻騰的酸楚。
“皇上登基三年,“三”在大周是吉數,亦是轉折之年。今年這場秋狩,皇室一向看重。本宮曾翻閱過藏書閣的典籍。歷代大周帝王于登基第三年的狩獵,依例……都應由正室嫡後同行。即便無後,也應是由位分最高的嫔妃代行母儀之風。”
可他,卻在那樣重要的場合,帶了一個位分在她之下的淑妃。這已經不單單是寵愛,這是明晃晃的羞辱,是告訴全天下,誰才是他亘安心中真正的“正室”。
寧梓韻眼睫顫了顫,如同一只精疲力竭的蝴蝶。青蕪猛地一怔,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寧梓韻毅然轉身,強迫自己收回視線。”走吧。芙蓉雖美,終究不屬于本宮。”她臉上的落寞被迅速掩去,再次換上了那副一貫的從容淡定。只是,若不細看,很難發覺她眼尾那抹被生生逼回去的微紅。
“娘娘,奴婢鬥膽一回,想問您一件事。”下樓的途中,青蕪突然在身後低聲開口。
寧梓韻手裏擺弄着一朵剛才拾到的凋落芙蓉,語氣淡淡:“說。”
青蕪深吸一口氣:“您明知入宮後不會被皇上重視,明明知道他心裏裝着別人……為什麽當初還要答應太後娘娘的提議?”
寧梓韻的身形僵了一瞬,随手扯落了一枚枯萎的花瓣,沒有說話。
青蕪紅着眼說:“奴婢阿娘臨終前曾說過,若愛上一個不愛你的人,這輩子都會活得像在苦湯裏浸着,一生難熬。”青蕪之所以能如此天真,是因為她的父母一生只有彼此,白頭偕老。她一直以為情愛本該如此,可自從跟着寧梓韻進了這深宮,看着主子受盡冷眼,她心中的夢正被現實打碎。
寧梓韻看着腳下的青磚,淡淡道:“青蕪,你究竟想說什麽?”
“娘娘,放棄吧!”青蕪突然攔在寧梓韻面前,聲音顫抖,“求您不要再愛着皇上了。只要您不愛他,在這宮裏您便是高高在上的貴妃,何必把自己的一顆心陷進去?您越是在在意,難受的就只有您自己啊!”
寧梓韻的狐貍眼裏沒了光,腦海中不斷重疊着方才亘安替李思然系圍巾的畫面。
“你以為本宮不想放棄嗎?我想過,很多次。無數個睡不着的夜裏,我都告訴自己,明日起便不再愛他了。”寧梓韻的聲音很輕,“但人……一旦在極致的黑暗中感受過那一縷唯一的陽光,便會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再難自拔。”
她松開手,任由那朵支離破碎的芙蓉花落入泥土。
“青蕪,你可別跟本宮一樣傻。因為這情愛,真的不值得。”
看着主子那纖細單薄的背影,青蕪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她從小看着主子受苦長大,在尚書府時,主子雖是大小姐,卻因庶出的身分處處受苛待。那時的主子從不争辯,只會躲在假山後偷偷地哭。本以為一切都無人察覺,直到有一天,老爺和夫人爆發了激烈的争吵。老爺吼道:“若不是那日太子親口向我提起,我竟然都不知道,我的大女兒在府裏竟然任人打罵,過得連個粗使丫鬟都不如!”
自那日起,寧梓韻的處境才有了改善。而她對那位太子的感激,也在那不知不覺的歲月裏,悄然變成了致命的愛慕。可這種傷心大過于喜悅的感情,真的能叫“愛”嗎?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西北草原。秋風蕭瑟,枯草連天。安景帝亘安早已帶着一衆勳貴與使臣入林狩獵而去,唯留下一片巨大的蒙古包駐紮在水鏡湖畔。
淑妃李思然因為不擅騎射,被留在了主帳中。“芬兒,把剛才皇上差人遞進來的那些賞賜拿過來,本宮要仔細瞧瞧。”李思然坐在華麗的狐皮墊子上,語氣中透着一股子掩飾不住的嬌縱與得意。
芬兒垂着眼簾,恭敬地将一盤剔透的瑪瑙串遞上,全程不發一語。
李思然接過東西,斜睨了一身側這名貼身宮女。
芬兒長相平平,這幾日常常沉默寡言,倒像是塊木頭樁子。許是今日心情大好,李思然難得大發慈悲地問了一句:“芬兒,你最近是怎麽了?整日冷着張臉給誰看呢?是在埋怨西北風大,還是存心想給本宮擺臉色?”
