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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010章 救君無聲 重生前:是從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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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010章 救君無聲 重生前:是從蠻……

晨曦微弱,尚未能穿透朝陽殿重重疊疊的明黃帷幔,殿內彌漫着一股濃重的苦參味與龍涎香交織的詭異氣息,壓抑得教人喘不過氣。大太監李鶴,此時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那漢白玉鋪就的地磚上不安地踱步。直到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帶着如霜降般的寒意,毫不避諱地跨過那道象征着至高權力的門檻。

李鶴猛地回過神,心尖都顫了一顫。他趕忙弓着身子跟上,眼角餘光瘋狂地朝一旁靜立的國師使眼色,指望着這位平日裏深得聖寵的世外高人能出面攔一攔。可國師薛定嚴卻只是氣定神閑地撫弄着指尖的一枚黑玉棋子,神情淡然得近乎冷漠,壓根沒有要理會李鶴求救的意思。

在那位素來以清冷著稱的貴妃娘娘面前,國師的眼神深處反而劃過一絲饒有興致的光。

他自幼與亘安一同長大,深知這位少年天子多年來郁結在懷的情緒,多半是與眼前這個女子牽扯不清。如今在這風雨飄搖之際終得一見,他倒想看看,究竟是何等模樣的女子,能叫那位心硬如鐵的一國之君反複挂心,甚至在睡夢中都不肯松開眉心。

寧梓韻那雙靈動的狐貍眼,此刻仿佛被這一室的死寂染上了化不開的哀愁。她象是沒看見殿內的其他人,連一記眼神都未施予,徑直掠過李鶴與國師。在那一瞬間,國師甚至覺得自己成了透明的空氣,只能看着她衣擺掠起的微風,帶走一室凝滞的藥氣。

她直趨寝殿深處,在床畔停下腳步,低首俯視榻上的男人。

即便是陷入了如此深沉的昏迷,帝王的面容依然俊美得驚心動魄。可那一抹過于深沉的青黑、死死緊鎖的眉頭,以及額間不斷沁出的、擦也擦不乾的冷汗,無一不在向寧梓韻昭示着事态的異樣。

“皇上真是得了傳染病?”寧梓韻并未回頭,聲音輕得象是一片落入冰湖的羽毛,卻寒氣逼人。

她伸出如削蔥般的指尖,輕輕在那人的手腕處一探。指尖觸感冰涼得教她心驚,而眼前的亘安,除了過度顯着的疲憊外,身上竟尋不到半點紅疹、熱症或是嘔吐後的酸腐味。這哪裏是疫病?

倒象是……中毒,或是某種更為陰毒的邪術。

寧梓韻的睫毛微微顫動,心底泛起陣陣驚濤駭浪。大周立國以來,雖未曾明令禁止民間修習巫蠱之術,但在這波詭雲谲的皇宮大內,這兩個字向來是足以讓九族喋血的禁忌,無人敢将其明言于口。

“回娘娘話,當然如此。若非傳染病,皇上又何苦下旨封鎖朝陽殿?如今這殿內,除了奴才與定時前來施針的國師,旁人皆是萬萬不得入內的。奴才這也是為了娘娘的萬金之軀着想,請娘娘體恤奴才們的難處……”

李鶴一邊拱手低頭,一邊不斷用袖口擦拭額上止不住的細汗。可他話音未落,便覺一股無形的、極其強悍的壓迫感自寧梓韻身上橫掃而來。

平日裏那位在他眼中清冷溫婉、仿佛永遠不會動怒的貴妃娘娘,此刻竟如同一場即将來襲的霜雪壓斷了翠枝,驚天動地的淩厲叫人根本透不過氣來。

“哦?既然是傳染病,本宮倒是要問問——是什麽樣的奇毒疫症,能讓李公公你在這寝殿內不戴面巾、不設防護,日日貼身侍奉于側,卻依舊生龍活虎,連個噴嚏都沒打?”

