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6章 第052章 寒淵露跡 祝家香道,

關燈
第46章 第052章 寒淵露跡 祝家香道,

步入前廳的那一刻, 一股陳腐而又透着極其微妙張力的藥香,瞬間鑽入了寧梓韻的鼻腔。

那老掌櫃已換了一身洗得發白卻漿洗得極乾淨的青色布袍,誠惶誠恐地跪在地磚上,脊背佝偻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而禾凜則坐在一側的輪椅上, 玄金色的披風委頓于地, 恰到好處地遮住了他那雙常年“無力”的腿。他的指尖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扣着茶蓋, 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寂靜的大廳裏顯得格外突兀, 聲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寧寧, 坐。”禾凜擡頭,原本凝在眼底的那抹如深淵般的陰郁, 在觸及到她的一瞬,如同春雪消融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寧梓韻再熟悉不過的、如履薄冰般的溫柔。

他指了指身側的位置, 示意寧梓韻坐下,随後又低聲補充了一句:“這位林伯,曾是你母親在秦都時,平家藥鋪裏唯一的執事, 也是在那場大火裏,唯一活下來的祝家舊仆。”

“老奴林忠, 叩見昭陽郡主, 叩見……小主子。”老掌櫃伏地叩首, 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寧梓韻快步上前, 指尖在觸碰到他乾枯如老樹皮的手臂時,卻又猛地縮了回來。作為曾經大周的貴妃,她的謹慎已成天性。

寧梓韻退回半步, 目光在那老掌櫃身上打量了許久。母親走時她不過五歲,可那幾冊手抄的藥譜她翻了七八年,翻到某些氣味比文字更先入了骨子裏。她走到桌邊,看向那排藥罐。

“林伯既然是祝家舊仆,想必對藥性極熟。我這兒有幾味還沒過秤的碎藥,不知林伯能否辨出一二?”

林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這是在考驗他,更是寧梓韻在确立自己的立場。他抹了抹眼角的淚,顫巍巍地起身,指着第一只玉碟裏的枯葉道:“這是采自大秦北境懸崖的‘斷腸草’,雖有劇毒,但若配以火炙三日的當歸,便是活血化瘀的良藥。”

寧梓韻不置可否,又指向第二只。

林伯湊近,聞了一下,才答:“這是‘雪山蓮蕊’,只有極寒之地才有,尋常人服之會心脈受損,但在祝家人手裏,它是調配‘安魂香’的主料。”

寧梓韻沒有立刻追問,自己先伸手在那第二只碟子上輕撚了一下,湊到鼻尖。林伯說的沒錯——那本最舊的手抄冊子末頁,有一行小字寫着這東西的氣味描述,當時她還覺得奇怪,說一味藥材的氣味乾什麽,現在才明白那是辨認時的線索。

她沒出聲,又指向第三只。

林伯還沒開口,寧梓韻的手已經停住了。

她只是指尖碰了碰那堆粉末,還沒湊近,便怔了一下。這個氣味她不該認識——那冊子裏根本沒寫這一條。但她偏偏認識,認得清楚,認得像是在某處真正聞過,不只是讀過。

“化靈粉。”她聲音放輕了些,“林伯,這東西……我在哪裏聞過?”

林伯的眼神驟然一變,随即深深垂下頭,聲音帶着某種極沉的重量:“郡主,祝家香道,從不是為了悅人鼻息,而是為了……定江山。”

林伯看向一旁的禾凜,見禾凜微微颔首,才低聲吐露那段被塵封的秘辛:“郡主可知,大秦皇室血脈中,從開國起便帶有一種隐秘的‘狂躁之症’?每當權欲滔天或心智動搖時,那股毀天滅地的魔性便會吞噬宿主的理智。而每一代祝家的嫡系,便是天生的‘靈主’。唯有祝家靈主調配出的奇香,才能在那股‘火’燒盡皇室血脈前,引來清涼之‘雨’。”

寧梓韻只覺一股寒意順着脊背爬了上來。

“所以,大秦皇室的生殺大權,其實握在我的香爐裏?”寧梓韻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目光在禾凜那雙“無力”的腿上停留了片刻,“那三哥你呢?你也需要這份'藥'嗎?”

