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018-019章 風起霄饒 重生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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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宮的小廚房裏, 水汽氤氲。
寧梓韻挽着袖口,露出一截如霜雪般卻又清瘦得讓人心驚的皓腕。鍋裏的沸水翻滾着麥香,她神色淡然地将煮好的面條撈出,迅速投入一旁的冰水中。指尖觸碰到刺骨涼意的剎那, 她細微地顫了一顫, 随即便熟練地揉搓起來, 動作透着一種歷經千帆後的沉穩。
李鶴弓着身子站在門口, 看着這一幕, 額角的汗珠悄然滑落。他從未想過,那位曾經滿眼都是安景帝、恨不得将心都掏出來的皇後, 如今竟能在這冷清的宮苑裏,如此安穩地操持着一碗面。
“娘娘, 奴才這也是沒法子了……”李鶴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子虛僞的難色, “淑妃娘娘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她這要是真在邊境出了事,皇上怪罪下來,不僅禁衛軍要掉腦袋, 這鳳儀宮怕是也難求安穩。宮裏除了皇上,也唯有您能稍稍壓她一頭了。”
寧梓韻沒擡頭, 指尖在冰水中機械地動作着, 聲音冷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壓她一頭?李公公這話折煞本宮了。本宮如今是禁足之身, 私自出宮那是抗旨。再者, 她李思然長了腿要奔向她的‘情郎’,與本宮這棄後何乾?禁衛軍失職, 便讓失職的人去填命,這宮裏的規矩,公公比本宮更懂。”
小廚房內的氣氛瞬間冷到了冰點。
李鶴想起過去淑妃在朝陽殿撒潑的模樣, 那女子仗着盛寵,連禁衛軍的佩刀都敢奪,口口聲聲喊着“我是皇上的女人”。
若非如此,他何必來這兒求這位已經“失勢”的皇後?
寧梓韻停下手裏的動作,拿帕子細細擦乾手,終于擡眼看向李鶴。那一雙靈動的狐貍眼裏不再有往日的希冀,只餘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果然,什麽樣的主子養出什麽樣的奴才。”她輕笑一聲,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諷刺,“亘安那般自私,你作為他的近侍,倒也學了個十成十。事事都朝着對他有利的方向想,卻從未想過本宮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李鶴被她這一聲直呼名諱驚得幾乎跪下,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行吧,本宮去一趟。”寧梓韻将調好的醬料推到一旁,眼神決絕,“但這是最後一次。李公公,回去告訴你的主子,餘生本宮只想吃好睡好,安穩終老。別再拿這些爛事來折磨本宮了。”
那一刻,李鶴看着寧梓韻離去的背影,心中竟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他看着這鳳儀宮的紅牆綠瓦,突然覺得這位皇後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芍藥,美得驚心,卻也敗得徹底。
他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皇上啊,您若是知道您親手打碎了什麽,将來可會後悔?
*
禁衛軍的鐵騎護送着馬車疾馳在通往邊境的官道上。
寧梓韻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耳邊是車輪碾過碎石的枯燥聲。青蕪坐在一旁,不時擔憂地看向自家主子。
“徐統領。”寧梓韻忽然睜眼,掀開一角簾幔,望向窗外漸漸密集的林木,“這附近地勢險要,依你看,淑妃那般急躁的性子,可會選水路?”
帶隊的徐統領策馬靠近,這位常年駐守邊疆、性格剛直的武将,原本對這位“貌醜心狠”的皇後頗有微詞。可這一路走來,見寧梓韻面對颠簸毫無怨言,言談間盡是大局,心中那份偏見竟消散了不少。
“回娘娘,可能性不大。”徐統領搖了搖頭,目光如炬,“淑妃娘娘并未提前調度船只,依下官看,她定是騎了快馬,直奔霄饒鎮而去了。”
“騎馬?”寧梓韻微微皺眉。在她印象裏,李思然不過是個出身酒肆的嬌弱女子,什麽時候學會了這種奔襲的本事?
