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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016-017章 終局如戲 重生前: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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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016-017章 終局如戲 重生前:這

慶和宮內, 原本清幽的百合香被濃重的藥苦味與血腥氣遮蓋,顯得渾濁不堪。殿外的秋風穿廊而過,帶起陣陣凄厲的哨音。

一炷香過後,李鶴領着一名宮女進了殿。

那宮女顯然受過酷刑, 原本清秀的臉龐被赤紅的鐵烙重重烙下, 焦糊的皮肉翻卷着, 血肉模糊, 在那張臉上留下了一個猙獰的“罪”字, 教人看一眼便覺心驚膽戰。寧梓韻垂下眼眸,不去看那令人作嘔的傷口, 目光掠過女子腰際晃動的宮牌,勉強辨識出——那是鳳儀宮的編制。

鳳儀宮本就門庭冷落, 人手并不充裕, 寧梓韻自問對宮裏的每一個奴才都算熟稔,可眼前這個瑟瑟發抖、形容枯槁的女子,她搜遍腦海,卻尋不到半分印象。

李鶴面無表情, 粗暴地将人拽至殿中,強迫她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那宮女眼上的布條被扯落, 驟然見光的雙眼本能地向側偏去, 待視線在一片重影中恢複清明, 一擡頭對上寧梓韻那雙冷徹心扉的狐貍眼, 便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磕頭哀求, 額頭撞擊地面的響聲在寂靜的大殿內顯得格外沉重。

“娘娘,您快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奴婢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 您不能在這個時候丢下奴婢不管啊!”

寧梓韻神情異常平靜,她先是看了一眼眼神忽閃、刻意避開她視線的李鶴,随後才緩緩俯瞰地上的宮女。她的聲音冷淡得如同一汪寒潭,沒有激起半點波紋:“本宮認得你嗎?”

那宮女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加凄慘,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風箱:“奴婢……奴婢是鳳儀宮負責灑掃後院的柳葉啊!奴婢平日裏專管那些花草雜務的,您去年入冬時還誇過奴婢勤快,曾同奴婢說過話的,娘娘,您貴人多忘事,難道真的忘了嗎?”

灑掃後院的?

寧梓韻眼波流轉,心中冷笑。鳳儀宮确實有一名模樣清秀、身段纖弱的灑掃宮女,可眼前這人,容貌已毀,聲音也因為吞過炭火般嘶啞,根本無從查證。

但這重要嗎?在這座權力至上的深宮裏,事實從來不重要。

重要的是亘安想要什麽樣的真相。

亘安說她是,那她便必須是。

“哦,原來是你。”寧梓韻輕飄飄地應了一句,語氣中帶着一絲玩味。

柳葉眼中驟然迸發出希望的光芒,她語速極快,生怕斷了氣似的:“是您吩咐奴婢,在淑妃娘娘安胎的藥裏動了手腳!您說只要那個孽種沒了,您的地位就穩固了……還有那紮了針的巫蠱小人,也是您親手交給奴婢,讓奴婢埋在慶和宮後花園的柳樹下的!娘娘,皇上現在要治奴婢的罪,奴婢求您了,您快認了吧!”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周圍侍立的宮人無不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中,下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而輕靈的笑聲。

亘安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聽見笑聲,眉頭猛地一跳,循聲望去。只見寧梓韻并未露出半點驚慌之色,反而正低着頭,專注地撥弄着腕上那枚翡翠手镯。

那手镯水色極好,通體碧綠,在昏暗的殿火下流轉着幽幽的光。

亘安的目光緊緊鎖在那枚镯子上,記憶被瞬間拉回了多年前。那是她及笄那年,他還只是太子,為了哄她開心,特意搜羅了邊境最頂級的原石,請名匠親手打磨所贈。他記得那時她的手腕如藕節般雪白嬌嫩,襯着這翠綠,美得驚心動魄。

沒想到,她竟然還戴着。

還沒等他從那一瞬間的恍神中抽離,寧梓韻已緩緩起身。她并無半分皇後的儀态,反而像個在戲臺下看客,指尖捏着帕角,輕輕挑起柳葉那張血肉模糊的下颚。

“柳葉,是嗎……本宮記下了。”

