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063章 囚凰驚弦 改年號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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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裏的香燭還亮着, 太皇太後躺在那張雕花楠木床上,面色雖然蒼白,氣息卻已平穩。阿元守在門外,見禾凜大步走來, 迎上前壓低聲音:
“爺, 老祖宗已經轉危為安了。太醫說, 要不是那顆護心丹來得及時, 怕是今晚就……”
禾凜腳步一頓。
“護心丹?”
“是。”阿元看了禾凜一眼, 神色有些複雜,“是郡主讓青蕪送進宮的。郡主身上帶着這顆丹藥已經有一段日子了, 太醫說那是頂級的保命符,尋常人家得了, 一輩子都舍不得動用。郡主就這樣送進來了, 什麽話都沒留。”
禾凜站在廊下,沒有動。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還未結痂的傷,沉默了很久。那顆護心丹, 他早就知道她帶着。從大周出來之前,他派人确認過她行囊裏的東西, 清單裏有這一條。他沒有動它, 因為那是她的。他寧可她把它用在自己身上。
可她沒有。那顆護心丹, 他知道她帶着。從大周出來之前, 他就知道了。那時候他派人确認她行囊裏的東西,報上來的清單裏有這麽一條。他沒有動它, 因為那是她的。他寧可她把它用在自己身上。
可她沒有。
外頭的錦城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風暴。何家的人四處奔走,企圖在這短短的時日裏重整旗鼓,收買人心。可大典那天的事已經傳了出去——靈主歸秦, 攝政王站起來,那九百九十九步的血路,百姓們都看見了。
從東市到南街,從茶館到酒樓,那場大典的故事已經以各種各樣的版本在錦城流傳。
“聽說了嗎?攝政王在大典上站起來了!”
“可不是,那臺階上的血跡昨日我親眼見了,每一步都是真的!他雙腿那樣的傷,還是一步步走上去的!”
“可有人說,王爺是弑君奪位……”
“說這話的人自己去看看太子寝殿裏的嶺雲宗印記再說!人都糊塗了,外面的賊沒進來,自家的主子反而成了亂臣賊子?”
“那昭陽郡主……”
“昭陽郡主才是真的命苦。一個人站在那祭天臺上,那些刀劍對着她,她一步沒退。你們說,那樣的女子,王爺疼她,有什麽不對?”
錦城的民心,比那些禦史臺的文官要直接得多,也清醒得多。
街上的熱議從清晨一直延續到午時還未散。茶館裏的說書人已經開始用那場大典編故事,版本越傳越離奇,但有一件事所有版本都一致——那九百九十九級臺階上的血,是真的。沒有人能假裝那些血跡不存在。
午門城樓之上,禾凜站在高處,俯瞰着城樓下那片人頭攢動的廣場。
朝中那些跪在午門外的官員,依舊在喋喋不休地痛陳他“圖謀不軌”的罪行。他們的聲音在寒風中飄散,義正言辭,慷慨激昂,卻在這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中,顯得那樣蒼白無力。
禾凜站在那裏,看了他們很久。
他開口說話了,聲音沉穩,不急不緩,卻如石落入深湖,一字一字地砸進每個人的心裏。
“諸位大人,本王問你們一件事。”
廣場上漸漸靜了下來,連風聲都仿佛輕了幾分。
“七年前,本王以大秦太子之身,入大周為質。那七年間,大周數次意圖以本王之命要挾大秦邊境退兵,本王受辱、受囚、受刑。這七年,諸位大人在朝堂上做了什麽?”
四下無聲。
“本王在大周七年,從未開口要過援兵,從未送過求救的密信。因為本王知道,若大秦出兵,邊境的百姓就要死。百姓不能死,所以本王的命,得留在那裏換。”
“可本王也知道,若本王一直留在那裏,這大秦的朝堂遲早要被蛀空。所以本王用了七年,在大周布局,找到了那些混入朝堂的嶺雲宗探子,一個一個地,将他們送上了黃泉路。”
禾凜的聲音并不激烈,卻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
“本王今日站在這裏,雙腿流着血,不是來向諸位請罪的。本王是來問諸位一句話——”
他頓了頓,視線緩緩從那些低着頭的官員臉上掃過。
“若易地而處,你們誰,能做到?”
那些原本義憤填膺的文官,此時竟無一人敢擡頭直視這個男人的眼睛。他們自诩文人氣節,自诩鐵骨铮铮,可在這一刻,在那雙經歷了七年風霜、滲着血卻仍舊筆直站着的眼前,那點氣節顯得蒼白而滑稽。
“太子薨逝,社稷動蕩。本王無意攬權,更無意弑君。可如今大秦需要有人站出來,本王不站,諸位誰來站?”