她按下心中的疑慮,朝徐統領淡淡一笑:“本宮明白了,有勞統領。”
那笑容雖被面紗遮去大半,可那雙眸子彎起的弧度,卻讓徐統領這個粗漢子愣了神。他低頭看了一眼寧梓韻下颚處隐約露出的猙獰傷痕,心中并無嫌惡,反而生出一股憐憫。軍中傷殘無數,皮肉之苦他們見得多了,可像皇後這般受了委屈還能從容若此的,當真是少見。
馬車繼續前行,寧梓韻在颠簸中漸漸陷入了沉睡。
夢境如同一張黑色的網,瞬間将她籠罩。
漫天的火光,那是多年前尚書府偏僻的柴房。濃煙滾滾,年幼的她蜷縮在搖搖欲墜的桌案下,聽着外面噼啪作響的木材碎裂聲。
“有人嗎……救救我……”
她嗓音嘶啞,手臂上傳來火燒燎泡般的劇痛。她掙紮着爬向門口,每動一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就在她幾乎要放棄希望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聲。
“寧梓韻!你在裏面嗎?回答我!”
那聲音熟悉又陌生,像是在絕望中破開的一道光。她正要張口回應,頭頂的房梁卻帶着千鈞之勢轟然崩塌——
“啊!”
寧梓韻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氣,額頭滲出一層密密的冷汗。
“娘娘,您做噩夢了?”青蕪忙遞過一杯溫茶,神色緊張。
寧梓韻沒有說話,她揉着悶痛的胸口,耳邊卻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異響。
“那是什麽聲音?”她問。
青蕪臉色慘白,貼到她耳邊顫聲道:“徐統領說……像是大批狼群,或者是……大型獵犬的叫聲。”
寧梓韻的身子在聽到“獵犬”二字時猛地僵住。那些潛藏在記憶深處的野獸喘息聲、鐵鏈碰撞聲,瞬間如潮水般湧回腦海。
“繞路嗎?”她強自鎮定。
“天色太晚了,徐統領說,此時在林中亂竄反而更危險。他建議先找個空地安營,他帶人去前方探查一番。”
寧梓韻應了一聲,心中卻有些不安。這裏距離亘安駐紮的霄饒鎮不過幾十裏,淑妃那個蠢貨若是撞上了狼群……
念頭剛起,一陣凄厲得近乎扭曲的女子哭喊聲便劃破了林間的死寂。
“青蕪,你聽。”寧梓韻眼神一沉,“那聲音像不像淑妃?”
青蕪屏息靜聽了片刻,點頭道:“确實……确實有幾分像她平日裏撒潑的動靜。”
寧梓韻掙紮了片刻。救,還是不救?這個女人如何陷害她、如何冷嘲熱諷,她記得清清楚楚。可如今……她若是真死在這兒,大周後宮的這樁醜聞便永遠洗不清了。
“讓徐統領帶人過去。”寧梓韻閉上眼,揮了揮手,“告訴他,保命要緊。”
不久,林中傳來了激烈的厮殺聲。寧梓韻緊緊攥着裙角,指尖陷入掌心。
突然,車簾被一道蠻力猛地掀開。
一個渾身污泥、衣衫破爛、甚至連發髻都散成一團亂麻的女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她臉上沾着不知是狼血還是泥水的污垢,神情癫狂,嘴裏不停地叫嚷着:“快走!快走啊!你們這群廢物,等死嗎?”
是淑妃。
那個往日裏在慶和宮裏高高在上、非錦衣玉食不用的寵妃,此刻活脫脫像個瘋婆子。
寧梓韻皺眉,強忍着那一股腥臭氣:“淑妃,你把自己搞成這副德性,還有臉在這兒發號施令?”
“寧梓韻!”淑妃一擡頭,看見寧梓韻那張清冷的臉,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對不對?我告訴你,我若是出了事,皇上絕對會要你陪葬!”
“夠了。”寧梓韻面色沉如鐵,聲音冷得刺骨,“是你引來的狼群,徐統領他們還在外面拼命,本宮絕不會在此刻棄他們而去。你要走,就自己滾下去。”
淑妃氣極反笑,她竟然趁着禁衛軍不備,猛地推開負責駕車的兵卒,一把奪過缰繩,發了瘋似地揮動馬鞭。
“既然你想留着等死,那本宮成全你!”