她眸色如墨,那雙曾被譽為盛滿靈氣的狐貍眼中,此刻再無半點笑意,只餘下一片足以封凍靈魂的寒霜。她環視四周,目光依次掃過顫抖的柳葉、眼神躲閃的李鶴,最後停在了一臉冷肅的亘安身上。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些禁衛軍,其實心底都明白——這位皇後是冤枉的。她性格清高,若要害人,斷不會用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拙劣伎倆。可在這座宮殿裏,明辨是非是最奢侈的行為。

她不過是一枚棋子。

一枚曾經或許重要,如今卻成了阻礙、必須抛棄的廢棋。

寧梓韻突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帶着一種莫名的灑脫。她猛地轉身,曳地的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度,雙膝墜地,重重地磕在了青磚上。

“皇上,不必審了。一切皆是臣妾一人所為,是臣妾嫉妒淑妃身懷六甲,是臣妾指使柳葉下藥行咒。臣妾願承擔所有罪責,只求皇上降罪于臣妾一人,切莫遷怒于鳳儀宮無辜的下人。”

她的語氣溫柔婉順,甚至帶着幾分曾經他在書房裏聽過的嬌憨。可這番話落在亘安耳中,卻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鋼針。

亘安沒有說話。

他居高臨下地盯着跪在下首的女子,她低着頭,脊背卻挺得筆直。那種無悲無喜、宛若沉水寒玉般的決絕,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煩躁。

他想起他們成婚之夜,他在燭火下對她說的第一句話。那是他壓抑了多年的怨憤,帶着對太後操控權力的反抗。

他說:朕永遠不會碰你,別以為有太後撐腰,朕就不能拿你開刀,總有一天朕會親自趕你出宮。

那時候的寧梓韻只是睜大眼睛看着他,滿臉的迷茫與無辜。

他一度認為那是她裝出來的僞善,可直到後來,他看多了後宮的爾虞我詐,才漸漸明白,那種迷茫或許真的是因為她一無所知。

然而,錯已鑄成,偏見已深。如今為了徹底削弱太後的勢力,為了扶持那個他“寵愛”了三年的影子淑妃,他不得不親手設下這個局,誘她入罪。

“臣妾甘受一切處置。”

寧梓韻的餘光捕捉到了門口一閃而過的白影。

那是剛“小産”不久、應當卧床休息的淑妃李思然。她此刻正躲在簾幔後,露出一角繡着并蒂蓮的裙邊,那雙平日裏裝得清純可憐的眼睛,此刻定是盛滿了大仇得報的快意。

真是個傻子。

寧梓韻在心中冷哂。她李思然以為除掉了自己就能坐穩後位?卻不知在這位帝王眼中,她也不過是用來制衡自己的一塊磨刀石罷了。

忽然,一道淩厲的掌風破空而至。

亘安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她面前。

他本是想伸手掐住她的脖頸,質問她為何認罪認得這般乾脆,可手到中途,卻由于極度的憤怒和某種說不清的挫敗感,猛然轉了方向,狠狠一記巴掌扇在了寧梓韻的臉頰上。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整座慶和宮。

寧梓韻被扇得側過頭去,原本系得牢靠的面紗随之滑落。那張因蠱毒和憂思而過早衰老的臉孔,那下颚處如同蛛網般盤根錯節的猙獰皺紋,在那一瞬間,毫無遮攔地暴露在衆人灼灼的目光下。

“啊——!”

離得最近的柳葉像是見到了什麽地獄惡鬼,尖叫着向後跌撞,似是被吓得魂飛魄散。

寧梓韻卻只是靜默了一息。

她神色如常,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緩緩彎下腰,在滿地的驚愕中拾起那塊沾了灰的面紗。她仔細地拍去塵土,重新将其系好,每一個動作都優雅得無懈可擊。

“皇上息怒。臣妾有失婦德,貌醜驚聖,确實不配再居後位。臣妾即刻命人将鳳玺送回朝陽殿,至于之後要将臣妾打入冷宮還是賜死,悉聽尊便。”

亘安那雙總是深邃莫測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她。他剛才那一巴掌用的力氣極大,他的掌心甚至還在隐隐作痛。當他看到面紗下那張乾癟衰老的臉時,心底最深處竟然泛起了一絲他極力想要否認的劇痛。

“傳朕口谕——”亘安的聲音寒若冰霜,在殿堂內回蕩,“皇後寧氏,嫉狠陰毒,殘害皇嗣。念其父兄有功于社稷,暫不奪其位份,然即刻封鎖鳳儀宮,皇後不得擅離一步,違者按律處置!”

