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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013-015章 棋局暗潮 重生前: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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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013-015章 棋局暗潮 重生前:彷

最終, 在百般權衡與掙紮後,李鶴還是選擇了國師事先備好的那套說詞。

“先前皇後娘娘無意中誤食了異物,請了太醫配方調理,卻遲遲不見起色, 這才傳出了破相的流言。”李鶴低着頭, 聲音壓得極低, 彷佛這樣就能掩蓋心中的不安, ”禦膳房的膳食早已交由太醫反複檢驗, 并無異狀,想來……應是娘娘體質特殊所致。”

他心跳如擂鼓, 每一次撞擊胸腔的聲音在寂靜的禦書房內都顯得格外清晰。他生怕上首那位心思深沉的亘安看出半點端倪,眼珠子死死盯着腳邊那塊微涼的青磚, 脊背沁出了一層冷汗。

亘安聞言, 并未立即作聲。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指尖在玉石表面緩緩摩挲。禦書房內龍涎香缭繞,卻壓不住那股凝重的壓迫感。

“你送了櫻桃過去,讓她誤食了?”亘安語氣沉悶, 聽不出喜怒。

李鶴心頭一震,連忙搖頭, 嗓音都帶了幾分急促:”什麽櫻桃?那批西域進貢的櫻桃數量稀少, 早依皇上的旨意, 全數送往慶和宮給淑妃娘娘了, 奴才哪敢擅自挪用……”

“她對櫻桃過敏。”亘安冷不防打斷他,語氣隐含一絲譏諷, 卻又藏着某種深不見底的晦暗,”而且她那性子,蠢得連自己都不知道。”

李鶴瞠目結舌, 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原以為皇上偏寵慶和宮,将珍稀貢果悉數賞給淑妃是為了彰顯聖寵,他甚至曾私下替鳳儀宮那位叫屈。如今方知,皇上竟對娘娘的忌諱了如指掌——這份避而不送,竟是為了不讓她在那堆紛雜的賞賜中誤食。

原來那份令人心寒的冷淡背後,竟然藏着如此細微、卻又絕口不提的體貼。

亘安未再多言,半瞇着眼盯着李鶴,目光如銳利的冰棱:”看來,并非櫻桃所致。”

李鶴跪在地上,額角的汗水順着臉頰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所以,破相一事,是真的?”

亘安的語氣無比篤定。他太了解寧梓韻了,若非真的傷了顏面無法見人,以她那般愛笑愛鬧、總想在他面前晃悠的性子,絕不會甘心終日躲在鳳儀宮內。

一種莫名的煩躁感在帝王心中升起。他總覺得眼前有一層薄霧,明明真相就在幾步之外,卻總有人在其中移花接木。

“應當是真的。”李鶴如實禀報,”奴才這幾日遠遠見過鳳儀宮的人,自從傳聞起後,皇後娘娘便日日戴着面紗,無論晨昏,從未在人前摘下過。”

為了替寧梓韻争一口氣,李鶴大着膽子提議道:”皇上若仍覺疑惑,不如親自移步鳳儀宮看看?也好順道與皇後娘娘商議,如何操辦大皇子的百日宴。”

他機靈地觀察着帝王的神色,又補上一句:”淑妃娘娘如今已有五個月身孕,許多宮中庶務也該提早籌備起來了,娘娘身為六宮之首,總歸是要拿主意的。”

亘安眉頭微蹙。登基三年,他踏足麗華宮的次數寥寥可數。除了例行的節慶或是陪同太後向尚華宮請安,他幾乎從未私下造訪。

不是慶和宮那邊總能恰到好處地出事攔住他的去路,就是他看見寧梓韻那雙充滿冀望的眼,便會想起她背後那位權傾朝野的太後,想起那樁令他徹夜難眠的往事。

就連當初冊立為後那夜,他也未去。那是她搬入鳳儀宮的頭一夜,原本該是大婚之時,卻因朝中八百裏急報,他當晚便回了禦書房處理政務,本想之後補個交代,沒想到這一耽擱便是大半年。亘安終于松開了手中的棋子,緩緩起身:”去一……”

語音未落,禦書房的大門卻被一股柔勁推開了。

國師薛定嚴持着一副星宿圖大步踏入。他是這宮中唯一不需通傳、能随意出入禦書房的人,也是亘安能交心的摯友之一。

國師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星圖上,感受到屋內沉悶的氣氛,才擡眼瞥向兩人,語帶調侃:”李公公這是怎麽了?臉色這般難看,莫非是皇上今幾個下棋輸了,拿你撒氣?”

李鶴叫苦不疊,心中暗道:國師大人哎,您這哪是解圍,分明是落井下石啊!

“國師大人來得正好,皇上正擔心皇後娘娘破相之事,您蔔卦精準,倒不如替皇上推演一番。”李鶴趕緊将話頭轉開。

國師眉梢微挑,看出了李鶴眼中的求救。他收起星圖,對上帝王的目光,神色難得一斂:”皇上若有此疑,微臣自當推演。不過在此之前,微臣有更要緊之事,須先禀報。”

亘安示意李鶴退下守在門外,轉而對國師道:”說吧,這般神情,是蔔出了兇卦?”

兩人在窗邊坐定,亘安随手布下棋局。

“兩個兇卦。一在宮中,一在宮外。皇上想先聽哪個?”