馬車在淑妃瘋狂的策動下,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淑妃!你停下!給本宮停下!”
寧梓韻被巨大的慣性甩向車壁,膝蓋重重撞在木板上。
馬車穿梭在密林間,兩旁的枯枝劃破簾幔,淑妃瘋狂地扭過頭,那張滿是污泥的臉上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寧梓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不就是想去皇上面前表功嗎?皇上鐘情于我,只要我一句話,他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你就爛在這林子裏吧!”
然而,淑妃的得意并未持續太久。
在森林的盡頭,那即将看到營火的一剎那,一片巨大的黑影從陰影中猛然竄出。
“嗷嗚——!”
那是頭狼。
幾十只綠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狼群呈半圓形包抄而來。
受驚的馬匹發出一聲凄厲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淑妃這種從未真正禦馬的女子,哪受得住這般力道,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被甩出車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發出清脆的骨裂聲。
“啊——!”
寧梓韻在傾斜的馬車中看得頭皮發麻。她怕,她怕極了這些畜生,可眼看着狼群已經圍向癱倒在地的淑妃,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斃。
“青蕪,你聽好。”
寧梓韻猛地拽住驚慌失措的青蕪,眼神冷靜得可怕,“待會兒本宮下去引開那幾只領頭的,你趁機爬上那匹馬跑!這裏離軍營不遠了,你去請救兵,聽見沒有?”
“不!娘娘,要去也是奴婢去!”青蕪哭得肝腸寸斷。
“本宮的命令,你也敢違抗?”寧梓韻輕聲哄道,語調竟帶了幾分從未有過的溫柔,“乖,本宮的命,就交給你了。去請……去請真正能救命的人來。”
寧梓韻趁着狼群被淑妃吸引的空檔,猛地躍下馬車。
她随手撿起地上的尖銳石子,狠狠砸向最外圍的一只惡狼。
“畜生!往這兒看!”
她大喊着,餘光瞥見青蕪已經跌跌撞撞地跨上馬背,消失在黑暗中。
當那雙幽綠的瞳孔對上她時,寧梓韻的呼吸瞬間停滞。
那是屬于猛獸的殺意,更是她夢魇的具象化。
恍惚間,她回到了尚書府那個陰冷的午後。
為了讓她這個“野種”知道本分,尚書府的當家夫人——那個外表賢良淑德的女人,将只有八歲的她關進了關着餓了兩天的獵犬籠子旁。
那一夜,她聽着那些巨獸抓撓鐵籠的刺耳聲,嗅着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夫人站在高高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冷笑:“認祖歸宗又如何?在這尚書府,只有我生的孩子才是主。而你,只配和這些畜生待在一起。”
回神時,冷汗已濡濕了背後的內襯。
寧梓韻咬牙,轉身向森林深處狂奔。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以這種卑微的方式死去。
可雙腿終究敵不過四蹄的速度。
腳下一滑,她整個人撲倒在碎石灘上,掌心被劃得血肉模糊。野獸低沉的喘息聲已近在咫尺,那腥臭的冷氣幾乎噴到了她的脖頸後。