“喳。”

李鶴顫抖着應下,手一揮,兩隊禁衛軍上前,雖是做出請的手勢,可那林立的刀戟卻像是在驅趕囚犯。

寧梓韻并未理會那些冰冷的鐵甲,她輕輕拂去裙擺上的灰塵,最後看了一眼那柄高高在上的龍椅,随後毫不留戀地轉身,步出了這座充滿窒息感的宮殿。

甫一踏出慶和宮那厚重的門檻,凄冷的月光便迎面潑灑下來。廊下的淑妃已經走了出來,她穿着一身素白,眼眶通紅,眼神卻如蛇蠍般怨毒。

“寧梓韻,你害了我的孩子,我絕對不會放過你。這只是個開始,我要讓你在那鳳儀宮裏,一點一點地爛掉!”

面對淑妃的歇斯底裏,寧梓韻只是腳步微頓。她隔着面紗,在那李思然的耳畔低低說了一句:“真是個傻子。”

她的聲音極小,卻讓李思然瞬間僵在原地。

李鶴一路送寧梓韻回宮。這條宮道他走過無數次,可今日卻覺得異常漫長。

青蕪跪在鳳儀宮門口,一見寧梓韻歸來,便猛地撲上前,哭得肝腸寸斷。她剛才被強行留在殿外,根本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只看見禁衛軍正瘋狂地向外驅趕鳳儀宮的奴才,連那些平時受過主子恩惠的人此刻都忙着劃清界限。

原本熱鬧的鳳儀宮,此刻冷清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只剩下包括青蕪在內的五個老弱殘兵。

寧梓韻走進寝殿,這幾裏的路程,她走得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累,仿佛這一走,就走完了她的半生。

“娘娘,奴才便送您到這,不進去了。”李鶴站在殿外,避開青蕪殺人般的目光,低聲對寧梓韻道,“娘娘好好歇息,皇上……皇上還等着奴才回去複命。”

李鶴說完便想腳底抹油,寧梓韻卻突然叫住了他。

“站住。”

李鶴脊背一涼,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怕,他怕這位皇後臨死前拉他墊背,畢竟他剛才在慶和宮是那個“推波助瀾”的人。

“娘娘還有什麽吩咐?”他僵硬地轉過身。

“青蕪,去把本宮的鳳玺取來,交給李鶴公公。告訴他,讓他拿好了,這東西燙手,別半路給丢了。”

“是,奴婢這就去。”青蕪抽噎着,轉身跑向內殿。

待青蕪走遠,李鶴看着寧梓韻那道被殘陽拉長的影子,終究是忍不住低聲道:“娘娘,您分明知道皇上是故意的,那柳葉根本就不是鳳儀宮的人……您怎麽就認了?您若是剛才在那兒辯解幾句,皇上未必……”

寧梓韻對亘安的那份癡情,李鶴是看在眼裏的。他甚至見過她深夜在佛前為皇帝祈福的模樣。所以,他才覺得這種自暴自棄的認罪是多麽的荒謬。

寧梓韻聽着他那恨鐵不成鋼的語氣,竟然笑出了聲:“李鶴,他是皇上。他既然已經把戲臺搭好了,本宮身為皇後,若是不配合着唱這一出,他這出戲該怎麽收場?”

她仰頭望着鳳儀宮那塊有些斑駁的門匾:“人都喜歡聽順耳的話,看想看的戲。你沒看見我認罪之後,他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了嗎?那一刻,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氣。”

青蕪取來鳳玺,雙手遞給李鶴。李鶴接過這沉甸甸的黃金印玺,覺得手中仿佛握着一團灼人的火。他沒臉再待下去,低頭匆匆離去。

寝殿內只剩下一盞微弱的孤燈。

青蕪依然忿忿不平:“娘娘,這事明明是栽贓!那酸梅湯分明是淑妃身邊的那個小娟準備的,為何皇上不查,非要咬死您不放?”

“巫蠱人證俱在,本宮否認也沒人信。”寧梓韻坐到鏡前,慢慢褪下那枚翡翠手镯。手镯在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就像是某種枷鎖碎裂的聲音。

“他想趕本宮走,卻又怕落個薄情寡義的名聲,所以才繞了這麽大一圈。他若是肯乾脆些,直接下一道廢後聖旨,本宮其實……也會應的。”

青蕪瞠目結舌,不可置信地問:“娘娘,您這是……徹底想通了?”

