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053章 錦城寒意 三哥,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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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都的清晨, 霜濃霧重,仿佛整座錦城都被籠罩在一層厚重的、濕冷的蠶繭裏。銜芳閣的回廊下,青石板被露水打得透亮,倒映着寧梓韻那身孤清的月色。
昨夜那場無聲的對峙, 終究是在這園子裏留下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痕。寧梓韻坐在秋水閣的窗前, 指尖無意識地撥弄着案上一只剔透的白瓷藥罐。青蕪正細心地為她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 指尖觸碰到寧梓韻冰涼的手心, 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眼眶微紅,低聲勸道:“主子, 您坐了一整夜了。這錦城的風硬,不比大周, 您這身子骨哪能熬得住?喝口熱茶暖暖吧。”
寧梓韻盯着那茶盞裏升騰的霧氣, 鼻息間依舊萦繞着昨日那股揮之不去的曼陀羅味,盡管阿元已經讓人在花廳裏熏了半宿的苦松針與沉香,可那種屬于權力漩渦底層的腐朽氣,似乎已經滲透進了銜芳閣的每一寸磚瓦裏。
“青蕪, 你說,在這錦城裏, 真的有乾乾淨淨的路嗎?”寧梓韻淡淡開口, 聲音裏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青蕪愣了愣, 随即抹了抹眼角:“主子, 當初咱們在大周的時候,總覺得換個地方就能重新開始。可現在瞧着, 這大秦的攝政王府和咱們尚書府也沒差多少,都是一樣的吃人不吐骨頭。寧伯遠那個沒良心的,當年為了自己的尚書位子, 能狠下心抛棄您和夫人,這世上的男人,心狠起來都是一樣的。”
寧梓韻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寧伯遠,她的生父,大周的禮部尚書。為了錦繡前程,他隐瞞了在月霞鎮與母親的一段情,任由她們母女流落民間。直到母親病逝,才将五歲的她接回大周京城。
“郡主,林伯在那邊候着了,說是有些夫人的舊物,非得親手交到您手上。”思洛在門外輕聲喚道。
寧梓韻斂起心神,微微點頭:“讓他進來吧。”
林伯進屋時,懷裏抱着一只沉香木匣,那木匣邊緣已經磨損,透着股歲月的沉澱。他跪下行禮,起身後卻沒有急着打開匣子,而是從懷裏取出一枚通體漆黑、形如淚滴的香丸,遞到了寧梓韻面前。
“請郡主辨香。”林伯的神色極其嚴肅。
寧梓韻接過香丸,指尖觸碰的剎那,竟感覺到一股刺骨的涼意。她低頭輕嗅,眉頭瞬間緊鎖:“這是……'枯骨香'?這種香早已在大周絕跡,傳聞是以極寒之地的腐木為引,輔以祝家秘傳的'化靈散',是用來鎮壓極度狂躁之人的心脈。林伯,這東西怎麽會出現在你手裏?”
林伯嘆了一口氣,蒼老的眼中滿是凄涼:“郡主果然博學。這正是當年夫人離京前,親自煉制的最後一爐。夫人臨走前說,大秦皇室的'狂躁之症',本質上并非病,而是歷代殺戮太重留下的心魔。祝家的'靈主',其實是大秦皇權的淨水。可這水,是拿命換的。”
寧梓韻心頭一顫:“拿命換?”
“每一代靈主在調配這種鎮魔香時,都要以心口血為引,才能賦予香料'靈性'。夫人當年之所以逃,不僅是為了躲避何家的算計,更是因為她不願再看着祝家的女兒,一個個在那暗無天日的密室裏,為了這錦城的安穩,耗盡心血而死。她想讓您做一個平凡的女子。”
林伯說着,将木匣打開,裏面是一疊發黃的信箋和一枚斷裂的墨玉簪。
寧梓韻看着那枚玉簪,指尖微微發抖。原來,所謂的“昭陽郡主”,所謂的“靈主尊榮”,背後竟是一場延續百年的血色祭祀。而禾凜,他知不知道這一切?他接她回來,到底是為了救贖,還是為了找回那一味能讓他在這瘋狂權欲中保持清醒的“藥”?
