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056章 燼餘殘香 一個人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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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都錦城的秋雨, 斷斷續續地下了兩日,将那些蜿蜒幽深的石板路洗得黑濕,也将永安巷那處荒廢了二十年的舊址,襯托得愈發死寂。
昨日他讓人送來了雲片糕, 說是特意請了老師傅現做的。寧梓韻讓青蕪轉手給了下人。今日的這個日子, 她無心管他又送了什麽。
清晨, 一輛馬車緩緩駛出了攝政王府。康騰騎着一匹通體漆黑的高頭大馬走在最前方, 一身勁裝在秋風中透着殺氣, 身後跟着兩百名攝政王府的精銳親衛。阿元沒有騎馬,只是換下了平日的內侍服色, 着一身灰布窄袖,混在最外側的随行隊伍裏, 不顯眼, 卻時刻盯着四周動靜。
這陣仗,與其說是出行,倒不如說是行軍。
寧梓韻坐在馬車內,指尖死死地攥着袖中那枚冰冷的瓷瓶。昨日剩餘的醒仙靈她另分裝了一小瓶帶着, 以備不時之需。青蕪坐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撥弄着小銀爐裏的炭火, 爐上溫着清茶, 偶爾發出畢剝的聲響。
“姑娘, 這秋雨下個不停, 濕氣重,你這身子骨怎麽受得住?”青蕪嘆了口氣, 眼神裏寫滿了擔憂。
“回不去的,青蕪。”寧梓韻輕聲呢喃,聲音幾不可聞, “有些真相一旦裂了縫,就再也沒法當它不存在。”
馬車輪軸碾壓在濕滑的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當簾布掀開一角,寧梓韻看向窗外時,發現繁華的錦城街道在靠近永安巷時,那種喧鬧突兀地消失了。這片曾經代表了大秦香道巅峰的聖地,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當馬車在巷口停穩時,寧梓韻走下車,被迎面而來的秋風吹得身形一晃。康騰立刻上前,如同一座鐵塔般擋在風口,甕聲甕氣地開口:“郡主,這巷子裏都是些廢墟殘垣,腳下不穩,讓我給您開路。我臨行前答應了我家王爺,若是您少了一根頭發,我這顆腦袋也就不用留着了。”
“三哥到底是怕我少了一根頭發,還是怕我聽到些什麽不該聽的話?”寧梓韻淡淡一笑,語調中不帶任何情緒,卻讓康騰這個戰場上的硬漢也不由得僵了僵身子。
“我只負責護您周全,旁的,我不懂,也不敢懂。”康騰避開她的目光,重劍随手一揮,将擋在路中央的一塊腐爛木梁撥開。
永安巷內,斷壁殘垣間覆蓋着薄薄的秋霜。這裏曾經是祝家的根基,是大秦靈主代代守護的地方。
寧梓韻每走一步,都覺得心口那處隐隐有些發熱,那是身為祝家靈主,血脈中天生的感應。她仿佛能聽見,在這些焦黑的泥土下,在那層層泥土中,埋藏着無數不甘的怨氣與哀鳴。
二十年前,一場大火将祝家滅門,四歲的她流亡大周。七年前,大周尚書府也有一場火,十七歲的她被困火海。兩場大火,跨越了十二年的光陰,将她死死鎖在了一場她從未真正看清全貌的局裏。
她以為她重活了一世,已經看穿了很多事。但站在這片二十年前的灰燼上,她才意識到,她看見的,一直都只是別人願意讓她看見的那一部分。她重生了,可那個局從她出生之前就已經鋪好了,她不過是比上輩子多走了幾步而已。
走過幾個轉角,一處被燒毀得只剩地基的殘屋出現在眼前。這裏的焦味即便過了二十年,似乎依然未曾散去,與周遭的冷冽融為一體。寧梓韻停下腳步,閉上眼,那股深深刻在骨子裏的、屬于祝家靈主的嗅覺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她聞到了朽木的味道,聞到了陳年香料腐爛的氣息,還聞到了……一抹極淡的、熟悉的苦松針香。
“郡主,這就是醉芳齋的舊址了。當年這裏出産的香料,千金難求。”康騰停下腳步,語氣沉重。
寧梓韻在廢墟前站了一會兒。那地基的磚石已經被野草穿透,縫隙裏長出細細的枯莖,在秋風裏微微抖動。她俯身,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塊磚角——涼的,但還留着當年燒過的痕跡,淺淺的焦色嵌進石紋裏,洗不掉,也磨不平。
二十年。她母親在這裏活過,然後被趕走了。
寧梓韻直起身,沒有說話。
正欲繼續往裏走,卻見原本寂靜的巷弄深處,忽然晃過一個衣衫褴褛的身影。那是一個看起來花甲之年的老者,他手裏抓着半根焦黑的木棍,正瘋瘋癫癫地在廢墟裏挖掘着什麽,嘴裏還不停地念叨着模糊不清的詞句。
“血……都是血……貴人來了,快跑啊……別被他的眼睛勾了魂……”老者瘋癫地笑着,又突然嚎啕大哭起來,聲音凄厲得如同寒鴉夜啼。
寧梓韻瞳孔驟縮,下意識地想要追上去。
“站住!”康騰猛地伸出手,重劍橫在寧梓韻身前,眼神中爆發出極其強烈的殺意,“保護郡主!此處有瘋子出沒,恐有變故!”
