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061章 權色生波 大秦真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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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在枯寂的斷崖間狂嘯了一整夜, 直到黎明時分才漸漸露出幾分疲态。稀薄的晨光艱難地穿透鉛灰色的雲層,慘淡地灑在滿是碎石與折木的谷底,将這一片狼藉的戰場映照得愈發荒涼。
阿元和康騰立在距離石xue不遠處的斜坡上,兩人的身影在皚皚白雪中顯得孤絕而肅殺。他們身上都挂了彩, 玄色的輕甲被冰霜覆蓋, 透着一股透骨的冷意。阿元手中提着長劍, 目光死死釘在那幽深的、散發着古怪藥味的洞口, 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他在等, 等那個已經瘋魔了的主子,能帶回一個活着的訊息。
而在他身側, 康騰正咬着牙給自己那條被流石劃破的手臂纏繞繃帶。由于指尖凍得發僵,布條在寒風中不斷被吹散,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不得不動用牙齒咬住布頭,才勉強止住了那泊泊流出的暗紅血液。
“阿元,你說……主子這回,是不是真的動了凡心了?”
康騰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沉悶, 他微微側頭,看向那柄被禾凜随手丢棄在雪地裏的湛盧劍。在大秦, 湛盧不僅是名震天下的神兵, 更是攝政王權力的圖騰, 見劍如見人。可就在剛才, 那個一向冷靜得近乎殘酷的男人,竟為了抱住那個月牙色身影, 像丢棄一件廢鐵般将其棄之不顧。
阿元聞言,甚至連眼角都懶得擡一下,只是冷哼一聲, 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康大人,您這雙眼珠子若是只用來辨別敵我,那确實是有些暴殄天物了。主子動沒動心,這種事還需要問嗎?”
康騰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氣地收緊了繃帶,嘶嘶抽着冷氣:“我這不是瞧着那寧姑娘的态度……實在有些邪門。主子為了她,連裝了七年的殘廢都給震碎了。那可是金針入骨,入骨三分啊!每一根針被逼出來,都跟剮肉沒什麽兩樣。他就這麽跳了下來,命都不要了,換做常人,哪怕是塊石頭也該捂熱了吧?可你瞧郡主剛才看主子的眼神,冷得像冰,嘴裏吐出來的話比這崖底的風還割人。我總覺得,主子這回是熱臉貼了冷屁股,實在是……不值當。”
阿元轉過臉,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眸子裏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似是同情,又似是看透一切的冷漠。
“值不值當,你說了不算,主子說了也不算。主子在那大周冷宮裏,守了她整整七年。為了她一句話,他能連夜屠盡滿城叛賊;為了她一個笑,他能自損功力逆轉經脈。你以為主子是在演苦肉計?康騰,你還是不了解主子。他是那種即便要在地獄裏沉淪,也要拉着寧梓韻一起走的人。他不是在求愛,他是在求生。那個女人,就是他的命。”
阿元的聲音頓了頓,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主子這輩子,所有的理智和權謀,都在遇到那個女人的一瞬間,化成了飛灰。他寧願自殘雙腿也要讓她看清他的真心,可他忘了,寧梓韻那個女人,比他更清醒,也更狠得下心,不然怎麽能從大周來到這裏。”
“你看着吧,從今天起,這大秦再也沒什麽隐忍的攝政王了。主子站起來了,這就意味着,誰敢動郡主一根寒毛,他就要滅誰滿門。這種愛……是會把人燒成灰的。”
康騰聽得頭皮發麻,正欲再說什麽,遠處密林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混亂的馬蹄聲。
那聲音在寂靜的雪谷中格外刺耳,伴随着一種特有的、代表大秦皇室最高密令的銅鈴響動。那銅鈴聲急促而凄厲,每響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預示着錦城那邊的天,已經塌了。
阿元神色驟變,身形一晃便擋在了斜坡前,右手瞬間按在劍柄上,渾身殺氣畢現:“噤聲!備戰!”
不到一刻鐘,一名滿身血跡、背後插着三道金羽令旗的傳令兵跌撞着沖到了兩人面前。那士兵甚至來不及下馬,整個人直接從馬背上栽了下來,重重地摔在雪地裏,激起一灘混着雪水的泥污。他懷裏死死抱着一封漆了重重紅泥的密函,嗓音沙啞得如同被火燒過,帶着一種絕望的哭腔。
“急報……西北宮變!太子殿下中毒身亡!太皇太後懿旨,請攝政王即刻入宮主持大局!”