寧梓韻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樹乾上,看着眼前緩緩逼近的狼群,緩緩閉上了眼。
心底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亘安,我救了你的淑妃,救了你的江山……若這便是終點,我也算是不欠你什麽了。
只是……那場火裏,那個救我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真是,讨厭極了這些野獸啊……”
她輕聲呢喃,等待着那撕裂血肉的劇痛降臨。
*
軍營
霄饒鎮外的荒原上,落日如殘血般懔然塗抹在連綿的軍帳頂端。風從北面的大漠吹來,裹挾着乾燥的塵土與肅殺的鐵腥味,将寫着“周”字的玄色大旗吹得獵獵作響。
主帥大帳內,幾盞巨大的牛油火燭正畢畢剝剝地燃燒着。亘安一身暗銀色的鎖子甲尚未卸下,暗紅色的披風垂在腳踝。他正手持長劍,劍尖指在攤開的羊皮地圖上,與幾位須發皆白的将軍低聲争論着攻防地勢。
“匈奴此次南下,絕非散兵游勇。”一位老将沉聲道,“他們對霄饒鎮的布防了如指掌,臣懷疑……”
話音未落,帳外平地起了一陣喧鬧。那聲音不似軍中漢子低沉的吼叫,反倒帶着幾分尖銳的哭腔與推搡聲。
亘安劍眉一蹙,那種久居上位者的威嚴在他冷峻的眉間凝聚。他平日裏最忌諱軍中紀律散漫,尤其是在這等大戰前夕。
“怎麽回事。”他頭也不擡,冷聲問道,聲音如冰棱相撞,擲地有聲。
身旁的貼身侍衛立刻會意,掀簾而出。片刻之後,那侍衛帶着一臉錯愕之色快步回來,低聲回禀:“皇上,外頭是一名叫青蕪的姑娘……屬下方才仔細查看過她的宮牌,确認是鳳儀宮的一等大宮女,确實是皇後的陪嫁。”
聽到“鳳儀宮”三個字,亘安握着長劍的手猛地緊了一瞬,掌心因過度用力而略微發白。那個在京城裏應該被他下令禁足、終日對着芍藥發呆的寧梓韻,怎麽會遣人出現在這數千裏外的邊陲軍營?
那種莫名的焦躁再次襲上心頭,他收起地圖,冷冷吐出三個字:“讓她進來。”
青蕪幾乎是被兩名侍衛架進來的。她平日裏整潔的宮服此刻破爛不堪,衣擺處全是帶刺的蒼耳與乾涸的泥漿。她一見到上首坐着的那個的身影,原本撐着的最後一口氣瞬間塌了下去,整個人癱跪在地上。
“皇上!皇上救命啊!”
青蕪甚至顧不得禮儀,連滾帶爬地向前挪了幾步,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求求皇上,快去救救娘娘吧!娘娘為了引開那群野獸……她一個人往林子深處去了……奴婢怕晚一步,她就真的回不來了!”
說罷,她猛地磕下頭去,在這堅硬的黃土地上撞出“砰砰”的悶響。不過幾下,她的額頭便凹陷出血,鮮血順着鼻梁淌下,看起來怵目驚心。
亘安一掌掃落了案上的白玉筆洗,清脆的碎裂聲讓帳內衆将齊齊噤聲。
“皇後為何會來?朕不是下旨讓她在鳳儀宮閉門思過嗎!”他死死盯着青蕪,眸中的寒意幾乎能将人凍斃,“誰給她的膽子違抗聖旨?還有,野獸又是從何而來?”
青蕪渾身發顫,方才磕頭太猛,此時一陣天旋地轉。她狠命掐住自己的虎口,借着劇痛保持清醒,抽噎着答道:“是……是李公公……李公公說淑妃娘娘私自離京,怕出大事,請娘娘務必将淑妃帶回。娘娘心急如焚,這一路追到了霄饒鎮外的密林,誰知……誰知遇上了成群的狼犬,娘娘見淑妃受困,便讓奴婢跑回來報信,她自己去……”
“胡鬧!”
亘安怒極反笑,眼中陰雲密布。他自然知道李思然那個性子,定是不安分要跟來,但他沒料到寧梓韻那個一向穩重、甚至有些“逆來順受”的女人,竟然會為了追一個宿敵,把自己置于死地。
他更氣的是李鶴,那奴才跟在他身邊多年,什麽時候學會了擅作主張?