“宮中。”亘安落子如風,殺氣騰騰。

“宮中這卦,先前雖然模糊,但今日已漸顯征兆。東南方隐有黑氣盤旋,這股氣……”國師停頓片刻,目光罕見地凝重,”與皇後無關,下蠱之人絕不可能是她。”

亘安落子的手猛然停在半空。

他想反駁,想說那個女人最有動機,想說她是太後硬塞進來的棋子。可話到唇邊,卻變成了一聲幾不可察的嘆息。

“朕知道。”亘安冷笑,”她那點小心思,朕一眼就能看穿。她若真有那般心機,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得這般狼狽。”

話雖如此,他的心頭卻莫名一跳。那雙如狐貍般靈動、曾日日追随在他身後喊他”亘安”的眼睛,終究是在這深宮的枯寂中,一點點暗淡了下去。

“其實皇上也沒那麽讨厭她,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國師點破了他的心思。

“朕讨厭的是太後。”亘安眼神驟冷,”她是太後的人,這便是她最大的罪過。供她衣食無虞已是朕最後的底線,還想求朕的寵愛?簡直是笑話。”

國師拈起一枚黑子,改執守勢:”皇上的家事,微臣不便多言。只是想提醒皇上,史書所載,未必全然。那些筆杆子善于篩選,自會将不能見光之事掩去。太後對皇上,未必全然無心。”

“無心?”亘安嘲諷地勾起唇角,”當年太上皇一刀刺進我父王胸口,這是在卷宗裏記着、朕親眼看過的真相。難道要朕相信那是“意外”?他們內疚,所以把皇位讓出來,這便是他們的施舍。”

兩人對弈片刻,棋盤上已是龍争虎鬥。

“說說宮外的吧。”亘安轉移了話題。

國師神色更沉了幾分:”西南蠻夷與西北匈奴最近動靜異常,更有兇狼星經過,恐有戰端。這兩方勢力平時水火不容,如今竟隐有合圍之勢,實在反常。”

“朕一直疑惑,這幾年朕給予他們的救濟糧草并不少,為何突然反噬?”亘安捏着黑子,眼神陰鸷,”看來,背後有人在牽線搭橋。”

“秦國。”國師吐出這兩個字。

亘安大笑出聲,笑意卻不達眼底,将棋局一把攪亂:”這就對了!朕就奇怪禾凜那厮潛伏七年不動,這才剛趁朕生辰、禁衛軍調度最松懈之時走脫,外頭就炸了鍋。”

“查不到是誰放他出宮的?”

“在那冷宮附近撿到一枚宮牌,這玩意滿宮都是,根本無從查起。”亘安冷哼,”禾凜那個人,骨子裏的風度與那份心機,朕幼時便領教過。他回秦國不到一月便清理了門戶,如今名為親王,實則攝政。他這是在報複朕這七年的“款待”呢。”

亘安想起年少時與禾凜競賽,無論詩書武藝,他總是差了禾凜一籌。那人總是帶着一股高不可攀的皇子貴氣,連看他的眼神都帶着幾分施舍般的憐惜。

那是他一生中最不齒、也最想抹殺的陰影。

“皇上,慶和宮來報,淑妃娘娘腹痛難忍,一直喊着要見您呢。”李鶴在門外小心翼翼地傳話。

亘安閉了閉眼,平複胸中翻湧的怒意:“備轎,去慶和宮。”

臨行前,國師在身後淡淡地說了一句:“淑妃那一胎已滿五月,皇後照料得當,竟能讓後宮諸妃都沒了可乘之機。有此賢後,皇上當真是好福氣。”

亘安腳步一滞,回頭惡狠狠地瞪了國師一眼:“你今日怎麽老幫她說話?

“誰?”國師故作茫然,誘他開口。

“寧!梓!韻!”

亘安吼完,才驚覺自己中了計。

國師輕笑出聲:“原來皇上還記得她的名諱,微臣還以為,皇上心裏早已被“淑妃”兩個字占滿了呢。”

亘安一時語塞,拂袖而去,步履中帶着幾分狼狽。

心裏暗罵:中計了。

*

慶和宮

暮色如殘血般洇染在層疊的琉璃瓦上,将整座行宮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昏黃之中。宮內的金猊香爐裏,輕煙不再是往日那股甜膩得教人骨酥的神仙香,而是混雜了濃重的苦澀藥味。那煙氣袅袅繞過厚重的繡花垂幔,讓殿內的空氣變得愈發粘稠。

榻上,平日裏豔冠後宮、不可一世的淑妃正軟軟地側卧着。她卸去了那身奪目的錦繡,只着了一件素白薄綢寝衣,原本紅潤的雙頰此刻慘白如紙,甚至隐約透出幾分灰敗的死氣。她的雙手死死按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體抑制不住地輕顫,額角的冷汗順着鬓角滑落,在那張憔悴的臉上留下一道道濕漉漉的痕跡。

榻旁,寧梓韻靜默而坐。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素錦宮裝,色澤深沉得仿佛能吸盡周圍所有的光亮。面上依舊覆着那層蟬翼般的輕紗,只露出一雙沉靜得近乎冷漠的眸子。她正微微阖眼,右手修長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揉着眉心,似乎對眼前的混亂熟視無睹。

“臣妾知道……皇後娘娘一向不喜臣妾……”

榻上的淑妃忽然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粗砂礫磨過,帶着一種絕望的憤怒。她猛地睜開眼,死死盯着寧梓韻,那眼神裏的怨怼幾乎要化作實質的毒箭,“您嫉妒臣妾獨得皇上寵愛,嫉妒臣妾腹中有了這塊肉……可孩子是無辜的!您若有本事,請盡管沖着臣妾來,何必使這些陰毒手段,要斷了皇家的血脈!”

