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051章 錦城鎖月 你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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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銜芳閣時, 夕陽已經墜入西山,金紅色的餘晖将秦都的玄色牆瓦染上了一層凄迷的美感。
寧梓韻剛走進院子,便看見一隊神色肅穆的親兵守在門口。禾凜的馬車已經停在階下。
阿元推着禾凜進了花廳。禾凜顯然是剛下朝,身上那套玄青色的、刺着金絲蟒紋的朝服還沒來得及換下。那蟒紋是用暗金色的絲線繡成的, 在夕陽殘照下若隐若現, 襯得他原本清俊的面容平添了幾分屬于上位者的戾氣與威壓。
但在見到寧梓韻站在廊檐下的那一刻, 他眼底那股足以凍結朝堂的陰鸷瞬間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如履薄冰、甚至帶着幾分讨好意味的溫柔。
“寧寧, 回來了?”禾凜轉動輪椅停在階下,微微仰起頭看她。他的臉色有些蒼白, 眼神卻亮得驚人,滿是清澈的歡喜。
寧梓韻沒有像往常那樣笑着迎上去, 她只是站在陰影裏, 任由微涼的晚風吹亂了鬓角的碎發:“三哥辛苦了。今日在外面,我倒是在街上聽到了很多不得了的事。”
禾凜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常,他那雙修長白皙的手在輪椅扶手上微微收緊,眼神裏閃過一抹極其微弱的慌亂。他揮了揮手, 示意衆人退下。
康騰雖然憨,但此時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 趕緊拉着思洛一溜煙跑了。
寧梓韻走下臺階, 習慣性地接過輪椅把手。禾凜的身體在這一刻明顯放松了一些, 那種眷戀而依賴的姿态,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個對她毫無保留的男人。
“三哥,我們談談吧。”寧梓韻低聲說。
“好。”禾凜順從地應道, “先用膳。今日陳記送來了你最喜歡的雲片糕,那蓮心蘇也不苦了。”
晚膳擺在臨湖的小軒裏,月色初升, 灑在平靜的水面上。晚膳很是豐盛,菌菇湯的鮮美混合着芍藥花香,這本該是極溫馨的場面,寧梓韻卻覺得食不下咽。
禾凜表現得極其細心。他在席間一句話也沒提朝堂上的紛争,也沒有問她在街上遇到了什麽,只是耐心地替她剔去魚刺。他的動作慢條斯理,那雙曾經握過殺人劍的手,此時正極其溫柔地将一塊雪白的魚肉放進她的碗裏。
“寧寧,怎麽不吃?還是不合胃口?”見她盯着筷子出神,禾凜柔聲問道,語氣裏透着一絲微不可察的緊張。
寧梓韻放下銀筷,目光越過禾凜的肩膀,望向窗外那抹深沉的月色。
“三哥,今日在街上,我遇到一個老婦人。”寧梓韻終于開口,聲音清冷,“她一見到我這身月牙色,便向我跪拜。她說……那抹光終于回錦城了。”
禾凜握着茶盞的手微微一僵。
“還有聽風樓的說書人。”寧梓韻轉過頭,直視着禾凜的眼睛,“他說,你為了“昭陽”這個封號,在大周當質子的時候就已經在謀劃了。三哥,你告訴我,這昭陽郡主到底是誰?我又成了誰的影子?”