“皇上……奴婢知罪,等娘娘回來,要殺要剮奴婢都認了……求求您先救人吧……”青蕪伏在地上,哭得幾乎斷了氣。
亘安看着這個從小跟在寧梓韻身邊的婢女,心中浮現出寧梓韻那雙總是寧靜如水的狐貍眼。
那雙眼裏以前裝滿了他的影子,現在卻越來越淡了。
“自當會派人前去。”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底那一抹不知名的慌亂,沉聲吩咐左右,“來人,把這宮女帶下去尋個營帳安置,找軍醫給她裹傷。傳朕旨意,搜救皇後,不得有誤。”
青蕪還想說什麽,卻被侍衛半強制地架了出去。
亘安再言語,轉身看向身後的将領:“搜尋林子。朕記得此處向東三裏有一片斷崖密林,是那群畜生的老巢。傳朕親兵,朕親自去。”
“皇上!萬萬不可,匈奴探子就在附近……”老将們紛紛勸阻。
“朕意已決!”亘安披上披風,抓起寧梓韻送他的那柄刻着繁複紋路的小刀,跨步出了營帳。
他心中暗罵:寧梓韻,朕讓你待在宮裏,你非要闖出來。若你這次真的死在外面,朕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
密林深處
寧梓韻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
肺部傳來的灼燒感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身後的咆哮聲越來越近,那些體型龐大的野獸顯然在玩弄她的體力。
她最怕這種大型的、帶着腥臭氣的畜生。那是她永遠的噩夢,是她刻在骨子裏的恐懼。
腳下一滑,她整個人撲倒在荊棘叢中。當一只惡狼張開血盆大口撲向她頸間時,寧梓韻手無寸鐵,只能絕望地閉上眼。
沒有預想中的死亡,只有右手傳來的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砰!”
一聲重弩破空的聲音響起,緊接着是野獸的慘叫。
寧梓韻在那極致的恐懼和疼痛中,意識漸漸渙散。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她唯一閃過的念頭竟然是——幸好,青蕪那個怕疼的丫頭逃出去了。
*
三日後,軍營偏帳
寧梓韻在一陣濃重的苦藥味中緩緩睜開眼。
眼皮沉重得像是壓了千斤重擔,她下意識地想要擡起右手,卻發現整條手臂都被厚厚的白布纏繞,動彈不得。
“娘娘!娘娘您總算醒了!”
一個驚喜交加的聲音在耳畔炸開。寧梓韻轉過頭,對上的是青蕪那張又哭又笑、腫得像核桃一樣的臉。
“哭什麽……”寧梓韻嗓音沙啞,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在冒火,“本宮的青蕪……怎麽又在掉金豆子了。”
青蕪忙端來一碗溫熱的茶湯,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邊:“娘娘,您整整昏睡了三日。太醫說您右手被咬穿了骨頭,若不是皇上帶人趕到,您真的……”
寧梓韻借着茶水潤了潤嗓子,腦子清醒了些。她環視一圈,簡陋卻嚴實的營帳,上好的綢緞被褥,這一切都昭示着她身處大周軍營的核心位置。
“淑妃呢。”她靠在引枕上,神色漸漸恢複了往日的淡漠,“她怎麽樣了。”
原本還帶着笑意的青蕪,神情瞬間僵住。她低下頭,目光游離地盯着地上的木板,半晌沒接話。
“說話。”寧梓韻的語氣冷了幾分。
“回娘娘……淑妃娘娘她……她無礙。”青蕪咬着唇,有些不忿地絞着手裏的帕子。
見青蕪支支吾吾,寧梓韻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輕輕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陽xue,自嘲一笑:“但說無妨,本宮這輩子聽的糟心事還少嗎?這兒沒外人,說吧。”
青蕪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原本就不滿的情緒瞬間爆發了:“淑妃她在那日救回來後,便一直躲在皇上的主帳裏。她說她受了驚吓,日夜噩夢,離不開皇上。皇上也……也由着她,這幾日都讓她宿在偏室。軍中都在傳,說皇上疼惜淑妃,甚至要為她違背軍令帶她在身邊……”
寧梓韻聽着,臉上并無波瀾。甚至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像是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那……本宮是誰救回來的?”她換了個話題,目光平靜得讓青蕪心驚。