這一聲控訴凄厲異常,幾乎撕裂了她的嗓音。殿內侍立的宮人們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喘。午後那碗燕窩粥撤下去不到一刻鐘,淑妃便腹痛如絞,太醫院的一衆太醫此刻全聚在殿外,商讨的聲音雖低,卻透着一股束手無策的惶恐。

寧梓韻緩緩睜開眼,目光在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她的頭痛正因為錯過安神藥而愈演愈烈,那種針紮般的刺痛從太陽xue一直蔓延到後腦,讓她心頭的煩躁像荒草一樣瘋長。

“淑妃,本宮是奉皇上之命前來照料你安胎。你說說看,本宮像是會做這般蠢事的人麽?”

寧梓韻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懾力。她微微前傾身體,隔着面紗,聲音低如耳語,“若本宮真想讓你腹中的東西化作一灘血水,法子有千百種,何必選在皇上盯着鳳儀宮的檔口?本宮若是這般沒腦子,這皇後之位,早就易主了。”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嘲弄:“況且——你我之間有再多嫌隙,也不該牽連無辜孩兒。做人,總該有底線。你入宮三年,除了争寵搶奪,難道就沒學過半點何為‘分寸’?”

淑妃被這番話噎得滿臉通紅,原本決絕的神情出現了一絲裂縫。她自然知道寧梓韻這幾年的行事風格——雖然疏離,卻極重規矩。若真是寧梓韻下手,絕不會留下這麽明顯的把柄。

“那……那會是誰?”淑妃卸了力氣,重新倒回軟枕上,淚水盈眶,哭得梨花帶雨,“臣妾素日雖與後宮姐妹争執頗多,卻不曾想過……竟有人膽敢對皇嗣下手……在這宮裏,臣妾除了皇上,竟是一個能信的人都沒有了嗎?”

寧梓韻冷冷地看着她表演。淑妃這種楚楚可憐的姿态,她見得太多,甚至曾經也被這種演技騙過。她只覺得那哭聲震得腦仁生疼,耐性已到了極限。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如此張揚。這慶和宮裏的好東西,哪一樣不是招人眼的?”寧梓韻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你盡管繼續作吧,總有一回把自己作沒的。這後宮的潛流,淹死過多少聰明人,你數得清麽?”

淑妃怔住,一雙淚眼朦胧地望着她,抿了抿唇,終究是被那股清冷的氣勢壓了下去,撇過臉低低抽泣,再不敢言語。

寧梓韻深吸一口氣,正欲喚太醫進來交待藥方,殿外便傳來了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漸行漸近,帶着一股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威壓。

簾帳微晃,一抹玄色的身影已然立在門口。

“皇上駕到——”

內侍尖細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臣妾給皇上請安。”淑妃見到來人,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掙紮着便要撐起身體,蒼白的臉上硬是擠出一抹惹人憐惜的凄婉。

“胡鬧。”

寧梓韻突然出聲,一把按住了淑妃的肩膀。她的力道并不輕,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太醫方才說了必須靜養,你這是乾什麽?想讓這孩子徹底保不住,然後好去皇上面前告本宮一狀麽?”

這一聲責備重得出奇,連剛踏入內殿的亘安都腳步微頓。

亘安站在屏風後,目光深邃地看向內裏。他将方才寧梓韻那番理直氣壯、語意鋒利的話聽了個全。他原以為寧梓韻會像往常那樣,木然地受着淑妃的排擠,卻沒想到她今日竟像只炸了毛的貓,渾身透着一股子他許久未見的靈氣。

那種眼神,那種不卑不亢的語氣……竟讓他恍惚間回到了十五六歲。那時候的寧梓韻,也是這般聰慧伶俐,總是能在那些伴讀的官家子弟中脫穎而出。

可入宮以後,她似乎就變了。變得像一張拓印好的畫,漂亮卻毫無生氣。

亘安繞過屏風走近。他注意到寧梓韻依舊戴着面紗,遮得嚴嚴實實,如同李鶴在他耳邊禀報,說皇後娘娘容顏有損。他此番現身,除了照看淑妃,更多的竟是想親眼看看,那個曾經如芍藥般嬌豔的女子,到底變成了什麽模樣。

“臣妾見過皇上。”寧梓韻見亘安走近,這才緩緩松開按着淑妃的手,側身行禮。

動作規矩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可那語氣裏的疏離,卻像是在他們之間劃開了一道深淵。

寧梓韻微微低頭,借着起身的動作,盡可能避開亘安的視線。雖然隔着面紗,可她能感覺到那道灼熱的目光正試圖穿透薄紗,窺視她那些醜陋的皺紋和銀絲。

“既然皇上來看望淑妃,臣妾便不多留。”寧梓韻不等亘安開口,便搶先說道。她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交待一件公事,“太醫稍後會再詳述需注意之處,還請皇上多勸勸妹妹,讓她好生聽話,莫再拿自己與龍胎開玩笑。”