原本溫潤的氣氛在瞬間凝固。
禾凜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手中的茶盞,瓷蓋與杯緣碰撞出一聲清脆的脆響。他并沒有立刻解釋,而是操縱輪椅,緩慢地靠近了寧梓韻,在那極近的距離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是冰涼的,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寧寧,你不是誰的影子。”禾凜的聲音低了下來,透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執拗,“你就是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想留住的人。”
他看向窗外的月色,眼神中閃過一抹極其幽深的回憶。
“你問我為什麽封你為“昭陽”,為什麽讓全城的百姓穿這抹月牙色。那是因為,在大秦百姓的心裏,曾有過一個穿月牙色的女子,在那場寒疫橫行、滿城哀鴻的時候,是她終日行走在那些最肮髒、最絕望的角落,親手施藥,親手安撫亡魂。”
“那時候的秦都,是一座黑色的死城,唯有她那一抹月牙色,成了所有秦人心裏的光。他們管她叫“昭陽”,意為照耀秦地的暖陽。”
禾凜回過頭,深深地看着寧梓韻,那目光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漫長時光。
“後來那位女子因為皇權傾軋,為了保住家族,在那場大火裏化作了煙。大秦的百姓記了她二十年,錦城的城牆尚黑,可秦人的心裏卻始終留着那抹白。我給你這個身份,不是想把你變成她,而是因為……”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寧梓韻整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是因為你本就是祝家的後人,你的骨子裏流着跟她一樣的血。更因為……我要讓這大秦的百萬百姓,都成為你的盾牌。我要讓你穿上這抹月牙色,走在錦城的每一條街道上,都沒人敢對你指指點點。”
“寧寧,大周的皇帝負了你,他把你當成可以随時丢棄的棋子。但在大秦,我要把你捧到神壇上。我要讓你站得足夠高,高到哪怕有一日我禾凜護不住你了,這整座錦城的百姓,也會因為這抹月牙色,而為你以命相抵。”
寧梓韻聽着他這段驚世駭俗的剖白,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
這種愛太沉重了。重到不僅僅是私欲,而是他把整個國家的信仰都當成了籌碼,強行捆綁在了她身上。
“七年前……你真的求了這個封號?”寧梓韻顫聲問道。
禾凜淡淡一笑,那笑容裏帶着一抹極其瘋狂的狠勁。
“是。那時候我在大周的冷宮裏,看着你受盡委屈。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日我能帶你回秦都,我一定要給你最好的。那時候大秦北境被圍,我身處大周,借着質子的掩護,利用暗衛搜集的情報在萬裏之外推演戰局。我不僅給父皇送去了退敵之策,更借刀殺人,誘導大周出兵替秦國掃清了外患。我不要那萬兩黃金,也不要任何實權,我只求父皇賜下這‘昭陽’封號,并許諾将這封號空懸,直到我接回我的神。”
“那時的我一無所有,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可我就是想給你留條退路。我想着,如果你在大周皇宮裏心碎了,只要你肯跟我走,這裏永遠有個位置是屬于你的。”寧梓韻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禾凜的面容一半隐沒在陰影中,一半被月色勾勒得如妖如魅。
這個男人,在那樣卑微如泥的日子裏,竟然就在腦海裏一磚一瓦地為她建起了一座名為“昭陽”的神殿。
這種極度的反差和精準的算計,讓寧梓韻在感到溫暖的同時,心底深處卻湧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三哥,如果你發現,我根本成不了你口中的那抹光,你會失望嗎?”
禾凜聽到這句話,竟然輕輕地笑了。他伸出手,極其溫柔地撫摸着寧梓韻的臉頰,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世間罕見的琉璃。
“寧寧,你不用發光。你只需要待在神殿裏,看我為你殺盡那些擋路的人。”
他眼底那股藏得極深的陰戾在那一刻閃現,随即便又是那副無害的笑容。
“百姓喜歡月牙色,是因為懷念那份善意。我讓你穿上它,是因為我想把你藏在所有人的懷念裏。只要你頂着這個封號,哪怕大周的亘安調動千軍萬馬,他也休想踏進錦城一步。這就是大秦給你的底氣。”
寧梓韻看着他,感受着他手心傳來的溫度。
這一夜,錦城的風似乎柔和了一些。
可寧梓韻知道,這繁華與尊榮背後,是禾凜用鮮血和謊言織就的一張網。
他讓她站得這麽高,讓她成為全城的信仰,其實也是在變相地告訴她——這天下,除了他禾凜身邊,她再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而是大秦皇權的共生體。
“三哥,謝謝你。”寧梓韻低聲開口,掩去了眼底那抹複雜的情緒。
禾凜怔了怔,随即便笑開了。那笑容極燦爛,仿佛連積壓多年的憊色都一掃而光。
“傻丫頭,我說過,在大秦,沒人能欺負你。”
這一夜,寧梓韻睡得很安穩。可在夢裏,她卻又看到了那個老婦人。老婦人跪在黑色的雲母石上,指着她那一身月牙色的長裙,凄厲地喊道:“這不是光……這是鎖鏈啊!”