青蕪抿了抿唇,小聲道:“奴婢聽侍衛說,是皇上親自率精兵入林找尋。皇上找回您的時候,您正被幾只狼圍着……後來皇上是一起帶回來的。只是……回來的時候,皇上懷裏抱着的是哭得暈過去的淑妃,直接進了主帳。娘娘您……是由副将背回來的。”
果然。
寧梓韻盯着帳頂懸挂的一枚銅鈴,心中漫過一陣苦澀,卻又很快被另一種麻木所取代。
在記憶裏,無數次的選擇中,只要有李思然在場,她永遠是那個被放在“最後一位”的人。無論她是貴妃,還是皇後。
“本宮知道了。”寧梓韻閉上眼,語氣從容得像是在交待一件小事。
“娘娘,您別難過,皇上他肯定也是心急……”青蕪急着想寬慰,卻發現自己找不出任何理由。
寧梓韻伸出纖瘦的左手,指尖輕輕抵住青蕪的唇瓣,微微搖頭:“傻丫頭。本宮說過了,既然已經打算放下,那便沒什麽好難過的。不過是看清了這世間有些東西求不得,也就釋然了。”
話是這麽說,可當她重新躺回被褥裏,左手卻下意識地輕撫住心口那個悶得發慌的位置。
放下歸放下,可那顆跳動的心,到底不是木頭做的。
她體力未複,不多時便又沉沉睡去。在夢裏,她不再去想那身金燦燦的龍袍,而是想到了先前,禾凜給她的那一枚帶着茉莉清香的紙簽。
*
數日後
寧梓韻手臂上的傷口在軍醫的照料下愈合了大半。雖然還是不能用力,但已經可以下地走動。
這一日,她站在帳前,看着遠處正在操練的士兵,對青蕪說:“收拾東西吧。這幾日休整過後,咱們回京。”
青蕪愣住了:“娘娘不打算等皇上一同回宮嗎?這仗還沒打完呢……”
“不了。”寧梓韻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在這肅殺的秋風中,她顯得愈發清癯,“本宮本就是違抗聖旨私自出宮,于情于理都該早些回去‘領罪’。況且大軍作戰,本宮留在這裏不僅幫不上忙,還要耗費軍資。與其在這裏看別人的臉色,不如回我的鳳儀宮,躲個清靜。”
她喝着霄饒鎮特有的煎茶,那茶水帶着一股淡淡的藥味與苦澀,入喉卻有一絲回甘。
“青蕪,皇上可曾下令禁本宮的出入?”
青蕪搖搖頭:“沒聽說。奴婢看守衛們閑暇時也常往鎮子裏跑,聽說那鎮上熱鬧得很,有不少稀奇玩意兒。”
寧梓韻那雙黯淡許久的眸子難得亮了幾分。霄饒鎮地處邊境,各種文化在此交彙,她曾在尚書府的古籍裏看過許多描述,心中早就蠢蠢欲動。
“那走吧,趁着回宮前的最後一日,咱們也去轉轉。”
寧梓韻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素錦長衫,不施粉黛,卻更顯出一種洗盡鉛華的高華之氣。當她和青蕪走在霄饒鎮的街道上時,盡管戴着面紗,那眉眼如畫的模樣,也讓見慣了粗犷風情的鎮民們紛紛側目。
這裏的小食琳琅滿目,空氣中混合着香料與烤肉的氣息。
“青蕪,你看那個!”寧梓韻指着一家木刻店前的紅色風車,眼中閃爍着驚喜,“像不像以前在府裏,爹爹從商船上帶回來送我們的那個?”
那是她還是米商庶女時,少有的快樂記憶。紅色的風車在風中旋轉,伴随着鈴铛叮當作響,像是能吹散所有的陰郁。
她咬了一口剛出爐的糖餅。那種甜而不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讓她滿足地眯了眯眼。
“真的好像……娘娘,這味道竟然和京城那家關了門的老字號一模一樣。”青蕪也吃得滿臉幸福。
寧梓韻凝視着鋪子上的匾額,字跡蒼勁卻隐約透着幾分秦國的筆意。她心中略一疑惑,卻未深思。
走着走着,青蕪拉着她進了一家名為“翠玉軒”的首飾店。
這家店在滿是粗犷風格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出衆。門前竟然還貼着秦國合作的商契。
寧梓韻雖然着裝低調,但那通身的氣度與手中價值不菲的帕子,依舊讓掌櫃一眼認出貴客臨門。
“不知這位夫人想要挑些什麽?小店新進了一批秦國的極品玉料。”掌櫃是個精明的女人,眼神銳利。
寧梓韻随意撥弄着案上的珠翠,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掌櫃的,你這鋪子在這戰火連天的邊境,竟然還能與大秦做生意,後臺想必硬得很。”
掌櫃笑得圓滑:“夫人說笑了。我們家在霄饒鎮待了十多年,做的是四海客商的生意。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在這亂世裏求個穩當。您看對面的酒樓,那也是咱們的買賣。咱們霄饒鎮除了玉,最出名的便是那南門下的芍藥花了……夫人若是不急,不妨去瞧瞧,那兒的花苞開得正豔。”
芍藥花?在這貧瘠的邊陲小鎮,竟然有人種芍藥?