寧梓韻看着銅鏡中自己模糊的身影,坦然一笑:“大概吧。這麽多年,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把自己折磨成這般鬼樣子,也夠了。”

“雖然不能立刻把那個男人從心裏挖出來,但……總能轉移下心思。這宮外的世界那麽大,本宮以前怎麽就沒想過去看看呢?”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青蕪的頭:“以後跟着我,可能要吃苦了。”

青蕪雖然心裏難受,但聽見主子終于願意放棄那段病态的戀情,還是哭着點頭:“只要娘娘快樂,奴婢去哪兒都行。咱們守着這鳳儀宮,不争寵,也不礙誰的眼,照樣能把日子過好。”

寧梓韻望着青蕪離去的背影,那一抹笑意卻在轉瞬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放棄,真的有那麽難嗎?”

她揉了揉胸口,那裏悶得發慌,像是有什麽東西正一點點裂開。她走到燭臺旁,看着那些不斷滴落的紅蠟,輕聲呢喃:“當年那場火……你沖進來救我的時候,也是演戲嗎?”

她自嘲地搖頭。或許連那場救命的恩情,都是太後囑咐他的“本分”罷了。

她的一生,原來真的只是一場沒有觀衆的獨角戲。



入夜,寒風漸緊。

亘安好不容易在慶和宮裏将哭得昏死過去的淑妃安撫妥當。他走出宮門,第一眼便看見了候在臺階下的李鶴。

李鶴雙手托着鳳玺,恭敬地呈上。

“皇上,這是皇後娘娘交還的鳳玺。”

李鶴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帝王的臉色,低聲補道:“鳳儀宮的奴才已經按照規矩遣散了一大半,本來就已經人不多,如今更只剩下陪嫁的青蕪和幾個粗使丫頭,一共五人。您看……是否需要再撥些人過去看着?”

亘安沒有去接那枚鳳玺。他負手而立,凝望着慶和宮那塊金碧輝煌的匾額,沉默了許久,久到李鶴覺得自己的胳膊都要斷了。

“李鶴,朕何時說過要削減她那裏的份例?”

亘安忽然轉頭,那雙眼中閃爍着一種近乎暴戾的寒意。

“你倒是越發膽大,敢擅自替朕做主了。”

李鶴吓得魂不附體,猛地跪倒在地,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靜夜裏格外清脆:“奴才罪該萬死!奴才只是覺得既然是禁足……請皇上恕罪!”

“除了那個叫青蕪的,鳳儀宮還留了誰?”亘安冷聲問。

“還有一名叫小德子的太監,以及幾個平時看大門的宮女。”李鶴顫抖着回答,“奴才這就去傳旨,把人都叫回去。”

“不必了。”亘安漫不經心地敲着指尖,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調,“去告訴內務府那群看人下菜碟的狗東西,皇後的份例,一切照舊。還有,把之前那個她誇過的廚子也送回去。她那個人……嘴刁,吃不慣別人的東西。”

李鶴連連應是,将每一句話都記在心底。他忍不住在心裏嘀咕:皇上這到底是愛還是恨?若是真的厭惡,何必連個廚子都惦記着;若是真的在乎,又何必在那大庭廣衆之下,親手羞辱她?

正當主仆二人各懷心思之時,夜色深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劃破了禁宮的死寂。禁衛軍統領滿身塵土,披星戴月而至,他顧不得宮中的禮數,手中死死攥着一封帶血的八百裏加急文書。

“皇上!邊境急報!匈奴與蠻夷聯軍突襲大周,防線崩潰,福安鎮已然陷淪陷!”

這消息如同晴天霹靂,瞬間震散了空氣中的脂粉氣。

“放肆!”

亘安一把奪過文書,一掌揮落,身側的香爐被震翻在地,火炭四濺。

“朕的大軍是用來吃白飯的嗎?邊境兵士欺辱民女,引得盟友倒戈……這群畜生,領着朕的俸銀,卻在自掘墳墓!”

他氣極反笑,眼中的陰霾濃得幾乎化不開。他剛剛平定內亂,凳子還沒坐熱,這群邊境的異族便敢這般明目張膽地打他的臉。若說這背後沒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他絕不信。

李鶴跪在一旁,額頭緊貼地面:“皇上,探子回禀,太上皇與太後怕是……已經在前往邊境的路上了。”

此言一出,亘安的臉色徹底變得陰沉如水。

那是他的父皇和母後,是他一生都在試圖超越、卻始終活在他們陰影下的神。

“備駕。”

亘安看着那一地的狼藉,語氣中透着一股狠戾的果決。

“朕要親征。朕要親自讓他們看看,這天下,到底是不是朕說了算!”