她說罷,朝亘安颔首致意,衣袂微動,竟是直接轉過了身。

兩人錯身而過的那一瞬間,一股清幽的草木花香輕輕拂過亘安的鼻端。那是寧梓韻獨有的香氣,不似淑妃那般濃烈,卻極具穿透力。

亘安下意識地擡眼望去,正是這一眼,讓他心頭猛地一震。

即便隔着面紗,即便是如此昏暗的燈光,他還是看見了。在寧梓韻側臉的邊緣,在下颚延伸至頸項的地方,隐約可見幾道乾枯如老樹皮般的皺紋。那不該出現在一個二十三歲女子的臉上。

更讓他心驚的是,在那濃密的青絲之中,竟真的夾雜着幾縷紮眼的銀白,像是在嘲笑他的冷漠。

“梓韻……”

亘安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挽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那微涼的素錦衣袖,腦海中竟然湧現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焦躁——他想知道發生了什麽,想問問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可寧梓韻的動作比他更快。她像是早有防備,身形微微一側,讓亘安的手指只撲了個空。她沒有回頭,背影清絕得讓人心寒。

“皇上……臣妾好怕……”

榻上的淑妃發出一聲虛弱的呼喚,她精準地抓住了亘安縮回的手,将自己那張慘白的小臉貼在了亘安的膝頭上。淚水順着她的眼角滑落,沾濕了亘安那身玄色的袍服,“臣妾怕孩子……就這樣沒了……求皇上垂憐……”

亘安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他低頭看着腳邊的淑妃,目光中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厭惡。他想起這個女人平日裏的張狂,想起寧梓韻方才脖頸上的皺紋。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殿門處,直到那一抹紫色徹底消失在暮色中。

他愣神了許久,直到淑妃不安地動了動身體,用那種近乎乞求的眼神仰望着他,唇角幾乎貼在他的膝蓋上。

“皇上……您好久沒……疼過臣妾了……”淑妃咬着唇瓣,聲音低得像是在夢呓,“臣妾問過太醫了,只要不太激烈……并無大礙……”

她那雙保養得極好的纖纖玉指,正順着亘安的膝蓋緩緩向上攀爬。

亘安眼底閃過一抹深沉的冷光,那是他多年來在權力漩渦中沉澱出的陰冷。他伸出手,輕輕撫摸着淑妃的鬓發,動作看上去極其溫柔,可眼神卻如同在看一個死物。

他有一個旁人都不知的習慣,每當碰過這些讓他覺得“作惡”的女人,他都要用香湯細細擦洗數遍。在這後宮裏,他誰也不寵,誰也不愛。

“別鬧,太醫說了,你需要靜養。”亘安側過頭,避開了淑妃試圖湊上來的唇,“晚些再來,愛妃莫急,嗯?”

他低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寝殿裏顯得格外空洞。

淑妃的眼神亮了亮,即便有一絲遺憾,但得了這位冷情帝王的應允,她便覺得這江山已經穩穩地抓在了一半。她渾然不知,這個男人此時心中想的,全是方才錯身而過時那抹刺眼的銀絲。



寧梓韻剛踏出慶和宮厚重的宮門,晚風迎面吹來,吹起她腮邊的面紗,露出了一瞬猙獰的紋痕。

她攏了攏衣襟,對着一旁的青蕪使了個眼色:“本宮有些胸悶,想獨自走走。你在這裏候着,不許任何人跟來。”

青蕪雖有些擔心主子的身體,但見寧梓韻眼神堅定,只得低頭應下。

寧梓韻轉過宮牆,在一處僻靜的紅牆拐角停了下來。果然,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早已在那裏焦急地張望,一見她,便忙不疊地跑了過來。

“李公公可是有事要禀?”寧梓韻淡聲開口。

李鶴,這位在亘安面前極盡谄媚之能事的大太監,此刻在寧梓韻面前卻顯得格外局促。他先是機警地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圍連只飛鳥都沒有,才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擔憂。

“皇後娘娘……奴才方才從禦書房過來。皇上他……怕是已經确信您破相的事了。”

李鶴嘆了口氣,繼續道,“雖然奴才用了國師預備的那套說辭,說您是誤食異物。可皇上那是何等樣人?他今日并未明言信與不信,可奴才瞧着,他那眼神……透着一股子陰沉。奴才心驚,特來禀報,娘娘千萬要早做準備。”

寧梓韻撫摸着下颌處那乾枯的觸感,神色寧靜得如同枯井中的水。

“本宮知道了,多謝公公費心。”

“娘娘……”李鶴猶豫了半晌,終于還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奴才多言,您……您就不打算将實情告訴皇上?那蠱蟲的事……奴才總覺得,皇上也許……不是真的厭棄您。他看您的眼神裏,有時候藏着東西呢。”

“不必說了。”

寧梓韻輕聲打斷,聲音冷得不帶半點起伏,“說與不說,又有何異?在這宮裏,‘同情’是最廉價、也最沒用的東西。本宮不想要他的同情,更不需要他因為愧疚而分出的那一丁點施舍。”

她擡起眼,狐貍眼裏閃爍着一種近乎孤絕的光芒:“當初本宮願意替他受那蠱毒的罪,便沒打算讓他知曉。若告訴了他,讓他日日看着這張老去的臉心生愧疚,那與殺了他有什麽區別?公公,這些話,日後切勿再說。”

語罷,她不再看李鶴那張愕然的臉,轉身步入了一片陰影之中。

那步履,孤傲而從容,看得李鶴在原地直嘆氣。那樣濃烈的深情,在這吃人的後宮裏,究竟是救命的藥,還是索命的繩?