芬兒抿了抿唇,正欲開口辯解,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啓禀娘娘,李鶴公公讓人傳來消息。皇上今日狩獵頗豐,打算在郊外的水鏡湖畔用膳,特意叮囑請您一道前往伴駕。”小太監隔着門簾,語氣谄媚,“轎辇已在帳外候着了,請娘娘準備好了便出發。”
“知道了,告訴他們等本宮一刻鐘,換身衣裳便來。”一聽說皇上要她伴駕,李思然哪還有心思管芬兒那點怪異的舉動?她高興地起身,将這點插曲抛諸腦後。
水鏡湖畔,一座為了帝王狩獵而建的水上行宮靜靜矗立。
行宮規模不大,卻裝潢得極致精巧,四面環水,景致絕佳。水鏡湖,顧名思義,湖面平滑如鏡,遠遠望去,倒影與湖面交錯,恍若行宮懸浮于水底。
今日在此接駕之人,正是水鏡縣的郡守,胡楠。胡楠年紀與亘安相仿,僅大了幾歲。胡氏一族世代在此為官,早已根深蒂固。胡楠此人雖然出身官宦,卻長得一副風流不羁的模樣,與亘安更是從小便熟稔。
“去年微臣适逢要去隔壁縣議事,未能親迎聖駕,實屬大罪。還請陛下寬宏大量,饒了微臣這一回。”胡楠對着亘安拱了拱手,言語雖誠懇,神情卻毫無悔意,嘴角甚至還挂着一抹閑散的笑意,半點也不懼當今帝王那威嚴的目光。
亘安冷哼一聲,斜睨了他一眼,揮手讓侍從退至三丈開外,方慢條斯理地開口:“裝模作樣。”
“多謝皇上誇贊,微臣定當銘記在心,日後在接駕差事上更落力些。”胡楠大咧咧地在亘安對面坐下,兩人說話間毫無君臣之別,反倒透着股子少年舊交的随性。
“行了,別在那兒擺架子了。你這一路冷着張臉,瞪得比那林子裏的黑瞎子還兇,也不怕把眼珠子給瞪出來?”胡楠給自己滿上一杯酒,”痛快!今日不醉不歸。”
“別鬧,待會兒還有人要過來。”亘安按住他的手。
“誰啊?”胡楠剛要調笑,腦中閃過一個名字,語氣瞬間變了,“呦,你不說我差點忘了——是韻兒妹妹吧?算起來我也好幾年沒見她了,也不知她現在成了貴妃,是不是還跟從前在府裏時那樣清麗動人?”
提及“寧梓韻”,亘安的神色明顯沉了下去,連握着杯子的手都緊了緊。
“不是她。”他冷冷吐出三個字。
“不是她?那你帶了誰來?”胡楠聳聳肩,語氣随意且帶了幾分失望,“那微臣可就沒興趣了。除了韻兒,這世上的女人不都那樣,能有啥稀罕的?”
亘安聽見這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子無名火,語氣帶着幾分冷峭的質問:“胡楠,你很想見她?”
這語氣裏的煩悶連傻子都能聽出來。
胡楠卻偏要往虎口上撞:“想見是一定的。畢竟那丫頭小時候常跟在我們屁股後頭跑,算是我半個親妹妹。再說了,咱們這幾個人裏,年紀最小、脾氣最臭的就是你,哈哈哈!”
亘安冷眼瞪他,胡楠卻毫不在意:“不是我說你啊,亘安,你這人也忒別別扭了。人家韻兒哪裏惹你了?從小就那麽乖巧聽話,你如今天天擺臉色給她看,我要是她,早就帶着金銀首飾跑路了!也就她能忍得了你這臭脾氣。”
“她敢!”亘安聲音驟冷,眼底掠過一絲危險的怒意。
胡楠撇撇嘴:“行行行,不提她總行了吧。那說說立後的事呗。本來大家都以為你是給她留着位子,如今看你這副厭惡的态度……哼,那你打算給誰?總不能一直空着吧?”
“朝中那些老狐貍,是不是讓你在這兒探朕的口風?”
提及立後,亘安的眼神變得深不可測。自他登基以來,這件事便被大臣反複提起。胡楠湊近了些:“你總得給個準信兒。萬一站錯了隊,日後我這腦袋可就不穩當了。”
亘安未答,只是低頭将一盞烈酒飲盡。他似乎想用這灼喉的烈意,壓下心中那抹因提起寧梓韻而生出的繁雜情緒。
“決定不出來?那微臣鬥膽替您決定一回——”胡楠半真半假地調笑着,“大周歷來有古法規矩。這次狩獵你帶了誰在身邊,那乾脆就立誰得了!管她是誰,至少得是你現在看着順眼的。”
這語氣極其輕佻,桌底下卻猛然挨了亘安重重的一腳。
胡楠痛得臉都綠了,卻礙于身分,只能強憋着沒喊出聲。
亘安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否定,他心裏清楚,立後絕非如此兒戲。
然而——胡楠這句無心的調侃,卻真真切切地落入了帳外某人的耳中。正欲進帳伴駕的淑妃李思然,聽到這番驚天動地的對話。
那句“帶了誰便立誰”,彷佛帶着某種魔力,在她腦海裏瘋狂回響。
李思然的唇角微微揚起,壓都壓不住。三年了,她在寧梓韻的位分之下忍氣吞聲了整整三年。
如今,她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只要有皇上這句話,只要能在這西北草原上博得帝王歡心,那鳳袍鳳玺,便唾手可得!
“寧梓韻……你就等着吧。看看你那張清高漠然的臉,還能在那冷宮般的麗華宮裏,凍得過幾時!”
李思然重新換上了那副嬌媚如花的笑顏,緩步踏入了帳中。
而此時,遠在皇宮芙蓉閣的寧梓韻,卻莫名打了一個寒顫。
作者有話說:
寫着寫着發現後面走向可能會有點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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