那一夜,朝陽殿的燈火燒到了天明。而在幽深的鳳儀宮裏,寧梓韻聽着遠處漸行漸遠的甲胄摩擦聲,輕輕合上了手中的書卷,熄滅了最後一盞孤燈。

*

秦國,攝政王府

塞外的風越過重重山巒,吹進這座新修葺的王府內,帶起一陣清冷的肅殺之氣。

“爺,匈奴和蠻夷果然如您所料,已經按捺不住,正式對大周開戰了。”阿元疾步走進書房,語調中透着掩飾不住的興奮與崇拜。他家主子回國不過短短數月,原本動蕩的秦國朝廷已被他以雷霆手段肅清,如今竟連邊境的局勢都在他的股掌之間。

躺在藤椅上的禾凜并未立刻回應。他手中握着一卷已經泛黃的兵書,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在書脊上輕敲,似乎在思量着什麽。

良久,他才緩緩翻過最後一頁,擡起那雙深邃如潭的褐眸,淡淡地掃了一眼這個躍躍欲言的随從。

“情況如何?”他的聲音依舊如初見時那般清冷,卻多了一分上位者的威嚴。

“暫無詳報,但探子回禀,大周那位年輕的皇帝坐不住了,已經親率一隊精兵,星夜兼程趕往邊境督戰。”阿元一提到亘安,便忍不住憤憤不平地啐了一口,“說起來,這位安景帝果然與先前的亘和帝沒得比!亘和帝在位時,四海升平,邊疆何曾有過這般動蕩?這位倒好,登基不過三年,後宮鬧得雞飛狗跳,邊疆更是火藥味十足……啧,看來這皇室血脈,親生與否,當真是天差地別啊。”

阿元這番話可謂是大不敬,尤其是在禾凜面前。

禾凜輕敲扶手的動作微頓,目光一冷,警示意味十足:“阿元,你的膽子是愈發見長了,連大周皇帝的出身都敢拿來議論。這若是在京城,你的腦袋怕是早就搬了家。”

“可他……”阿元縮了縮脖子,卻還是忍不住替自家主子委屈,“他在位這三年,将我們丢在那大周皇宮最偏僻的冷宮裏,凍了三個冬天,連口熱炭火都省了。主子您的腿傷,他明明心知肚明,卻從未派過一名正經太醫。再怎麽說,您年少時也曾指點過他,甚至在那場火災裏救過他的命——他這分明是恩将仇報!”

禾凜放下兵書,緩緩起身。他推着輪椅走向窗臺,動作極其自然,若不細看,根本瞧不出他那雙腿其實已經痊愈了大半。他從窗邊的一只白瓷瓶裏沾了一點水,輕輕灑向瓶中那幾支潔白透亮的茉莉。

清香袅袅升起,卻驅不散他眉間那一抹深重的沉悶。

“世間哪有定理說,救命之恩就該換來報答?”禾凜淡聲道,目光在那嬌嫩的花瓣上駐留良久,“當年那場火……我救他,并非為了讓他記情,不過是看在那人的面子上罷了。”

他口中的“那人”,阿元心知肚明,除了那位在大周鳳儀宮受苦的皇後娘娘,還能有誰?

“況且認識多年又如何?”禾凜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年在京城,外界傳言我與他比劍交好,實則我們說過的那些場面話,恐怕還不及我對她說的一句‘順心’來得真切。”

他指尖轉動着一朵茉莉,晶瑩的露珠沾濕了他的指甲。前些日子阿元帶回消息,說她在那場淑妃小産的鬧劇中被褫奪了鳳玺,如今正被幽閉在冷冷清清的鳳儀宮裏。

禾凜沒說話,可那只原本松松垮垮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卻在寬大的袍袖裏暗暗緊握成拳。那個曾經在廊下偷聽他講課、會在深夜冒雪送炭的女子,如今竟在那吃人的後宮裏,被她守護了三年的男人逼到了絕路。

“阿元。”

“奴才在。”

“讓人盯緊大周的邊境。一旦匈奴王那邊有了那個‘東西’的消息,立刻報。”