寧梓韻沿着宮牆徐徐前行,歸途寂靜,唯有偶爾飛過的夜鴉發出一兩聲驚叫。

剛走過一處漢白玉影壁,一道修長的身影便突兀地立在回廊的朱柱旁。那人一襲白衣勝雪,在昏黃的燈火下顯得出塵脫俗,卻又透着一股子森冷,正是國師薛定嚴。

寧梓韻假裝未見,低頭正欲穿過回廊。

可青蕪卻是個眼尖的,她因為先前的擔憂一直守在不遠處,此時撞見國師,忍不住輕聲喊道:“娘娘,那不是國師大人嗎?他向來不踏入三宮六院,今日怎會在此?”

寧梓韻腳步微頓,只得停下來,隔着數丈遠,朝國師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卻并無上前攀談的意思。

“國師權重如宰輔,深受聖寵。這宮裏,哪兒是他去不得的地方?”寧梓韻的聲音依舊恬淡,聽不出情緒。

她轉身正欲帶着青蕪離開,國師卻忽然側過了身。

薛定嚴那雙常年處于陰翳之中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寧梓韻的額頂。在他的視野裏,寧梓韻的頭頂竟然有一股漆黑如墨的氣流在瘋狂盤旋。

那是不祥之兆,甚至帶着幾分死氣。

“莫非是蠱毒已攻心?”薛定嚴眉心驟擰,指尖在袖中飛快地掐算,卻發現寧梓韻的命格如今像是一片混沌的星雲,完全算不出端倪。

這種異象,自從寧梓韻入住鳳儀宮以來,就變得愈發明顯。

薛定嚴沒有上前,只是深深地看了寧梓韻一眼,随即袍袖一甩,快步朝着天岚殿的方向走去。他需要重新起一卦,看看這股盤旋不去的“黑氣”,究竟是針對這位皇後的,還是針對這整座大周江山的。

寧梓韻望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心頭莫名地沉了幾分。

她自幼在宮廷中行走,見慣了這些神神叨叨的人。這位國師表面帶笑,實則深不可測,若非萬不得已,她絕不想與他有任何瓜葛。

更重要的是,國師是亘安的至交,而亘安……他從不曾在她面前提及關于國師的只言片語。那種被徹底排除在外的孤獨感,比臉上的皺紋更讓她難受。

“娘娘,您看,皇上果然還是心疼淑妃。”青蕪看着遠處慶和宮依舊燈火通明的模樣,忍不住撇了撇嘴,“他眼中只有那個李思然,連一句話都不肯多跟您說。您為他做了這麽多,到頭來,連個面紗都得自己戴着。”

寧梓韻輕撫下颔,指尖觸到那道凹凸不平的紋痕,無聲苦笑。

“他在意誰,與本宮又有何乾?青蕪,以後莫要再說這種話了。”

主仆二人走在悠長的宮道上。青蕪年紀小,憋不住話,沒走幾步又自顧自地嘀咕起來。

“不過奴婢總覺得淑妃今日這肚子疼得蹊跷。娘娘,您說這會是別人暗害,還是她自己導的一出戲?”

寧梓韻看着前方無盡的黑暗,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在宮中樹敵無數,張揚太過,誰知道呢?不過無論是真還是假,這一局,總歸是有人要入局的。”寧梓韻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青蕪,眼神中多了一絲決絕,“去吩咐小德子,讓他死死盯緊慶和宮。任何藥渣、食盒,甚至是潑出來的洗腳水,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是。”

寧梓韻繼續向前走着,晚風撩撥起她的裙擺,像是一雙雙無形的手在試圖拉住她。

這後宮的潛流啊,從來都是無聲無息的。可在那平靜的冰面下,不知有多少驚濤駭浪正蓄勢待發。

她臉上的皺紋在疼,她心中的火卻在燃。

寧梓韻掩去眼底那一抹凄涼,步履平穩地消失在鳳儀宮的朱門之後。

那一夜,慶和宮的燈火亮到子時,而鳳儀宮的孤燈,卻在這一片無聲的潛流中,燃燒得前所未有的決絕。

*

自從那日淑妃突發腹痛之後,後宮反倒風平浪靜得異常,靜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弦聲緊繃,無聲之中卻隐隐透着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

小德子日日守在慶和宮外,卻未察覺任何逾矩的異常舉動。反倒是皇上,這段日子經常便前來慰問,每回皆被淑妃纏至子時方才離開。

“難道真是本宮多心了?”

寧梓韻立于鳳儀宮後院的芍藥叢前,眉心微蹙。眼前的芍藥早已過了盛開的季節,花瓣零落成泥,葉色枯黃乾澀,她卻依舊愛來此小坐。

從前在尚書府,她初認祖歸宗時,父親為彌補多年遺憾,特命人在她的小院移栽了一整片芍藥。那時的芍藥豔紅奪目,開得像一場不熄的火,每每凝視,總能壓住她心頭因身世起伏而生的躁意。

如今宮中這片芍藥,則是青蕪費了心思,吩咐內務府自禦花園移來的。雖照料得細致周到,卻總少了一份鮮活的野性。

寧梓韻俯身,素手輕輕拂過一枝萎靡的含苞花骨朵,語氣平淡如水:“你把這幾天慶和宮的人員出入,再細細說給本宮聽一遍。”

小德子連忙收斂心神,在腦海中仔細搜羅:“回娘娘,出入的人名不外乎就是芬兒、小娟,還有幾個能貼身侍候淑妃的大宮女。”

寧梓韻眼神微凝,指尖停在枯葉上:“那個小娟,是從何時取代了芬兒的?”