想到先前禾凜傳來的消息,寧梓韻正欲探探秦國那裏的情況,也不知道他過的好不好,有沒有被那群皇子欺負。
正當她欲進一步探聽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驚恐的尖叫聲,緊接着是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和兵刃交鋒聲。
“快跑!快跑啊!匈奴的先鋒軍打進城了!”
原本熱鬧的市集瞬間亂成一團,小販丢下了攤位,孩童在啼哭。
掌櫃面色一沉,動作極快地按下櫃臺下的一個暗鈕,只見後方的地板轟然裂開一道暗門。
“夫人快走!這條密道直通大周軍營後方,萬莫逗留!”
寧梓韻顧不得詢問對方為何知道她的身份,一把拉起吓傻了的青蕪,迅速鑽入了暗道。
就在她合上暗門的那一瞬間,她聽見外面的匈奴将領用生硬的大周話狂妄地吼叫着:
“傳單于聖谕!大周皇帝若想停戰,要麽割讓霄饒十城,要麽……獻出你們宮中美人,送來和親獻祭!”
暗道裏的寧梓韻腳下一晃,背脊瞬間生出一層冷汗。
和親……獻祭?
*大周軍營,肅殺之氣直沖雲霄。
寧梓韻帶着青蕪從霄饒鎮歸來時,踏入軍門的第一步,便察覺到了氣氛的陡然劇變。前幾日因為久攻不下而略顯懶散的守備士官,此刻個個甲胄在身,手扶佩刀,在蒼涼的鼓聲中列隊整齊,如同一排排沉默的鐵塔。
校場中央,主帥臺上的将領正高聲宣讀着布陣細節,旗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寧梓韻素無兵法底子,那些複雜的陣法演變她聽不懂,但她能從那位年邁将軍凝重如鐵的神情,以及士兵們緊繃的下颌線中,預感到這場戰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娘娘,咱們……咱們真的不會輸吧?”
剛從熱鬧鎮上歸來的青蕪,顯然還沒從市井的歡快中緩過神來。她緊張地緊緊拽着寧梓韻的衣角,指尖微微泛白,清秀的臉龐上滿是遮掩不住的惶恐。
寧梓韻心中亦有萬千擔憂。這并非京城裏那場看不見硝煙的宮鬥,而是實打實的血肉磨坊。
然而,身為皇後,她即便再心慌,也不能在奴才面前露了怯。她強作鎮定,嘴角扯出一抹極其溫和的笑意,伸出左手輕輕拍了拍青蕪冰涼的臉頰。
“傻丫頭,大周的鐵騎是太上皇親手調教出來的精銳,匈奴雖勇,也不過是些靠突襲讨生活的烏合之衆。真要正面對敵,勝負早已注定,別怕。”
青蕪聞言,雖然松開了衣角,但眼底那抹壓抑的陰霾并未散去。她總覺得,這霄饒鎮外的風,刮得比往日更緊了些。
軍營之中,确實無她這個“後宮棄後”可以插手的地方。寧梓韻暗自思忖,在這節骨眼上,若能不給亘安添亂,便已是最大的功勞。
可一想到李思然那個任性妄為的性子,寧梓韻便覺得太陽xue隐隐作痛。身為名義上的六宮之首,無論她與淑妃私交如何惡劣,此刻都必須去提點一二。若真讓那蠢貨在亂軍之中跑出了營寨,不僅皇家的顏面掃地,更會成為要挾大周的籌碼。
主仆二人穿過營區,寧梓韻瞥見青蕪懷裏還緊緊抱着從市集上買來的那些新鮮蔬果和幾張昂貴的滋補藥帖。那些是青蕪特意尋來,想給寧梓韻調養右手傷勢的。
寧梓韻心念一轉,忽然有了主意。
“青蕪,這些東西你先別帶回帳子。你拿去交給管膳的軍中廚頭,順便把本宮寫在帕子上的那幾道補氣提神的藥膳配方也一并交給他。讓他趁着午膳前,給那些前鋒營的将領們準備出來。”
“啊?”青蕪瞪大了眼,滿臉的不情願,懷裏的布包抱得更緊了,“娘娘,這些可是奴婢跑遍了大半個鎮子才抓回來的,都是給您補身子的。就這樣給那些大老粗送去,奴婢不舍得!”