那士兵說完最後一個字,便由于過度虛脫和失血,頭一歪,徹底昏死在地上。
阿元和康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毀天滅地的震撼與驚恐。
太子薨了。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大秦表面的平靜。太子雖然體弱,卻是名義上的國本,是何太後手中最後的擋箭牌。太子的死,意味着原本就處于崩塌邊緣的朝堂,将徹底淪為一場血腥的洗牌。而此時此刻,最有資格、也最有實力穩定局面的那個人,正蜷縮在那個陰冷的石洞裏,抱着一個滿心冰冷的女子,卑微得像個走投無路的乞丐。
洞xue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寧梓韻任由禾凜抱着,她的脊背挺得筆直,身體卻僵硬如冰。面對禾凜那近乎自毀的深情,她表現出了一種極端的、甚至有些近乎冷酷的冷靜。她能感覺到禾凜滾燙的淚水順着她的頸窩滑落,那淚珠灼熱得驚人,卻無法溫暖她已經冰封的心房。那股混合着苦澀藥草味與血腥味的氣息萦繞在鼻尖。
情蠱在她心口瘋狂地撞擊着,那種每一下都帶着撕心裂肺劇痛的律動,無聲地出賣了她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寧寧……別這樣對我……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禾凜的嗓音沙啞得如同被碎石磨過,透着一種瀕臨破碎的哀求。
寧梓韻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裏沒有禾凜渴望看到的動容,只有一片死寂的清冷。
“王爺。”
她開口了,聲音清冷得沒有一絲顫抖,卻像是一柄薄刃,精準地切開了禾凜所有的軟弱。
“戲演夠了,情也抒夠了。既然您的雙腿已經'奇跡'般地痊愈了,這大秦江山已是您的囊中之物。您又何必在這一處肮髒陰冷的岩洞裏,對着我這個'藥引子'自貶身價?您這一跳,救下的不僅是寧梓韻,更是您坐穩皇位的'情深意重'的名聲。不得不說,攝政王這步棋走得極險,卻也極漂亮。民女佩服。”
禾凜的身體猛地僵住,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原本緊緊環抱她的手,在那一瞬間顫抖得幾乎握不住。他仰起頭,鳳眸中滿是血絲,死死地盯着寧梓韻那雙冷漠的眼睛。
“寧梓韻……在你心裏,我跳下來,竟然只是為了名聲?只是為了這一步棋?”他的聲音由于極度的憤怒與哀恸而扭曲,透着一種幾乎要噴出血來的質問。
“難道不是嗎?”寧梓韻不閃不避地對上他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譏諷,“三哥,你騙了我七年。這七年來,你看着我為了你擔驚受怕,看着我為了你甚至不惜在大周瞞着亘安放你出去。你坐在輪椅上,是不是覺得我很蠢?覺得這種'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間'的感覺,特別有成就感?現在你又跳下來救我,是不是想讓我感激涕零,從此死心塌地地留在你身邊,繼續當壓制你體內'狂躁'的靈藥?”
“我沒想要你的血!我更不需要你當什麽靈藥!”禾凜失控地嘶吼出聲,由于用力過猛,他膝蓋處的傷口再次迸裂,鮮血染紅了大片白雪。他想要伸手去抓她的肩膀,想要大聲告訴她他這七年來的煎熬,告訴她他甚至打算用自己的命去換她的自由。
可寧梓韻卻在那一瞬間,極快地側過頭,避開了他的觸碰。她的動作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退避,讓禾凜伸出的手就這樣僵在半空中。
“夠了,王爺別誤會,如今這些我已經看膩了。您若真的心疼我,大可以一開始就告訴我真相,而不是把我帶回這錦城的火坑,再來演這出舍身救美的戲碼。”寧梓韻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散落在耳側的長發,指尖不經意地掩蓋住了那一抹藏在墨色深處的、若隐若現的白。
她的心在那一刻疼得幾乎要窒息,可她的臉上卻帶着一種高傲的冷漠。她必須比禾凜更冷,才能掩蓋她發絲變白的秘密,才能掩蓋她身體已經背叛了理智、愛上了這個騙子的真相。
就在這時,阿元那帶着一絲惶急與肅殺的聲音在洞口響起。
“爺,大事不妙!太子殿下中毒薨逝!太皇太後懿旨,命您即刻入宮主持大局,不得延誤!京中禁軍統領已經帶人往這邊趕了,請爺以大局為重!”