禾凜的神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他正欲開口,前廳外便傳來了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

“主子,宮裏來人了!”康騰快步入內,原本直率的面容此刻緊繃得厲害,“長樂宮的那位太後娘娘發了話,說幼主課業有疑,在那兒哭鬧不止,請您務必即刻入宮商議。傳旨的公公說,若您不去,幼主今日便不進膳了。”

禾凜的眉宇間迅速閃過一抹極其濃烈的厭惡,那抹陰冷甚至讓廳內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但他很快收斂了情緒,轉頭對寧梓韻時,又變回了那副如水般的溫潤。

“寧寧,林伯先留在府中,你若還有什麽不解,只管問他。大秦的局勢複雜,這些真相,你需要一點點去消化。我入宮一趟,晚上……等我回來陪你用膳。”

寧梓韻靜靜地看着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她看着禾凜在衆人的簇擁下離去,那玄色的背影在那一刻顯得格外孤寂,卻又透着一種掌握生死的蕭瑟。



此時的大秦皇宮,長樂宮內。

何太後今日穿了一身極盡奢華的朱紅色繡鳳朝服,領口開得極低。她正斜靠在鳳榻上,手中捏着一卷書,眼神卻始終飄向殿外,帶着一種勢在必得的貪婪。

整座大殿內,香煙缭繞。那并非寧梓韻習慣的那種清雅之氣,而是一種混合了西域曼陀羅、麝香以及數十種催情生幻成分的濃郁脂粉香。那香味厚重得近乎粘稠,鑽入鼻腔後直沖天靈蓋,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神智渙散。

“攝政王還沒到嗎?”何太後漫不經心地合上書,嗓音中帶着一種成熟女子特有的、如鈎子般的妩媚。

“回太後,王爺的馬車已進了永安門,正在禦道上。”身邊的老嬷嬷低聲答道,連頭都不敢擡。

不多時,一陣木輪碾壓過大殿地磚的沉悶響聲傳來,禾凜坐在輪椅上,緩緩步入了大殿。

“臣禾凜,叩見太後。”他垂下眼睫,聲音清冷如寒冰,與這殿內熾熱且渾濁的氣息格格不入。

“攝政王免禮。”何太後親自起身,赤足踏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一步步走向禾凜。随着她的靠近,那種名為“繞指柔”的攻擊性香味愈發濃烈,幾乎要将禾凜整個人包裹進去。

“哀家也是沒法子,幼主今日在偏殿背不出那篇《治國策》,哭得嗓子都啞了。你是他的三哥,也是這大秦的頂梁柱,哀家只能請你過來,手把手地教教他。”

何太後一邊說着,一邊極其自然地彎下腰,半個身子幾乎都要貼到禾凜的肩膀上。她那雙塗滿了蔻丹的手,狀若無意地搭在了輪椅的扶手上,指尖甚至有意無意地擦過了禾凜的手背,帶着一種卑劣的挑逗。

禾凜的神色依舊冷淡,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半分:“皇上的課業,自有帝師負責。臣一介武将,又是一介殘廢,恐怕不便教導。”

“王爺這是哪裏的見外話?”何太後嬌笑一聲,竟然直接在禾凜輪椅旁的軟凳上坐了下來。她拉過幼主的手,強迫幼主坐在禾凜膝頭,而她自己則幾乎依偎在禾凜的身側,那溫熱的吐息甚至噴到了禾凜的頸側。

禾凜的手指在輪椅下微微收緊,眼底的厭惡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他在朝堂上殺伐果斷,卻唯獨對這個頂着太後名分的瘋女人感到棘手。他必須維持這個“殘疾且盡忠”的攝政王形象,直到他将何家最後的殘餘勢力一網打盡。

直到天色将暗,禾凜才找到機會抽身而退。

“太後自重。”他猛地轉動輪椅,拉開了兩人的距離,語氣中已帶了殺伐決斷的森寒,“臣告退。”