寧梓韻緩緩轉過身,語調依舊淡淡,眼神卻如同一柄淬了寒光的鋒利短刃,直直戳向李鶴的命門。

“若真有這般忠心耿耿、百毒不侵的奴才,本宮明日便要上奏太後,好好獎賞一番,也好讓這全宮上下的奴才都學學李公公這舍生取義的勇氣與大義。”

這話,字面上聽着是柔順婉轉的褒獎,實則每一個字都如毒針見血,紮得李鶴神色大變。他那滾動的喉嚨發不出一點聲音,在這宮裏打滾多年,他曾見識過淑妃的蠻橫,也見過太後的威嚴,卻從未想過,這位素來淡漠恬靜的主子,竟也有這般殺伐果斷、淩厲逼人的帝後氣度。

“娘娘,這……這實在是皇上的旨意,奴才……”

李鶴頭皮發麻,腿腳一軟,幾乎就要在那如實質般的威壓下跪倒在地。他知道皇上昏迷前曾在那一息尚存時交代過要守口如瓶,可眼前這位未來的皇後娘娘顯然不是什麽好應付的花瓶。

就在他左右為難,兩頭都要丢命的當口,一旁沉默許久的國師終于開了口。

“貴妃娘娘果然心思缜密,皇上并非染上什麽傳染病,而是……中蠱。不過目前蠱性潛伏極深,尚不清楚是哪一種。”

寧梓韻眉心緊蹙,原本就冷徹的心又沉了幾分。她冷聲道:“朝陽殿戒備森嚴,出入的每一碗藥、每一勺粥皆有詳盡記錄,又是誰,能在這重重關卡之下,近身于皇上而下此毒手?”

語畢,她眼神如雪原上的獵鷹,直射向跪在地上的李鶴。

李鶴打了個冷噤,立刻整個人趴伏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娘娘明察!奴才這顆心掏出來都是熱的,奴才确實日夜近身伺候皇上,但若有半點二心,定教奴才遭五雷轟頂!皇上于奴才有救命之恩,奴才感恩戴德還來不及,哪敢生出半點害主之念?”

“話,說得倒是動聽。在這宮裏,用嘴皮子表忠心,誰不會?”

寧梓韻的語氣依舊冰冷,嘴角微抿,神色間透着毫不遮掩的懷疑。李鶴再怎麽圓滑,此時也兜不住這一身逼人的氣勢,瞬間啞口無言,只覺得今日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在宮中也算是德高望重的太監總管,平日裏那些小主哪個不尊稱他一聲“公公”?怎的到了這位貴妃面前,竟成了待審的竊賊。

李鶴雖心中惱怒,卻也明白寧梓韻的擔憂并非無理。宮裏動辄一舉一動皆有人暗地算計,誰知是不是哪個處心積慮的王八羔子,趁他不備,故意栽贓嫁禍給他?他暗自咬牙,若讓他查出真相,定叫那幕後黑手見不到明早的太陽!

寧梓韻見其神态雖然驚恐卻無閃躲之意,終于稍稍松了口氣,視線重新落回榻上的男子:“朝陽殿裏負責煎藥、傳菜的奴才,你都徹底查過了嗎?”

“回娘娘,皆是奴才一手親自挑選的家底清白之人,三代之內的身家性命皆在奴才手裏,查無異樣。”李鶴連連點頭。

“若非有潑天的血海深仇,誰又敢動當今皇上一根毫毛?這可是要誅九族的謀逆大罪。”

寧梓韻說話間,已輕輕從袖中取出一方繡着清冷寒梅的絲帕,親自替亘安拭去額上層層疊疊的冷汗。她的動作極其輕柔,仿佛在觸碰一件一碰即碎的琉璃。

美人情深,帝王無情。

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李鶴,瞧着這一幕,心裏不禁犯起了嘀咕。這位貴妃娘娘整顆心都撲在皇上身上,這三年來,無論皇上如何百般嘲諷、倍受冷落,她好像都不曾氣餒。如今皇上剛一傳出病訊,她便冒着違旨的風險闖宮,這份真心,這宮裏又有誰能比得上?