這句話,像是一盆帶冰的涼水,兜頭澆在了禾凜那熾熱而狂暴的情緒上。
禾凜跪在地上,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滲血的、由于內力走岔而劇痛不已的腿,又擡頭看了看寧梓韻那雙冷寂如枯井的眼睛。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極其低沉,帶着一種走投無路的癫狂,在這狹窄的洞xue裏回蕩,讓人頭皮發麻。
“太子死了。何家完了。”禾凜搖晃着站起身,由于經脈受損嚴重,他的身體在起立的一瞬間猛地晃了晃,膝蓋處傳來的劇痛幾乎讓他再次跌倒,但他終究還是憑着那股幾乎自毀的意志,生生站得筆直。
在那一刻,那個在大雪裏卑微祈求的少年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權傾天下、眼神陰鸷且殺伐果斷的攝政王。他随手撿起雪地裏的湛盧劍,劍鋒在石壁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既然你想要大局,那我就給你看這個大局。”
禾凜垂下眸子,掩蓋了眼底最後一點溫情,聲音冷硬如刀,不帶一絲漣漪,“阿元,康騰,帶人護送郡主回府。讓銜芳閣所有的暗影禁衛戒備,若她少了一根汗毛,你們便提頭來見。”
說完,禾凜頭也不回地跨出了山洞。他的步伐依舊有些蹒跚,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紅的、驚心動魄的腳印。但他的脊梁挺得極直,那一身玄色的狐裘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像是一面染了血的旗幟。
寧梓韻看着他離去的背影,看着他在漫天大雪中逐漸模糊的輪廓,胸口的情蠱猛地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絞痛。那種痛感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站立不住,整個人無力地癱軟在冰冷的石壁旁。
她保住了祝家的尊嚴,她守住了白發的秘密。可為什麽,這種贏了的感覺,卻比前世死在那冰冷的城樓下還要難受千百倍?
康騰領命上山時,看到的是寧梓韻那張面無表情、甚至透着一股森寒氣息的臉。他心裏雖然暗罵這女人心真是海底針,但也深知此時的局勢容不得半點差池。他在前面領路,指揮着影衛将寧梓韻扶上馬車。
“郡主,請起駕吧。王爺的傷勢極重,回府後怕是還要勞煩郡主施舍些靈藥。”康騰的語氣裏帶了幾分壓抑不住的埋怨。他是真的替自家主子不值,卻也明白,這種事外人勸不得。
寧梓韻瞥了他一眼,眼神犀利如刀,刺得康騰心頭一顫,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康大人既然知道王爺傷重,就該去催促那些不中用的太醫,而不是在這裏對着本郡主使性子。怎麽,王爺震碎的是自己的腿,康大人倒是替他疼得連規矩都忘了?還是覺得,本郡主現在就成了可以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康騰被這一通搶白堵得啞口無言,老臉漲得通紅,只能讪讪地閉了嘴,指揮着影衛将寧梓韻護送上馬車。
馬車辚辚,順着積雪覆蓋的山道緩緩駛向錦城。
車廂內,寧梓韻獨自坐着。她無意識地理了理裙擺的碎布,指尖碰到一個硬物。她低頭,從那一團燒焦的、沾滿塵灰的裙角裏,取出了一枚半殘的白鹿木雕。
木雕已經被大典上的餘波震得有些殘破,白鹿原本靈動的角斷了一個。上面有他的血,未乾,滲進了木紋裏,洗不掉的那種。
大典爆炸那一刻,他撲過來的時候,就是這麽近。近到他身上的東西,落在了她身上。
寧梓韻将指尖按在白鹿那缺失的斷口上,感受着那種粗糙的木質感,久久沒有動。
她知道,接下來的錦城,将會是一場更慘烈的屠宰場。太子死了,何家完了,禾凜站起來了。
大秦真的要變天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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