幾乎是同一時間,阿元從隊伍側翼無聲閃出,手中匕首已然出鞘,向那瘋癫老者撲去。動作太快,太利落,那是不留活口的姿态。
“不許殺他!我要活口!”寧梓韻厲聲喝止。
阿元動作猛地一滞,但腳步并未停。眼看匕首将至,寧梓韻猛地甩袖,袖中的“醉仙靈”在一片寒芒中激射而出,在空中炸裂成霧。阿元吸入那一縷藥露,身手在剎那間産生了遲疑。
“退下。”寧梓韻擋在老者面前,那雙清冷的狐貍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極其憤怒的火光,“我是昭陽郡主。我說話,在這府裏是不是已經不算數了?”
阿元收起匕首,躬身退後,沒有說話。
寧梓韻沒理會他,轉身扶起那個被吓得癱倒在地的老者。那老者渾身顫抖,在看清寧梓韻的臉時,突然像見了鬼一般大叫起來。
“芷娘……不,你不是芷娘,你是那個孩子……你是那個在枯井邊哭的孩子!”老者的手枯瘦如雞爪,死死抓着寧梓韻的手腕,“快走……別信他……那場火……那場火裏有人在騙你……”
寧梓韻如遭雷擊,俯身低聲追問:“什麽人?是誰放的火?”
老者瘋癫地搖頭,嘴裏的詞句越來越碎。他忽然将一只死死攥在掌心的東西塞進了寧梓韻的手裏,随即被康騰強行拉開。
寧梓韻低頭一看,是一塊半截焦黑的木質令牌。令牌已經殘破,但一角的印鑒尚可辨認——那是大周禮部的官印。
大周禮部。
她生父寧伯遠,正是大周的禮部尚書。
她捏着那塊令牌,在掌心裏翻來覆去看了很久。焦痕是真的舊,燒法也和這裏地基殘壁的顏色一致,不像是後來放進來的。二十年前,大周禮部的官印,為什麽會出現在大秦祝家的滅門舊址裏?
禾凜燒裏說過:“別信那個姓寧的男人。”
“郡主,該回了。天色暗了。”阿元再次開口,語氣中多了一分催促。
寧梓韻将那塊令牌握緊,藏入袖中,沒有出聲。她沒看阿元,也沒看康騰,而是轉過身,在一地的廢墟中,一步步走向馬車。背影單薄,卻挺拔。
馬車緩緩啓動。寧梓韻靠在軟榻上,将那塊禮部令牌握在掌心裏翻了又翻。她還不知道那場二十年前的大火裏究竟藏着多少人,但禾凜燒裏說過的那句話壓着她:別信那個姓寧的男人。
他早就知道。
寧家參與了祝家滅門,他知道。她在大周三年受盡冷落、差點丢了性命,而她的生父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他也知道。他把她帶回大秦,給她昭陽郡主的名分,給她銜芳閣的安穩,卻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這些。
她想起他燒裏說的那些話——他守着她、為她犧牲了什麽、愛了多少年。那些都可能是真的。可一個人可以同時愛你,也同時選擇不告訴你真相。這兩件事不矛盾。
這才是最讓她無從開口的地方。
而在永安巷盡頭的茶樓之上,一扇不起眼的窗戶被微微推開一條縫隙。禾凜站在窗前,脊背筆直,左腿在秋風中微微顫抖着昨日醉仙靈留下的後勁。他俯瞰着那輛離去的馬車,那一抹月牙色的流蘇在暮色裏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巷口。
他看見了她在永安巷裏擋在那個老者面前的那一幕。他的人,她攔下了。他派去的影衛,她用醉仙靈壓住了。她的眼神,他看不透。
她越來越不像一個需要被保護的人,越來越像一個在等着什麽的人。
這讓他既心疼,又隐隐生出一種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恐懼。
馬車駛入攝政王府時,天邊最後一抹殘陽被烏雲吞沒。寧梓韻走下馬車,看見禾凜守在廊下。
他依舊坐在輪椅上,披着月牙色的狐裘,見她回來便含笑開口:"寧寧,廚下備了姜湯,永安巷風大——"
寧梓韻走到他面前,沒有說話。她從袖中取出那塊半截焦黑的禮部令牌,輕輕放在了他輪椅扶手旁的石墩上。
放下,擡頭,對上他的眼睛,看了一秒。
然後轉身走進了銜芳閣。
禾凜盯着那塊令牌,笑容在唇角一點點凝固。
他伸手,慢慢地将那塊令牌拿起來,指節收緊,捏得骨骼微響。
廊檐上最後幾片枯葉被秋風吹落,落在石墩上,無聲無息。
禾凜坐在廊下很久,沒有挪步。燈火把他的影子拉長,拉在那片空蕩蕩的青石地板上,像是一道困住自己的牢籠。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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