反觀那位平日裏恨不得把天都撒嬌撒破了的淑妃娘娘,方才一聽說是傳染病,當場那俏臉就吓得慘白,裝模作樣地抹了兩把眼淚便倉皇逃回慶和宮,至今連個打聽的消息都沒傳過來。

李鶴暗自嘆息。若他還是個的男子,在這兩位主子間,定會選貴妃這般同生共死的。但他只能低垂下頭,暗下決心:若皇上真能度過此劫,他必得找個機會,在聖駕前替這位受盡委屈的娘娘美言幾句。

“國師大人,目前這情形,你如何看?”寧梓韻并未回頭,眼神複雜地盯着亘安。

入宮三年,這竟是他們距離最近、最寧靜的一次。諷刺的是,這種親近,竟然是建立在對方命懸一線的時刻。她心中苦笑,卻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

國師望向她眼底那抹尚未散盡的幽思與苦澀,幽幽開口:“微臣無能。此蠱異變,單憑目前這些外在症狀,仍極難斷定具體的蠱毒種類。蠱蟲入骨,微臣需再觀察幾日,輔以金針試探,方能确定解法。”

“皇上已卧榻三日,國師覺得這消息還能瞞多久?皇權動蕩,若消息走漏,邊疆不穩、朝局浮動,這後果……恐怕不是你我可以擔待得起的。”

寧梓韻語聲雖不高,語氣卻分毫不讓。她話鋒一轉,将那抹哀恸斂入心頭:“太上皇與太後那邊,嚴令封鎖消息,絕不可洩露半字。他們老人家在東南山林清修,好不容易得些清靜,莫要讓他們跟着挂心勞神。”

李鶴縮了縮脖子,一時未敢應聲。他下意識看向國師,見對方微微颔首,才小聲應道:“喳,奴才這就去安排,定把那些多嘴的小太監嘴給縫死。”

寧梓韻擡手,指腹輕撫過亘安緊鎖的眉心。她試圖讓那道深深刻在帝王面容上的紋路舒展分毫,可那眉心卻仿佛頑石般,怎麽也撫不平。

這一刻,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與氣餒。

但此刻容不得她感傷。寧梓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在那陣陣疼惜中找回理智,沉聲吩咐道:“皇上不知何時才能清醒,國師你必須片刻不離地守在這裏。另外,李鶴,你得着手準備長期應對的章法了。”

“去,悄悄挑兩三位皇上平日裏最信任的肱骨老臣,讓他們進宮待命,暫代處理那些要緊的奏章。對外,只稱皇上舊疾複發需靜養,絕不可讓‘蠱’這個字傳出這道大門。”

寧梓韻話音剛落,指尖下的毛巾已換了第三條。她手中的動作未停,卻發現無論怎麽努力,亘安額上的冷汗就象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麽也止不住。

寧梓韻心底一慌,正欲轉頭再次詢問國師,眼角的餘光卻猛地捕捉到了一處驚人的異象。

在那蓋着錦被的龍袍之下,亘安裸露在外的蒼白手背上,竟然出現了一個不自然的凸起。那物體呈現黑色長條狀,正在皮膚之下瘋狂地蠕動。

“皇上的手背……有東西在動!象是……蠱蟲浮現了!”