他們沒有人回答。
“好。”禾凜收回視線,轉過身,聲音變得極冷,“那便由本王來。”
他走下城樓,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帶着那道沉甸甸的血跡,卻沒有半分踉跄。
慈寧宮內殿,太皇太後坐了起來,讓宮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禾凜一人。她看着眼前這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孫兒,嘆了口氣。
“那顆護心丹,是那丫頭送來的。”太皇太後開門見山,“你知道那顆丹對她意味着什麽嗎?”
“知道。”
“那你可知,她為什麽要送?”老人眼神悠遠,“不是因為她愛你愛得死心塌地,是因為她看得清楚。她知道老祖宗若出了事,這宮裏亂起來,最後遭殃的還是百姓。她不希望有更多的人死。”
禾凜沉默。
“這丫頭啊,心裏裝着太多事了。裝着祝家,裝着百姓,裝着你,也裝着她自己那點清醒。”太皇太後撚動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雪上,“你知道你為什麽愛她嗎?不是因為她美,也不是因為她是靈主。是因為她是這世上少有的,能把你拉出那口深井的人。你這孩子,從小就太冷,冷得連你自己都以為自己不需要暖。可遇上她,你就亂了。”她轉過頭,看着禾凜,“凜兒,只有權杖足夠高,她身邊的風雪才會停。你明白嗎?”
禾凜看着太皇太後那雙歷經風霜卻仍然清明的眼睛,點了點頭。
他明白了。
*
銜芳閣內,夜已深了。
寧梓韻坐在銅鏡前。
那碗墨幽草的汁液剛剛用完,她把碗和羊毫筆一并收進了妝奁的夾層裏,合上了蓋子。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也不打算讓別人知道。
炭爐裏的火發出輕微的畢剝聲,她在銅鏡前坐着,看着鏡中那張平靜的臉。
門被推開了。
她沒有回頭,聲音淡淡的:“這麽晚了,王爺有何事?”
禾凜走進來,在她身後站定,看着銅鏡裏那道清冷的側影。屋子裏有一股淡淡的苦澀氣味,他沒有多想,只是在她身側拉了把椅子坐下。
“護心丹的事,”他開口,聲音平穩,“謝謝你。”
寧梓韻沒有說話。
“那顆丹,是你的命。”
“不是。”寧梓韻終于開口,聲音淡淡的,“是該還的。老祖宗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事。大秦不能亂。她老人家如果出了事,接下來的一切都會更難收拾。”
禾凜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再追問。
“我可以跟你進宮。”寧梓韻看着銅鏡裏自己那張臉,慢慢說,“但這不代表我願意成為你的金絲雀。我進那道門,是因為我自己願意,不是因為你把門關上了。”
禾凜放下茶盞,看着銅鏡裏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醒,帶着他最熟悉的那種冷,也帶着他在山洞裏第一次感覺到的那一點、極微小卻真實存在的松動。
“好。”他說。
就這一個字。他沒有再說更多,只是坐在那裏,陪着她,直到更深時分她才開口讓他回去。他站起來,在門口停了一下,背對着她,沒有說話,然後推門出去了。
*
翌日,慈寧宮。
太皇太後端坐在鳳椅上,當着文武百官的面,頒下懿旨。
那道旨意很長,寫盡了大秦皇室這一脈的血淚,也寫盡了禾凜這七年的隐忍與犧牲。可所有人都在等的,是最後那句話。
“着攝政王禾凜即日繼承大秦皇位,改年號為——開平。”
那兩個字落地的瞬間,大殿內鴉雀無聲。
随後是如浪潮般席卷的山呼海嘯。
“吾皇萬歲!”
禾凜跪在那片呼聲裏,穿着那件還來不及換的、沾了血跡的玄色朝服。他沒有流淚,只是靜靜地接受了那道旨意,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殿外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從慈寧宮傳到午門,從午門傳到街巷,從街巷傳到錦城每一個還在議論昨日大典的百姓耳中。
禾凜站在那片山呼聲裏,卻只是擡頭,透過大殿的雲紋穹頂,看向某個方向。
開平。
開太平之世,平天下之亂。
他記得那一年她說的話,她說,她只想過幾天太平日子。那時候他笑了,覺得她的心願小得可憐。後來在大周冷宮裏,他才慢慢懂了,那句話并不小,那是這世上最難實現的願望之一。
現在他有了那個位子,他可以試着給她了。
但他清楚地知道,太平日子不是他給的,是他們一起走出來的。他能給的,只是這條路上少一點風雪。那已經夠了。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為任何人覺得什麽事情“夠了”,唯獨她,他願意。不是因為她多好,是因為她就是她。而他,就是他。這兩件事,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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