她坐在那裏,沒有動,窗外的光一點點亮起來,照在那枚斷裂的玉簪上。
“郡主,王爺他……燒得厲害。”阿元的聲音突兀地在廊下響起,帶着哭腔,“醫官說王爺是積郁成疾,心火倒灌,加上昨夜那冰水受了涼,此刻已經在說胡話了。奴才求郡主,過去瞧瞧吧。”
寧梓韻看着匣子裏的玉簪,又看向窗外那抹依舊陰沉的錦城天色,終究是閉了閉眼,起身道:“帶路吧。”
銜芳閣偏殿內,藥味濃郁得化不開。寧梓韻還沒轉進內室,就聽見了禾凜那急促且破碎的喘息聲。那聲音不似平日裏的溫潤,倒像是一頭受傷的困獸在絕望中掙紮。
她繞過那扇巨大的雲母屏風,只見禾凜半靠在枕席上,由于高燒,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唯有顴骨處泛着兩抹病态的緋紅。他那雙腿,在錦被下無力地攤着,右手卻死死地攥着床沿的帷幔,手背上青筋暴起。
“寧寧……別走……”禾凜低聲呢喃着,雙眼緊閉,冷汗順着他的鬓角不斷滑落。
寧梓韻走上前,接過阿元手中溫熱的濕帕子,指尖觸碰到他額頭的剎那,那股驚人的熱度讓她的心微微漏跳了一拍。她輕嘆一口氣,動作生澀卻細致地擦去他臉上的汗水。
“三哥,你這又是何苦。”寧梓韻輕聲開口。
似乎是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禾凜的身子猛地僵住,他費力地睜開眼,那雙原本深邃如墨的眸子此時布滿了血絲,透着一股近乎渙散的迷離。他盯着寧梓韻看了許久,像是确認這不是一場夢,才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如烙鐵,力道大得驚人,仿佛要将寧梓韻的手腕折斷。
“寧寧,我不髒……”禾凜盯着她,語速極快,嗓音嘶啞得厲害,“那香氣……我洗了。你別那樣看我……在大周的時候,你最讨厭這些。我記着的,我都記着的。”
寧梓韻被他捏得生疼,卻沒有掙紮,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在高燒中露出的那份近乎病态的卑微。
“三哥,你病糊塗了。”寧梓韻想抽出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我沒糊塗……寧寧,七年前……在大周京城的燈會上,我躲在暗處看你。”禾凜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凄涼而扭曲,“那時候你還沒進宮,還沒成為那個人的貴妃。你站在橋頭上放花燈,那一臉的無憂無慮。我在那泥濘的冷宮裏,在那吃人的地方,就靠着那一面之緣活下來。後來你進了宮,你被那些嫔妃算計,被那個人冷落……我每晚都守在麗華宮外的陰影裏。那時候我就發誓,只要我能回大秦,我一定要給你造一座比大周更華麗、更乾淨的宮殿。”
寧梓韻呼吸一滞。七年前,她一直以為那時候的禾凜只是個自顧不暇的質子,卻不想,他早已在暗處守着她這麽久。
“三哥,所以這'昭陽'的封號,真的是你在大周當質子時,就已經向大秦求來的?”
“是。”禾凜劇烈地咳嗽起來,甚至帶出了一絲血色,“七年前,大秦北境動蕩,我身在大周,利用暗衛搜集的情報替父皇立下大功。那時候……我只要了這個封號。我說……我要給我的恩人留一個回家的位置。寧寧,我知道你想要自由,可大周給不了你。那個人也給不了你。只有我可以……哪怕這自由是鎖鏈,我也想把你鎖在我身邊。”
他燒得糊塗,竟将心裏最陰暗、最偏執的念頭一股腦地倒了出來。寧梓韻看着這個即使在病中也依舊試圖掌控一切的男人,心中那股好不容易壘起來的防禦,終究還是在那一聲聲執拗的坦白中,裂開了一道縫。
這種愛太沉重了,重到讓她感到窒息,卻又因為那長達七年的隐忍與守護,而讓她無法輕易推開。
“寧寧,永安巷……別去。”禾凜的神智開始模糊,聲音也低了下去,“那裏藏着祝家的血……那是二十年前的火。我查了很久,那場火不是天災……是大周和何家一起點的。他們想要祝家的命,想要你的命。寧寧,別信那個姓寧的男人……他帶你回大周,本就沒安好心。”
寧梓韻心頭巨震。二十年前,帶她回大周的,正是她名義上的父親——寧伯遠。難道說,寧家當年參與了大秦祝家的滅門案?