小德子抓了抓頭,一臉懵然。他畢竟是外宮太監,旁宮的細碎人事變動未曾深察,便下意識地偷偷瞥向一旁的青蕪。

青蕪會意,輕輕點了點頭:“這個奴婢倒是知道。奴婢記得從皇上生辰宴之後,便鮮少見芬兒侍奉在側,反倒是那個小娟漸漸代之,如今已是慶和宮說一不二的大丫頭了。”

“哦?那依你看,那小娟跟芬兒差在哪兒,竟能讓淑妃棄了多年舊人?”

後宮之中,每個嫔妃的大宮女多是進宮前便侍候在側的心腹,除非犯了大罪,否則絕少汰換。淑妃這般行事,本就透着古怪。

青蕪低頭思索,正見寧梓韻欲伸手摘去枯枝,忙遞上剪刀:“娘娘小心,別傷了手。”

寧梓韻接過剪刀,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若說兩人做事利落,倒也分不出高下。只是性子大異其趣。芬兒內斂溫吞,守禮得很,倒像宮外大家教養出來的;小娟則伶牙俐齒,極會察言觀色,哄人的本事一等一的好。”青蕪一邊回想一邊道,“奴婢常見她在禦花園與那些老嬷嬷說笑,那些素來嚴肅、連皇上見了都未必有笑臉的宮人,竟都被她逗得合不攏嘴。”

寧梓韻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所以奴婢猜,是她那張嘴讨了淑妃的歡心,才成了新寵。芬兒雖仍是大宮女,但……明顯失了恩寵,如今多在耳房做些雜活。”

語畢,青蕪猶豫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寧梓韻此刻端坐在石下的秋千上,手中捧着一盞茉莉花茶。清香入鼻,茶面上漂着幾瓣潔白的花朵,随着她的呼吸輕輕晃動。她輕啜一口,問道:“怎麽不說了?”

許是受了禾凜那人的影響,近日瞧着這茉莉花,倒也覺得比那富貴的牡丹要清麗好看許多。

“奴婢本來是想接着說,許是芬兒因被替代而心生怨恨,故而想報複淑妃……但後來仔細想想,覺得這絕無可能。”

“此話何意?”寧梓韻放下茶盞,目光轉向她。

青蕪和小德子對看一眼,兩人眼神中皆透着一絲抗拒,似乎那段往事并不怎麽光彩。

寧梓韻輕敲茶盞,指尖在瓷器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指向青蕪:“你來說。”

青蕪咽了口唾沫,這才低聲道:“就是當初還在麗華宮的時候,大家還不知道您是太後娘娘欽點進宮的,背後議論紛紛,說的話極其難聽……說您是米商出身,帶了一身銅臭氣……”

寧梓韻神色如常,這些流言她聽得多了。即便到了現在,背地裏的诋毀也從未消失,只是不敢在她面前放肆罷了。

“那時麗華宮的奴才不多,奴婢和小德子常常一人充當三人用,到處奔波受累。有次奴婢被不知哪個宮的宮女攔下,冷嘲熱諷,還動了手。當時周遭全是看熱鬧的,唯獨慶和宮的芬兒挺身而出,生生喝退了那些人,還訓斥她們不得目無尊卑。”

言下之意,芬兒這人心底純善,有着自己的底線。

“就因她護過你們一次,你們便覺得不可能是她害淑妃?”寧梓韻微微一笑,語氣難辨。

“正是。”二人齊聲應道,眼神堅定。

寧梓韻點頭,不再言語,只擡手示意他們退下。

待二人走遠,她望着指尖那一點因用力過猛而留下的朱紅痕跡,喃喃自語:“淑妃那種性子,能養出芬兒這種人,倒也希罕。只是這後宮,最容不下的,便是這份不合時宜的善良。”

寧梓韻心中沒由來地感到一陣悲涼。她想起自己初入宮時,雖頂着貴妃的名銜,卻無權無勢,連身邊的人受了委屈也護不得。那種無力感,即便已貴為皇後,依然如影随形。

“當年那貴妃的頭銜,果然如外人所說——虛有其表。”她苦笑一聲,指尖觸碰到面紗下粗糙的肌膚,“如今當了皇後,除了這鳳儀宮的空殼子,又有何異?”

她卷起袖口,手腕上那道守宮砂朱紅依舊,清清楚楚地昭示着她這三年來的處境。三年宮妃之身,從貴妃到皇後,卻從未與帝王共寝。這大周朝開國以來,恐怕只有她寧梓韻一人,活得像個華麗的笑話。

茉莉花茶再次入喉,卻只餘下回甘後的苦澀,像極了她這半生。

青蕪甫一踏出前院,忽地一拍額頭,發出一聲輕呼:“啊,我想起來了!”