寧梓韻笑着搖頭,眼神中透着一種通透的明澈:“本宮這點小傷,養個十天半月總會好。可外頭那些将士,一旦跨出這道木栅,面對的就是刀山火海。區區幾味藥膳,比起他們的性命和這份守護的辛苦,實在是不值一提。你趕緊去,莫要耽誤了開火的時辰。”
青蕪被寧梓韻說得沒了脾氣,只好撅着嘴,一步三回頭地往火頭營方向走去。
“待會兒本宮和淑妃說完話會直接回咱們的小帳,你辦完事直接回去等我就好。”
打發走了青蕪,寧梓韻獨自來到亘安的主軍帳前。往日裏這裏至少有兩隊親衛把守,此時卻詭異地空無一人。想必是因為匈奴逼近,連近衛都被調去操練布陣了。
“難不成是跟皇上一同過去了?”
寧梓韻偏過頭,正欲轉身離開,卻突然聽見那厚重的羊皮簾帳內傳來一陣輕柔的女子嬌嗔,那聲音穿透了風聲,清晰地刺入她的耳膜。
“皇上……臣妾方才聽林老将軍說,匈奴人又來信提了和親。如今這軍營裏只有臣妾和皇後娘娘,您……您不會因為戰事不利,心一橫,就把臣妾送去那些野蠻人懷裏吧?”
簾帳內,女子聲音哽咽,帶着三分真情七分演技。
“胡言亂語。”
亘安低沉而沙啞的嗓音響起。寧梓韻站在帳外,甚至能聽見衣物間細微的摩挲聲,那種親昵的距離,這種特殊的時刻,讓她原本想跨出的腳步生生止住。
怪不得軍帳前空無一人,原來是帝王也需要在這血色彌漫的前夕,尋找一絲柔情的慰藉。
寧梓韻臉上微微僵了一瞬,那種被針紮了一下的刺痛感,在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砺後,竟然消失得極快。她深吸一口氣,瞬間恢複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悄無聲息地轉過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那是屬于他們兩個人的溫存,而她,始終是個多餘的看客。
作者有話說:
我的回覆功能好像怪怪的總是回覆不了。若有回覆我會直接回覆在作話中。預收三:墨染東宮【文案】別名: 太子今天撤熱搜了嗎作為業界頂級主編,陸星熒穿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覺得這古代生活實在太、悶、了!沒有V博,沒有頭條,連個像樣的八卦周刊都沒有。于是,陸家那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背地裏操辦起了盛京第一份地下報紙。連載小說、美妝心得、甚至是……皇室秘聞。 第一期頭版頭條,陸星熒大筆一揮:《深扒!那位看似不近女色的東宮太子,私下裏竟然……》*某日,微服出巡到私塾聽課的太子蕭衍,冷着臉在學生桌子裏搜出了一張印着自己大名的廢紙。看着上面繪聲繪色的描寫,蕭衍氣笑了: “竟然什麽?怎麽不寫下去了?”後座的陸星熒默默縮低了脖子,攥緊了藏在袖子裏的毛筆:……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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