“三哥!你說清楚,寧家當年做了什麽?”寧梓韻俯下身,語氣中帶了一絲急迫。
可禾凜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那只抓着她的手緩緩垂了下來。他陷入了更深的昏迷,嘴裏依舊含混不清地重複着:“寧寧……我只要你……”
內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寧梓韻站在床邊,看着這個即使在睡夢中也依舊緊皺眉頭的男人。他提到了永安巷,提到了二十年前那場火災裏的“大周人”。林伯說,祝家滅門是大秦內部的博弈,可禾凜卻看到了大周的影子。
難道說,當年的事,背後還有大周的手筆?或者是寧家?
寧梓韻只覺一陣眩暈,真相像是一張巨大且黑暗的網,将她和禾凜都死死地困在其中。
“郡主,藥熬好了。”阿元小心翼翼地端着藥碗走進來,“這'安魂引'是王爺多年來的救命藥,每逢他狂躁發作或像今日這般高燒,離了這藥是不行的。”
寧梓韻接過藥碗,苦澀的味道鑽進鼻腔,讓她瞬間清醒了過來。她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藥汁,想起林伯剛才說的話——靈主調香,需以心口血為引。
“阿元,這藥是誰調的?”寧梓韻突然問道。
阿元低着頭,神色閃爍:“回郡主,是王府裏的老醫官按着祝家的殘方調的。雖不及夫人當年的萬分之一,但也勉強能用。”
寧梓韻沒再追問。她知道阿元在撒謊。這藥裏的那股淡淡的腥氣,絕不是尋常草藥能發出來的。
她将藥一口口喂進禾凜的嘴裏,看着他的呼吸逐漸平穩,看着那股病态的潮紅一點點褪去。喂完之後,她把那只碗放回阿元手中,沒有聲音,動作極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三哥,你到底有多少事瞞着我?”她輕聲呢喃。
這一整天,寧梓韻都待在偏殿。她翻閱着林伯留下的信箋,試圖從那些瑣碎的家常中拼湊出母親當年的絕望。青蕪在一旁安靜地守着,時不時幫她換一盞熱茶,主仆二人都沒怎麽說話,空氣裏只剩下炭火偶爾爆開的微弱聲響。
夜色再次降臨錦城。銜芳閣的燈火搖曳,像是黑暗中微弱的火種。
寧梓韻推開窗,看着隔壁那座威嚴的攝政王府。那裏漆黑一片,像是一口巨大的黑棺。而她身處的銜芳閣,雖然錦衣玉食,卻也透着一股寒到骨子裏的冷意。
就在這時,阿元再次走了進來,神色間帶着一抹掩飾不住的擔憂,手中還捏着一封燙金的鳳帖。
“郡主,長樂宮那邊送來了帖子。”阿元壓低聲音,“太後娘娘說,感念郡主平安歸國,特意在明日午後設下私宴,請郡主務必光臨。還說……若王爺病着不便随行,她也會替王爺照看好郡主的。”
寧梓韻盯着那封紅得刺眼的帖子,眼神逐漸變得冰冷。何太後選在這個禾凜病倒、守備松動的時間點發帖,顯然是有備而來。
“何太後嗎?”寧梓韻冷笑一聲,指尖輕輕劃過那張鳳帖,“我在大周當貴妃的時候,最不缺的就是這種鴻門宴。既然她這麽想見我,那便去會會她。”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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