寧梓韻猛地驚醒,卻發現天色微明。
*
大周京城,鳳儀宮。
這座在火災後被亘安不計代價、限期重建的宮殿,如今已恢複了往日的輝煌。金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每一根柱子的雕龍都栩栩如生,仿佛那場慘烈的大火從未發生過。
可只有亘安知道,這裏冷得像座冰窖。
他開始頻繁地出入這處複原後的鳳儀宮。每當踏入殿門,他便會屏退所有宮人,獨自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待上一整天。他會坐在那張複刻的鳳椅上,指尖摩挲着冰涼的扶手,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的芍藥。
他後悔了。
這種悔意像毒蛇一樣,清晨還能維持冷靜處理政務,但每到深夜就開始啃食他的心。
他想起她在大周皇宮裏那些溫婉的笑容,想起他為了穩固皇權而故意冷落她時,她眼底那抹一點點熄滅的光。他以前總覺得她是太後的眼線,卻忘了她首先是他的妻子,是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子。
“皇上……”李鶴在珠簾外小心翼翼地開口,“秦都那邊傳信……禾凜接回了娘娘。封號,定為了“昭陽”。”
亘安的手指猛地收緊,那朵枯萎的芍藥在他指尖瞬間化為齑粉。他緩緩擡起頭,那雙原本深邃的眸子布滿了血絲,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執拗。
“昭陽?他在那黑色的大秦,給朕的梓韻封了一個太陽的名字?”亘安冷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裏顯得格外悲涼而嘲諷。
他起身走到妝臺前,看着鏡中那個略顯憔悴的男人。他想起最後一次見她時,是準備領軍去霄饒鎮。那一刻,他到底在想什麽?他為什麽會覺得,她受了那麽多的委屈,還會永遠待在原地等他?
“朕錯了。”亘安對着鏡子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他伸出手,撫摸着鏡面,仿佛想透過那層冰冷的琉璃觸碰到她的笑臉。他想起她離開前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眼神,那是訣別,可他竟然在那時候覺得她只是在鬧小性子。
“李鶴。”亘安突然開口,眼神驟然變得狠戾而堅定,那種屬于帝王的壓迫感再次回到了他身上,只是這一次,更多了一份孤注一擲的瘋狂,“調動咱們在大秦所有的影衛。朕不管禾凜設了多少局,朕都要把她帶回來。”
“皇上,大秦那邊如今防守嚴密,攝政王禾凜……”
“朕不在乎!”亘安猛地轉身,帶翻了妝臺上的玉蟬,“朕能給她全天下最尊貴的地位,朕能讓她做唯一的皇後!朕要把之前欠她的,通通補回來!”
他不是在憤怒,而是在恐懼。他恐懼寧梓韻真的愛上了那個殘廢,恐懼她真的在大秦找到了所謂的“歸宿”。
“梓韻,朕求你……別對他動心。”亘安跌坐在地,看着滿地散落的首飾,眼角滑落一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淚滴,“朕會去接你的,哪怕這大周的江山朕不要了,朕也要把你搶回來。”
在失去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在對她的思念面前潰不成軍。
而在大秦的攝政王府。
禾凜已經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個時辰。他的面前是一份關于“永安巷”的地圖。
“爺,何家那邊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近日總有些小鬼在銜芳閣附近晃悠。”阿元在暗影中低聲彙報。
禾凜頭也沒擡,指尖在地圖的一角輕輕點過:“讓他們晃。等大典過後,一并清理了。寧寧想查她娘的事,那就讓她查。但那些髒手,別想碰到她的一片衣角。”
他合上地圖,站起身。那雙本該殘廢的腿,在寂靜的室內走得極其平穩。他走到窗前,看着銜芳閣的方向。那裏住着他的月亮,他的救贖。
“寧寧,我知道他在找你。但我不會讓他碰到你的一根頭發。”禾凜的眼神中閃過一抹偏執的暗芒。
他甚至有些期待亘安的到來。他要讓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大周皇帝親眼看看,他是如何一點點侵占寧梓韻的每一寸呼吸,如何讓她在那溫情的謊言中,徹底忘掉大周的那些肮髒歲月。
而此時的寧梓韻,在秋水閣的庭院裏散步。
她看着那些盛放的芍藥,又看向那黑色的、折射着幽光的圍牆。
這種被極度寵愛卻又被嚴密監控的感覺,像是一場華麗的噩夢。
“郡主,王爺請您去趟前廳,說是有位“老故人”,想見見您。”阿元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寧梓韻心頭一跳。
故人?
在大秦,她唯一的故人就是禾凜。
難道是……大周派來的人?還是那個隐藏在永安巷背後的真相?
她整理了一下那一身依舊清冷的月牙色長裙,指尖觸碰到那支素玉簪,眼神逐漸變得堅毅。
“走吧。”
她知道,在這座錦繡沉淪的城市裏,她終究要用自己的手,去捅穿那重重疊疊的迷霧。
陽光徹底破開薄霧,照在那白玉階上,那一抹月牙色,顯得如此耀眼,又如此孤寂。
秦都錦城,在這一刻,仿佛真的因為這抹顏色的到來,而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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