寧梓韻驚呼出聲,她并未像尋常女子那般被這景象吓退,反而果斷地伸出雙手,指甲用力扣住那異物竄動的兩側,試圖将其阻截在原地。

由于力道極大,亘安本就脆弱的皮膚迅速泛起了一道令人觸目驚心的紫痕,畫面駭人心魄。

國師聞言神色一肅,即刻跨步上前察看,眉頭越擰越緊。

“怎麽樣?這回能判出是哪種蠱了嗎?”寧梓韻語氣急切,由于過度用力,她的手指也在微微顫抖。

“是……情蠱。而且是産自南蠻蠻荒之地最毒的一種。”國師的聲音變得極度低沉。

寧梓韻長舒一口氣,既已知曉敵人的名號,總好過在那黑暗中盲目摸索:“既知來歷,想必便有法可解。國師,可解否?”

國師示意她可以松手。那道黑色的影跡随之緩緩下沉,在亘安的臂彎處游走,最後消失不見。

“可解,亦可不解。”

見寧梓韻美眸微蹙,國師才緩緩補充道:“情蠱,之所以取名為‘情’,便是因為它寄生在宿主的心脈之間,受情絲所困。宿主對某人的情意越深,這種蠱蟲發作時帶來的痛苦便越是劇烈。正如娘娘所見,它如今已開始啃噬宿主的根骨。”

“若他……若宿主無情,便無所傷?”

國師沉重地微微點頭。

寧梓韻默然無語。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亘安在淑妃面前那些溫柔的耳語與輕笑,還有那只為她一人披上的白貂圍巾。心頭象是被細小的鋼針狠狠紮了一下,綿延的刺痛散入四肢百骸。

原來,他病得這樣重,竟然是因為……對他懷中那女人的情意,已經深到了連蠱蟲都無法負荷的地步嗎?

“此蠱與尋常毒藥不同,潛伏期過後會有劇烈的隐性症狀,如皮膚生出細紋、發色逐漸變白,具體表現因人而異。再這樣等下去,皇上雖然七日內會因蠱蟲休眠而短暫醒來,但若那時再不解,恐已藥石無靈,要被吞噬個乾淨。”

此言一出,朝陽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這分明是在逼她,在這一刻,立下斷絕。

國師深知,眼前這位女子雖然名義上還不是皇後,但眼下整座大周皇宮,能做主、敢做主的人,也唯她一人而已。

更何況——他記得方才那抹月白色的殘影是如何穿越重重迷霧,不顧一切闖入禁地的。這女子,雖然看着柔弱,骨子裏卻有着敢為天下先的孤勇。

國師眼底泛起一絲轉瞬即逝的複雜。其實,他心裏有一份莫名的篤定。倘若那個躺在榻上的男人醒來,得知今日的一切,他大約只會怪罪國師為什麽要将這種兩難的抉擇推到寧梓韻面前,而非氣惱寧梓韻僭越。

寧梓韻緩緩伸出手,将雙手交疊着覆在亘安冰冷的手背上。她心思萬千,先前那蠱蟲隐匿不出,偏生在她到來的時刻顯露身形。

這究竟是宿命的牽引,還是心有靈犀的指引?

“這解蠱之法,是需強行逼出毀去,還是……需要轉嫁他人?”她低聲問道,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寧梓韻自幼在深宮伴讀,宮中藏書閣那成千上萬的古籍,她雖不敢說全部精通,但至少有七成曾被她一頁頁翻閱過。從天文地理到藥理雜記,甚至是那些被視為歪門邪道的邪術,她都有所涉獵。

“情蠱生于心血,無法被藥力清除,只能通過秘術轉移。當年的創蠱者因愛成恨,被流放到極南荒涼之地,最終嘔心瀝血才培育出這一對蠱。轉移之人,除卻身體上會出現些許外在異象,神志與壽命倒是無虞。只是……”

國師未說完的話,寧梓韻心裏都明白。那“外在異象”,多半便是折損紅顏的催老之兆。

她的神情沒有半分動搖,反而象是終于尋到了出路一般,長長地松了口氣。

“那便轉移吧。既然沒有更好的法子,這是唯一的路。”