馬車駛出永安門時,禾凜正用那方寧梓韻送他的手帕,反複擦拭着剛才被何太後觸碰過的地方,動作之大,幾乎要在那層白皙的皮膚上搓下一層皮來。



銜芳閣內,寧梓韻放下筆,原本想整理一下林伯留下的筆記。夕陽的餘晖灑進窗棂,将她的身影拉得極長。

聽見外頭的動靜,她走到門口,看見他回來,嘴角動了一下,算是招呼。“三哥辛苦了。”,可話還沒說完,她的身形猛地一僵,腳下的步子生生停在了三尺開外。

她的鼻子極靈。

一股極其濃烈、甚至帶着瘋狂攻擊性的脂粉味,混合着曼陀羅與麝香那種特有的膩歪感,正從禾凜的身上瘋狂地散發出來。那味道太厚,太髒,即便在冷風中吹了這麽久,依然像是某種粘稠的、怎麽也甩不掉的污垢,死死地纏繞在他那身玄色的衣袍上。

在大周宮廷待了那麽多年,寧梓韻太清楚這種味道代表着什麽。那是嫔妃之間為了争寵,為了将帝王留在榻上,常用的一種名為“繞指柔”的媚藥香粉。

那一瞬間,大周後宮裏那些肮髒的、龌龊的回憶瞬間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她想起了亘安曾經帶着滿身的胭脂味推開她的殿門,想起了那些女子為了權力而扭曲的臉。

她以為她逃離了大周的牢籠,到了這大秦,終究能得一份清淨。

“寧寧?怎麽了?”禾凜見她臉色煞白,心中不由得一慌,下意識地想要推動輪椅靠近。

“三哥累了,早些歇息吧。”寧梓韻往後退了整整三步,語氣平和得沒有一絲起伏,卻透着一種讓人心驚的決絕,“回宮面聖、侍奉太後,本就是你作為攝政王的本分。想來那長樂宮的茶,定是極香的。”

“寧寧,事情不是你聞到的那樣……”禾凜急切地開口,語氣中帶着幾分從未有過的狼狽與驚惶。

“三哥不必向我交代。”寧梓韻輕輕福身,動作優雅卻生疏得像是一個路人。她垂下眼簾,不再看他,只是低聲吩咐道,“青蕪,去把花廳的窗戶都打開,透透氣。再去取些曬乾的苦松針來,給王爺洗漱的地方多熏幾遍……去去這宮裏的髒氣。”

說完,她轉身便走,裙擺掠過地磚,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留給禾凜的,只有那抹清冷且疏離的月牙色背影。

禾凜坐在輪椅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重重珠簾後,眼神中的那抹溫柔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戾氣徹底取代。

“阿元。”他低聲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汪死水,卻透着徹骨的殺意。

“主子,奴才在。”阿元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去,備水。要極寒的冰水。”禾凜死死地盯着自己被何太後碰過的衣袖,“去把本座偏殿裏的那身衣服燒了。還有,把長樂宮今年送來的所有貢布、所有香粉,通通給我扔進護城河裏。”

“何家今年的貢鹽,一分也不準進內務府。太後既然覺得宮裏的味道不夠香,便讓她去冷宮那兒聞聞泥土的氣息。”

那個夜晚,銜芳閣的偏殿內水聲不絕。

禾凜赤着上身,在那幾乎能結冰的冷水中,用粗硬的毛巾反複揉搓着自己的皮膚。他的動作極其粗暴,甚至可以說是殘忍,皮膚被搓得通紅、滲血,可他仿佛感覺不到疼。

“髒……太髒了。”他低聲咒罵着,眼神裏透着一種病态的潔癖。

他在官場鬥了這麽多年,從未在意過別人的看法,可唯獨在寧梓韻面前,他想要自己是一張最乾淨的白紙。

冷水帶走了他體內的熱量,也讓他在不知不覺中染上了風寒。可他依然不肯停手,直到那股該死的脂粉味徹底從他身上消失,直到他整個人被凍得面無人色,才罷手癱坐在地,嗓音沙啞地呢喃着:“寧寧……別不要我……”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