“怎麽了?”小德子被她吓了一跳。

“先前與娘娘說話時便覺得有事遺漏,現在終于記起來了。”青蕪皺着眉,壓低聲音,“當初奴婢與你被攔辱那回,地點……不就是波弦宮附近嗎?那是秦國王爺禾凜之前的住處!怪不得我之前總覺得那條路熟悉得很。”

她驀地頓住腳步,低語道:“而且說來奇怪,那些曾欺負過我們的宮女,自那日之後,竟一個都沒再見着……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要不要把這些告訴娘娘?”小德子小聲問。

青蕪咬唇沉思了片刻,搖了搖頭:“算了,也不過是些陳年舊事,再說,那位秦國王爺早已被娘娘費心送出宮去,卻連句回音都沒有,果真是個薄情寡義的。哼,早就說秦國人沒一個好東西!”



又過了一月,淑妃已懷有六個月的身孕。許是肚子漸沉,有了為母的身分,近日動辄打罵宮人的行為竟驟減了許多,連那嬌縱的性子也收斂了幾分,倒真有了幾分慈母的姿态。

然而,平靜之下,隐憂更深。

“娘娘,這是第三個民間大夫入宮了。”這段時日,小德子裏應外合,将慶和宮的出入人員記落得詳詳細細。

淑妃頻繁私請大夫入宮,顯然是不信任宮中的太醫,抑或是……在隐瞞什麽。

“那些大夫都怎麽說?”寧梓韻問道。

“還不是老一套,說是胎像穩固、母體安康,瞧那肚子尖尖,八九不離十是個皇子。”小德子搔了搔頭,臉上滿是困惑,“可既然太醫也是這麽說的,淑妃娘娘何故還要費這番周折?”

寧梓韻沉吟不語。宮中太醫皆聽命于皇上,淑妃若真懷得穩當,理應無懼。除非,她肚子裏的秘密,連皇上都不能知道。

“還有件事——”小德子補充道,“慶和宮的膳食一日幾換,少說也要送去七八回,淑妃娘娘才勉強進食幾口,像是患了嚴重的食欲不振。”

“太醫不是針對這症候開了藥方嗎?”

“藥是送進去了,但她是否有喝,外人無從得知。奴才只見這幾日送進去的,多為甜湯清飲,淑妃娘娘似是患了極重的暑熱。”

如今已是大暑,孕婦易染暑氣倒也常見,但慶和宮的冰塊用度居全宮之最,怎麽可能在這種冷香環繞的地方中暑?

寧梓韻總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麽關鍵,又追問道:“那甜湯,可有去禦膳房問過成分?”

“有,奴才還特意問了禦廚,淑妃娘娘近日偏好哪些。禦廚說基本都是酸梅湯,且是淑妃娘娘親自指定的方子,酸澀異常。哪怕食欲再差,她每日也一定要喝上幾大碗。”

寧梓韻手中的刺繡正繡到一半,原本是給太後準備的萬壽圖,此刻卻因為心神不寧,針腳歪斜了幾分。

酸梅湯。

正欲擺手令衆人退下,寧梓韻神思恍惚間,指尖不慎被銀針刺破,一滴殷紅的血珠沁出,在白色的絲綢上暈染開來,刺目得驚心。

小德子正欲喚青蕪進來,卻見青蕪已慌慌張張地跑進大殿,臉色慘白,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娘娘,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青蕪提着裙擺,一路跌跌撞撞,喘着粗氣,顯然是一接到消息便不要命地跑了回來。

寧梓韻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攀到了頂峰,她猛地站起身:“說,怎麽回事?”

“淑妃……淑妃她……流産了!”

“現在狀況如何?”

“尚未探明詳情,但慶和宮門外已有宮女不斷擡出一盆盆血水……太醫院全院出動,這會兒才剛趕過去。”

寧梓韻臉色一冷,毫不遲疑地吩咐道:“備轎,去慶和宮。”

一路上,寧梓韻一邊覺得事情古怪得可怕,一邊又覺得胸悶難受,那種被算計的陰冷感從四面八方襲來。轎子還未停穩,她便瞧見了那柄明黃色的禦辇——亘安已經先到了。

她整襟而立,深吸一口氣,掩去眼底的波瀾,緩步入內:“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

寝殿內彌漫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味。寧梓韻維持着行禮的姿勢,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她的神情。然而,她等了許久,空氣中唯有淑妃微弱的啜泣聲和宮人們忙碌的腳步聲。

亘安遲遲不發一言,甚至連一句“平身”都未肯賜下。

那一絲涼意自寧梓韻的脊背緩緩漫上心頭。看來,這場突如其來的流産,不僅僅是淑妃的悲劇,更是有人為她精心準備的陷阱。

亘安,這是打算将這條人命,直接扣在她這位皇後的頭上了。

不知過了多久,亘安端坐在上首,目光淡淡地落在寧梓韻身上。那眼神與從前似乎并無二致,無怒亦無憐,唯有一種令人心驚的冰冷。他忽地想起那艷麗的容顏已在那面紗下如枯槁。

“起來吧。”亘安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微啞,“皇後也來看看她。”

“妹妹……還好嗎?”寧梓韻順勢起身,走至榻前。

榻上的淑妃面色慘白如鬼,眼窩深陷,原本烏黑的長發竟赫然脫落了一撮,裸露出一小塊蒼白的頭皮。這副模樣,與幾日前她來鳳儀宮耀武揚威時,簡直判若兩人。

寧梓韻心下一驚,語氣中帶了幾分真切的遲疑:“妹妹,你怎麽會……那日太醫才說母子平安,怎會突然遭此橫禍?”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即便那酸梅湯有問題,也不該發作得如此暴烈。

淑妃臉上的淚痕尚未乾透,聽見寧梓韻的聲音,像是受到了什麽極大的刺激一般,情緒驟然崩潰。她猛地掙紮着要起身,雙手如枯爪般抓向寧梓韻,尖叫道:“你這賤人!是你害了我的孩兒!”