一旁的李鶴聞言驚得整個人跳了起來,正要轉身去慎刑司那些死囚裏尋個合适的“器皿”,卻被寧梓韻一道淡然卻威嚴的嗓音生生止住了腳步。

“不必去尋旁人,将此蠱……轉至本宮身上即可。此事,越少人知曉越好。”

“娘娘!這……這萬萬使不得啊!您千金之軀,又是未來的國母,若是出了半分差池,奴才就是有十顆腦袋也頂不住皇上的雷霆怒火啊!”李鶴急得在那裏直打顫,話都說不利索了。

國師卻沒說話。他依舊靜靜地望着坐在床沿上的那抹淡然身影。

他本以為寧梓韻這般急切地趕來,是想借機在皇上面前搶個“救駕”的風頭。可現在看來,這女子的處處留心、舉止沉穩,以及那份遠勝于一般宮廷貴婦的思慮與決絕,都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場博弈。

太後當年竟選中了這樣的人……倒也難怪。這女子,确實有擔得起萬裏江山與這後宮大局的肩膀。

瞧着那女子一臉正經地恐吓着這位大內總管,國師心中竟沒由來地泛起一絲欣賞。

“你不說,國師不說,本宮自然也不會說。這朝陽殿的大門只要關緊了,這世上又有誰能知曉其中的細節?”

“倘若日後被皇上知曉,你便盡管将責任推到本宮頭上。本宮雖沒有那些大戶人家的隐祕暗衛可以随意差遣,但要想在無聲無息間處理掉一個不聽話的內侍,這點能力本宮還是有的。”

“退一萬步說,就算皇上日後真發了怒,本宮再怎麽慘,至多也不過是在那冷宮裏過完下半輩子罷了。這代價,本宮付得起。你,付得起嗎?”

她的聲音平靜無比,語意卻冷得象是臘月裏的寒風。這大周宮廷內外,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當面威脅帝王貼身內侍的,恐怕也唯有她寧梓韻一人。

李鶴愣在原地,許久說不出話來。他那雙原本滿是市儈的小眼睛裏,頭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驚與畏縮。

“李明清,你是一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在這種生死關頭,該如何做最好的選擇。”

那一聲“李明清”,象是帶着某種穿透時空的魔力,教李鶴徹底僵死在當場。那是他入東宮侍奉之前,在那個貧苦的農家,父母為他取的本名。自從入宮被賜名“李鶴”後,這三字已成了他記憶深處厚厚的塵埃。

這位養尊處優的貴妃娘娘,怎會知曉他的本名?

一幅久遠的畫面,突兀地閃過李鶴的腦海。

那是十多年前,他還是個瘦弱如乾柴的孩子,和一群同病相憐的玩伴被帶到東宮偏殿,等着當時還是太子的亘安挑選侍從。原先服侍東宮的那位老太監年事已高病逝了,才給了他們這些外圍宮人一線登天的機會。

他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太子的目光原本停留在另一個機靈的孩子身上。可就在那一刻——

“李明清……我倒是挺喜歡這個名字的。亘安,就要他吧。看他的樣子,是個老實巴交、守得住祕密的。”

一道嬌俏而靈動的女聲從太子身後傳來。那女孩一臉笑盈盈地扯着太子的衣襬,眉眼彎彎,滿是朝氣。太子那時雖然一臉不耐煩,卻依舊順着她的意。

“到底孤是太子,還是你這小丫頭才是太子?連挑個奴才都要管。”

“誰是小丫頭,我比你還年長呢!”