“是。”

禾凜再次看向那朵茉莉,眼中翻湧的情緒複雜莫測。

寧寧,大周若是留不住你,那我便親手把這大周的江山攪亂。

這鳳袍你若穿得不順心,脫了便是。



大周,京城皇宮。

安景帝亘安領兵出征的消息傳開後,整座皇宮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惶惶不安。帝王走得匆忙,除了帶走禁衛軍中的精銳,竟連只言片語的交代都未曾給後宮留下。

原本衆星捧月的慶和宮,如今只剩下凄厲的哭聲。淑妃李思然失了胎氣,身子虛弱得連床都下不了,偏偏她平日裏張狂慣了,得罪了宮中不少妃嫔。

如今皇帝一走,那些平日裏被她踩在腳底下的低階嫔妃,竟也敢借着“探病”的名義,陰陽怪氣地嘲諷幾句。

“哎喲,姐姐這慶和宮怎麽冷冷清清的?往常皇上在時,那燕窩粥的香味兒可是能飄出三裏地去呢。”

“聽說皇上走得急,連生辰禮都沒給姐姐留下,啧啧,真是讓人心疼。”

淑妃氣得渾身發抖,卻只能躺在榻上咬碎了銀牙。而整座後宮的重擔,此刻竟然全落在了那個平日裏最不顯山露水的大太監李鶴身上。

李鶴這次沒能跟着去邊境。亘安走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吩咐道:“給朕守好這京城的門戶,尤其是後宮,誰若敢給朕添亂,提頭來見。”

原本這差事落在他頭上是天大的信任,可李鶴現在只覺得脖子後面涼飕飕的。太後還在宮外;皇後被禁足鳳儀宮,連宮門都落了鎖。

沒了兩尊大佛鎮場,宮裏的奴才們也開始不安分起來。

“李公公,您看這批後宮的冬衣料子和份例物資……這章,到底誰來蓋啊?”內務府的太監滿臉難色地捧着折子,這都堆了整整兩日了,眼看着小雪将至,若再不分發下去,各宮的主子怕是要鬧翻天。

李鶴正被另一樁克扣炭火的投訴吵得頭疼,聞言不耐煩地擺手:“這種事問我做什麽?去鳳儀宮,請示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那內務府太監愣了愣,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湊近了小聲提醒,“公公您糊塗了?皇後娘娘現在可是……那個身份。”他比了個“冷宮”的手勢,臉上滿是不以為然。

“放你娘的屁!”

李鶴劈頭蓋臉便是一巴掌甩了過去,力道之大,打得那太監原地轉了個圈。

“誰給你的狗膽敢說皇後進了冷宮?那是皇上一時怒起,略施懲戒,她現在名頭上還是正宮皇後!這後宮的一草一木,除了她,誰還有資格蓋這個章?你們這些看人下菜碟的狗奴才,若再敢私下裏嚼這些碎嘴根子,咱家現在就讓你們去淨身房再走一道!”

“是是是,奴才該死,奴才這就去鳳儀宮……”

太監捂着高腫的臉頰灰溜溜地跑了。李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卻是一片苦澀。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麽就魔怔了,竟然開始死命護着那位被嫌棄的皇後。大概是那日慶和宮內,寧梓韻那個決絕而清冷的笑容,在那一巴掌落下的瞬間,也扇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對皇權“盲從”的理所當然。



鳳儀宮

與外頭的紛紛擾擾相比,這裏的秋色竟透着一股子與世隔絕的清閑。

寧梓韻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蓋上鋪着一張尚未繡完的帕子。沒有了每日清晨的請安,沒有了淑妃那些拙劣的挑釁,這被幽禁的日子,竟成了她入宮三年來最惬意的時光。

“娘娘,您看,這些日子咱們宮裏清靜多了,奴婢覺着連睡覺都安穩了不少。”青蕪坐在一旁剝着豆子,小臉兒上挂着久違的笑。

鳳儀宮現在只剩下五名忠心的宮人。當然,還要算上那個特殊的第六人——就在三日前,李鶴竟然以“物歸原主”為由,将寧梓韻從母家帶進宮的那位白發蒼蒼的糕點師傅也送了回來。

“李公公,心思還真是讓人捉摸不透。”寧梓韻輕撫着手中的銀針,嘴角微抿。

“管他呢,只要能讓娘娘吃上口家鄉的熱乎點心,他就是打歪主意,咱們也不怕。”