“躺好!”

亘安在淑妃動身的瞬間,已先一步出手将她緊緊抱住。那語氣輕柔得近乎殘忍,像是要把所有的溫柔都補償給此刻的淑妃:“太醫說你要靜養,莫要胡來,朕會為你做主。”

這一幕落入寧梓韻眼底,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将她心中那點殘存的溫度澆得乾乾淨淨。

“皇上——您一定要為臣妾做主!”淑妃縮在亘安懷裏,哭得肝腸寸斷,眼神卻像毒蛇般射向寧梓韻,“一定是有人嫉妒臣妾,才在那酸梅湯裏下了毒!一定是她!”

寧梓韻立于一側,靜靜地看着這場鬧劇,面紗下的臉龐沒有一絲波瀾。她知道辯解無用,淑妃不信,而亘安……他從未打算相信。

待太醫處理完畢,衆人撤至正殿,亘安終于看向她,聲音冷如冰窖:“淑妃小産,皇後可有眉目?”

這是他入宮三年來,第一次親口向她問事。以往的所有冷言冷語,多是由李鶴轉達。

今日他親自開口,竟是為了問罪。

這份轉變,讓寧梓韻心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與煩悶。她不自覺地攥緊掌心,面紗下的皺痕因為情緒波動而泛起陣陣癢意,像是無數只螞蟻在啃食她的靈魂。

“臣妾毫無眉目。”寧梓韻擡頭,目光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審視,“臣妾也未曾想明白,為何淑妃明明定期請脈皆是平安,竟會在一日之間落得如此下場。”

亘安靠在龍椅上,指尖有節奏地敲擊着扶手:“嗯,朕已派人去查了,今晚當能見分曉。皇後便留下,與朕一同等着。”

話音雖淡,卻猶如沉重的鐐铐,将寧梓韻死死鎖在了這間充滿血腥氣的宮殿裏。他這是不讓她離開半步,要把她釘死在嫌疑人的位置上。

寧梓韻心中一凜,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俊美臉龐上。

四目相對,皆是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寧梓韻竟低頭輕笑出聲。那雙原本暗淡的狐貍眼慢慢彎成了月牙狀,那一瞬間,她彷佛重疊了多年前那個在梨花樹下,跟在他身後嬌聲喊着“亘安”的少女。

亘安瞳孔微縮,神思竟有了一瞬的恍惚,卻也因此錯過了那雙眼眸深處,最決絕的控訴。

“臣妾……明白。”

寧梓韻低聲應下,語氣依舊柔和從容。可這份順從,卻讓亘安感到沒由來的煩躁。

他竟隐隐希望她能哭出來,或者像以前那樣倔強地與他争辯幾句——總好過此刻這般,像是一盞即将熄滅的殘燈,對這世間再無半分留戀。

彷佛,她真的已經不在乎他了。

作者有話說:

抽獎開錯天了,只能認了嗚預收一:春嬌百媚(重生)【文案】新皇登基,魏國皇宮多了一位卑微如草芥的醜宮女。沒人知道,她是帶現代記憶與“AI性格系統”胎穿的大周第一才女藍溸溸。本是恪守禮法的世家嫡女,因胞妹替嫁而逃離京城。流落敵國的她隐忍藏拙,甚至利用系統在特定時間內改動魏國皇帝的“性格标簽”以求自保。高冷、溫柔、偏執……她以為能将帝王玩弄于股掌,直到最後才驚覺,剝離掉所有AI設定的他,那顆毫無僞裝的赤誠真心,才是她唯一的解藥。*而重生歸來的魏國皇帝段沭,瘋了般在尋找失蹤的未婚妻。直到他将那名相似的醜宮女調至禦前,躲在梁柱上,親眼看着她洗淨僞裝,露出那張讓他魂牽夢萦的絕色臉龐。可任憑藍溸溸如何拼命在腦海中對系統下達“清除敵意”的指令,眼前的男人卻只是步步逼近,眸中閃爍着不再受任何外力操控的滔天怒火與狂喜。*他将她抵在角落,掐住她的下颚,咬牙切齒:“藍溸溸,始亂終棄在前,故作不識在後,借着那些古怪妖術将朕的真心踐踏在地……到底是誰給你的膽子?”懷中女子眼淚一秒上線,懦懦地抵住他的胸膛。只這一個動作,段沭滿腔的暴戾瞬間崩然瓦解。*封後大典上,百官翻出她“卑微”的身家百般诋毀,笑她不配母儀天下。直到冊封之日,鄰國大周朝的儀仗呼嘯而至——大周丞相是她親爹,大周皇後是她胞妹。世人這才驚覺:那張醜陋皮囊下,竟藏着一副傾亂盛世的禍水紅顏;而無論系統如何設定,段沭遇上藍溸溸,終究只能潰不成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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