那語氣裏的縱容與寵溺,任誰聽了都明白。

李鶴想起來了。那年那個幫他改命的女孩,正是眼前這位神情冷峻的寧梓韻。

只不過,那時的她,還是一個愛笑、愛鬧,眼底裝滿星辰的小姑娘。而如今——她坐在那裏,象是一尊被冰雪雕琢而成的神祇,早已沒了半分昔日的影子。

安景帝的身體此時愈發畏寒,錦被重疊加了三層,依然見不到半點改善。

寧梓韻深吸一口氣,右手利落地揮向門口,不帶一絲猶豫:“開始吧。國師,動手。”

國師領命。李鶴退守在寝殿門外,連守在廊下的禁衛軍也被喝退至三尺開外。

轉蠱之法,過程出人意料地簡便。藉着燭火的熱度,國師在帝王指尖輕輕一挑。那一抹黑色的陰影象是嗅到了新鮮的氣息,緩緩從那微小的傷口處爬出,順着寧梓韻主動遞過去的指尖,沒入了她的體內。

初時,寧梓韻僅覺一股滾燙的灼熱感順着血脈席卷全身,彷彿五髒六腑都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但那痛苦僅僅維持了片刻便平複了下來。

然而,僅僅是片刻之後,在國師震驚的目光中,寧梓韻原本那一頭烏黑如墨的發梢,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泛起了紮眼的銀絲。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卻連眼睫都沒動一下。她拿起一旁随身的短匕,極其利落地将那一截轉瞬即逝的青絲剪除,随手丢進了香爐之中。

“今日之事,還請國師務必守口如瓶。李公公那邊,想必國師也知道該如何代本宮多費心照看。”

寧梓韻重新戴上了那層薄薄的面紗。她的面色在那一瞬間恢複了往日的模樣,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彷彿這世間所有的生死與劫難都已與她無關。唯有那眉眼間,多出了幾分無以言說的、深深的郁郁寡歡。

她的眼神冷冷掠過國師,最終在榻上之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見亘安的身軀不再發顫,指尖也漸漸恢複了應有的血色,她這才真正松開了那只緊攥着衣角的手。

“娘娘又何必如此決絕?”國師長嘆一聲,收起了金針,語氣中帶着一抹罕見的遺憾,“情蠱發作雖急,但也并非片刻都等不得。若再等半日,微臣定能從那死牢中尋得更合适的替死鬼。”

寧梓韻并未回頭,她擡步欲走出這扇沉重的大門,聲音輕得象是拂過窗棂的一陣微風,卻重重砸在國師的心頭。

“西南蠻族未平,朝堂之上那些老狐貍還在等着消息作亂。大周,等不了那半日。他,也等不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尖,語氣平和如昔:“況且,今日這一切,皆是本宮一廂情願,并無人逼迫。國師無須自責,更無需挂懷。”

國師坐回那張沉香木椅中,看着榻上男子漸漸安穩的面容,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女子方才解蠱時一聲不吭的隐忍,以及她在鏡前毫不猶豫削落銀絲的背影。

“若這都不算真心,那這世間,又還有什麽是真?”

安景帝平素對這位女子的态度,國師身為摯友自然是再清楚不過。想到這兩人明明咫尺卻又天涯的關系,他目光幽幽地盯着榻上的人,語氣中帶着少見的諷刺:

“亘安,人在眼前卻不懂珍惜。別等到最後,才落得個悔不當初的下場。”

此時,陷入沉睡中的安景帝,依然在夢靥與幻象中掙紮。

夢裏,一縷淡淡的清香自遠處飄來,宛如幽蘭在深谷中盛放。那香氣引領着他,一步步往那唯一的、充滿光明的出口走去。他在夢境中看見無數芍藥花瓣在空中飛舞,鋪滿了他腳下的歸途。

可就在他即将觸碰到那一線光明時,那份溫柔卻突然被黑暗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安景帝終于睜開雙眼時,已是深夜亥時三刻。

他有些艱難地側過首,視線內并未出現那個讓他心安的身影,只有國師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遠處的棋盤前。國師正懶懶地執着一枚黑子,停在半空良久,卻始終一步未落。

他的這位摯友,平日裏最是嘴損,今日卻難得地安靜,安靜得教人心慌。

作者有話說:

随榜更一萬五千字,五六日更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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