“說得輕巧。”寧梓韻放下帕子,微微伸了個懶腰,“走吧,青蕪,咱們去小廚房轉轉。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本宮想親手做頓飯,犒勞犒勞你們。”

“哎喲,娘娘使不得!那地方煙熏火燎的……”

“本宮又不是沒下過廚,當年的米商庶長女,什麽苦沒吃過?”寧梓韻不顧勸阻,徑直走向偏殿的小廚房。

然而,甫一踏入廚房,一股刺鼻的腐爛氣味便撲面而來。

寧梓韻腳步一頓,眉頭緊鎖。只見原本堆放蔬果的筐子裏,白菜早已爛成了黑水,幾顆蘿蔔發着黴,在這深秋時節顯得格外凄慘。

“這就是你們平日裏吃的食材?”寧梓韻彎腰翻找,聲音冷了幾分。

青蕪眼眶一熱,忙不疊地擦着眼淚強笑道:“娘娘……皇上走後,內務府那邊派發的物資就沒斷過,只是……只是每次送來的都是些剩下的。這幾日分派亂了套,能吃上口熱飯已是不易了。不過好在咱們宮裏冰塊還有餘,那些肉食還沒全壞。”

寧梓韻沉默地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那角落裏的幾個面袋上。

“面粉呢?”

“說來也怪,什麽都缺,唯獨這面粉一包也沒漏過,就在那兒,還新鮮着呢。”青蕪跨過那一堆爛蔬果,将面粉遞了過去。

寧梓韻捏了一把粉末,指尖感受到那細膩的觸感,眸色深沉。食材天天缺,唯獨她最愛吃的面粉沒斷過。是李鶴在暗中照顧,還是……大秦那邊的人手已經伸到了這裏?

她按下心中的疑慮,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舒展的弧度:“不如今兒咱們吃流水涼面吧。找根長竹筒,用那千鏡湖引來的涼水沖着,面條放進去,大家夥兒圍在一起撈着吃,多熱鬧。”

“小德子,你吃過嗎?”

正蹲在門口洗刷鍋具的小德子愣了愣,撓着頭傻笑道:“奴才……奴才只聽說過江南的大戶人家這麽吃,還沒見過呢。咱們也能這麽吃?”

“只要你想,就能。”寧梓韻挽起袖口,露出那一截白皙卻瘦削的手腕。在陽光下,由于蠱毒留下的那些細微紋路若隐若現,可她已經不在乎了。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戴着面紗、小心翼翼讨好帝王寵愛的皇後了。

“青蕪,去後院劈根竹子,記得要磨平了茬口。小德子,去挑兩桶最涼的井水來。本宮要親自動手擀面。”

“娘娘……”青蕪怔怔地望着她,竟有些失神。

主子現在雖然容顏不再,甚至脖頸間還有刺眼的舊痕,可在那竈臺的煙火氣中,她整個人仿佛在發着光。那種美,不再是脆弱的芍藥,而是堅韌的寒梅。

就在小廚房裏熱火朝天的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慌亂的腳步聲。

寧梓韻沒擡頭,手中擀面杖均勻地碾壓着面團,淡笑道:“青蕪,你這竹子取回來的動作倒快……怎麽,還沒洗乾淨就拿進來了?”

“回……回娘娘,是奴才。”

李鶴那略帶尖細卻又透着虛浮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寧梓韻停下動作,原本舒展的笑意在看到李鶴的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了下去。在如今的她眼裏,李鶴就代表着麻煩。

“李公公今日又是來宣旨的?本宮這鳳儀宮已經落了鎖,難道還要再加兩道枷鎖不成?”

她雖然語帶譏諷,神色卻從容淡然,甚至連個正眼都沒給李鶴,只低頭将面皮折疊、切絲,動作行雲流水。

李鶴手裏捧着一疊厚厚的折子,見寧梓韻這副竈下忙活的模樣,驚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他身後跟着的禁衛軍也是面面相觑。

“娘娘,您……您怎麽親自下廚了?奴才不是特意把您府上的那位師傅送回來了嗎?”李鶴心虛得緊,一轉眼掃見地上那些腐爛的菜葉,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內務府那些狗東西,竟然真的敢克扣鳳儀宮的口糧!

“娘娘,近日皇上出征,後宮無人主事,許多份例分發的折子都積壓了,還得勞煩您定奪。”他硬着頭皮,将折子遞了上去。

寧梓韻冷笑一聲,甚至沒去碰那折子:“李公公找錯人了。本宮的鳳玺已在三日前繳還朝陽殿,是你親自收回去的,難不成公公的記性這麽差?”

“這……”李鶴腰彎得更低了,聲音近乎哀求,“娘娘,即便沒了鳳玺,這六宮之中除了您,誰還有那個聲望能壓住陣腳?不過幾日無人管束,後宮就已經怨聲載道,若是再亂下去,等皇上回來,奴才這顆腦袋真的保不住啊。”

“關本宮何乾?”寧梓韻不緊不慢地将切好的面條抖散,語氣涼薄,“權力在誰手裏,誰就去做事。本宮現在是待罪之身,必須安分守己地在這鳳儀宮裏‘禁足’,公公還是請回吧。”

“娘娘,您就別折煞奴才了!奴才在這兒跟您立軍令狀,只要您肯管事,若日後皇上問責,奴才定一力承擔,絕不讓您受半分委屈!”

李鶴正指天發誓呢,守在鳳儀宮門口的一名禁衛軍突然神情驚惶地沖了進來,在李鶴耳邊急語了幾句。

李鶴的臉刷地一下白得像死人一樣,整個人竟然脫力地癱倒在地。

“地上髒,別坐着,沒得污了本宮的竈房。你們兩個,把他扶到偏殿坐下。”寧梓韻雖然厭惡李鶴,可那股骨子裏的正宮威儀還是讓她開了口。

小李子虛弱地擺着手,卻死活不肯起身,他望着寧梓韻,眼底滿是驚懼交加。

“娘娘……娘娘救命啊!”李鶴聲音發顫,幾乎哭了出來,“淑妃……淑妃娘娘趁着您禁足、宮中無人管束,竟然私自命令禁衛軍護送她……說要去邊境尋皇上,如今人已經出了京城西城門了!”

“……”

寧梓韻切面的手猛地一僵。

淑妃,李思然,那個剛小産不到一個月、連月子都沒坐完的蠢貨,竟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私自離宮,追随軍旅?

那是邊關,是戰場,是稍有不慎便會沒命的人肉磨坊。她以為她是去春游嗎?

原本因為這段日子的寧靜而稍微平複的心情,在這一瞬間被攪得支離破碎。寧梓韻看着案板上那些潔白的面條,只覺心中一陣陣煩躁。

“這個李思然……”

她咬着牙,眼中閃過一抹狠戾。

若不是為了大周那點殘存的體面,她真想任由那個瘋女人死在亂軍叢中。可若是淑妃真的死在了路上,那背後牽扯出的勢力與太後的責難,最後還是會回到她這個皇後的頭上。

“李鶴,你可真會給本宮找事做。”寧梓韻轉頭看向爛泥般的李鶴,冷聲道,“這宮裏,怕是真的要變天了。”

這一刻,鳳儀宮外的殘陽如血。寧梓韻知道,她的這份“清閑”,到此為止了。

作者有話說:

預收二:沈沈不念(重生)【文案】又名:我看錯了表哥的深情沈念前世病故時,魂魄在陸府盤旋不去。她看見那清冷孤傲的表哥陸行淵,竟在書房徹夜不眠,滿紙皆是一個殘缺的字。她心碎神傷:原來他情深至此,竟連我的名字都不敢寫全。若有來生,定不讓他單相思。*重生歸來,沈念住進陸府的第一天,就開始在陸行淵面前頻頻“刷存在感”。送甜湯、縫香囊,風雪夜等他下朝。看着陸行淵那張冰山臉逐漸崩裂,沈念覺得婚事指日可待。直到某日,她翻開硯臺下的真跡。一筆之差,謬以千裏,原來他寫了一輩子的字,壓根與她無關。沈念:……尴尬了,現在連夜搬出陸府還來得及嗎?*陸行淵一直覺得小表妹最近有些“過火”,總用一種憐愛的眼神看他,攪得他亂了分寸。直到某日,他在假山後聽見沈念嘆氣:“認錯字了,既然表哥心裏有人,我看那王世子也挺俊。”陸行淵:?當晚,他将人死死抵在書案角落,呼吸灼人:“誰說你認錯了字?”他攥住她的指尖,強行在紙上添了一筆,連成她的名。陸行淵聲音暗啞:“沈念念,撩完了就跑,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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