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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068章 孤燈燼散 為什麽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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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068章 孤燈燼散 為什麽還要

宸極殿內的燈火搖曳不定, 幾處龍涎香在冰冷的空氣中燃燒,卻驅不散那股濃重的血腥與藥氣。

禾凜就坐在寬大的龍榻邊沿,那一身玄金色的龍袍淩亂地散開,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此時微微蜷縮着。他那雙在祭香大典上強行站起的腿, 此刻在微弱的燭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膝蓋處紅腫得高高隆起, 皮膚由于經脈深處的劇烈沖擊而呈現出一種近乎黑紫的顏色, 隐約可見斷裂的血管在皮下不安地跳動。

“皇上, 求您了,這藥得敷上去, 否則您的經脈會徹底枯萎的……”阿元跪在地上,手裏捧着一碗色澤黑紫、腥味刺鼻的藥膏, 聲音顫抖得幾乎帶了哭腔。

此時的阿元, 哪裏還有半點身為影衛首領的冰冷與肅殺。自從回到大秦,為了在那些虎狼般的朝臣面前替禾凜撐起威嚴,他每日都戴着一張毫無表情的面具,活得像一柄不見光的利刃。

可現在, 看着禾凜那雙因金針震碎而滿是殘毒的腿,他所有的僞裝都在一瞬間崩解了。他仿佛變回了在大周冷宮裏, 那個為了給他偷半碗稀粥而被毒打、卻只會守在榻邊抹眼淚的瘦弱少年。

禾凜閉着眼, 嗓音沙啞得如同被寒風撕碎:“拿走。朕說了, 朕死不了。”

“您這是在剜奴才的心啊!”阿元猛地擡起頭, 眼眶通紅,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帶上了當年在冷宮時的那股子執拗勁,“在大周受了七年的苦,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 您為了接住郡主震碎了金針,這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局。現在大寒天毒性發作,您卻連藥都不肯抹,連水都不肯喝一口。皇上!算奴才求您,您若真的廢了,這大秦的江山,您守得住,可郡主您還護得住嗎?”

聽到“郡主”二字,禾凜那雙死寂般的鳳眸終于顫了顫。他緩緩睜開眼,看着阿元那副泣不成聲的模樣,心底那塊冰封的角落終究是裂開了一道縫。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聲極其微弱,帶着一種玉石俱焚的疲憊:“護着她?她剛才喊朕什麽,你聽見了嗎?她喊朕三哥……可她看朕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死人。阿元,你說,朕是不是真的錯了?朕以為站起來就能抓住她,可朕站起來了,她卻走得更遠了。”

“郡主那是心裏憋着氣,她氣您瞞着她,氣您騙了她這麽久!”阿元膝行上前,強行将禾凜的長褲挽起,将搓熱的藥油敷在那紅腫的關節上,“您現在得好起來,您得親自去哄她,去求她原諒。您這般自虐,她看不見,疼的只有奴才和您自個兒啊!”

禾凜任由阿元折騰,他靠在床柱上,冷汗順着下颚滴落在明黃色的中衣上。他拒絕喝藥,是想用這股鑽心的痛楚來提醒自己,他依然欠寧梓韻一條命,欠她一個交代。唯有這種痛,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在那個名為“過去”的囚籠裏陪着她。



與此同時,重華宮內的空氣比宸極殿還要冷上幾分。禾凜離開後,寧梓韻便将所有宮人驅趕到了院外。她獨自站在那面一人高的菱花銅鏡前,由于劇烈的心緒起伏,她的呼吸變得極重。桌上的同心草仿佛感應到了某種強烈的情感波動,原本翠綠的葉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妖異的暗紅。

寧梓韻顫抖着手,緩緩撥開了那層烏黑如墨的長發。随後,她的瞳孔猛地一縮。在同心草那股甜膩且不祥的香氣中,她鬓角處原本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白斑,此時竟然象是蔓延的霜凍,橫沖直撞地覆蓋了大半個鬓角,甚至有幾縷碎發已經徹底變成了蒼白色,刺眼地垂落在她的肩頭。

“還是……瞞不住了嗎?”寧梓韻對着鏡子低喃,眼底滿是破碎的絕望。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緩地推開。青蕪端着一盞參茶走了進來,本想勸寧梓韻早些歇息,卻在看清鏡中那半黑半白的殘影時,手中的瓷盞“啪嚓”一聲碎在了地磚上。

青蕪顧不得去擦,幾步撲到妝臺前,死死盯着寧梓韻指尖掩蓋的那抹白:“怎麽會這樣……怎麽又變白了?”她的聲音瞬間帶了哭腔,淚珠在那雙圓潤的眼裏打轉,随即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

當初在大周,為了替亘安擋災,寧梓韻被迫成了那情蠱的宿主。每當情至深處而不得解,那如墨的青絲便會自發梢開始寸寸變白。

“姑娘,你在大周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青蕪一邊哭,一邊手忙腳亂地從針線笸籮裏翻出一把鋒利的剪子,“那時候只要發梢變了白,您總是狠心一刀剪了去,說斷了就乾淨了。”

“可現在這一大截都快到發根了,您為什麽不剪?為什麽還要費力去染它?”

寧梓韻捏着染劑的手微微顫了顫,目光落在鏡中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為什麽不剪?她自己也說不上原因。

在大周時,她剪掉發梢是為了斬斷對亘安那點可悲的眷戀。那時候的刀光很快,心也很冷,仿佛剪掉那一寸白,就能剪掉那一段荒唐的過錯。

可現在,面對這一頭如雪的霜鬓,她卻怎麽也落不下那一刀。仿佛剪掉了這抹白,就是剪掉了禾凜在祭香大典中為她殺出的那條血路,又像是剪掉了他藏在玄色衣袍下,那雙為了尋她而鮮血淋漓的腿。

“染了便好,何必大驚小怪。”寧梓韻垂下眼睫,語氣平淡得不起一絲波瀾,指尖卻在那抹黛青上反複摩挲。

青蕪跪在寧梓韻腳邊,抓着她的衣擺,哭得更兇了:“姑娘,您別騙自己了,染了它,那蠱蟲就不疼了嗎?您以前最恨這種不由自主的感覺,可您現在分明是……分明是陷進去了。”

寧梓韻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陷進去了嗎?或許吧,在那場大典之後,在那重紅牆之內,有些東西早已悄然易主。

過了許久,寧梓韻才強行止住了淚意。她讓青蕪起身,剛想去拿墨幽草繼續補染,殿門外便傳來了思洛沉穩的腳步聲。

寧梓韻心頭一緊,立刻順手抓起旁邊的一條素色面紗,飛快地将頭頂大半的頭發包裹起來,只垂下一束未染白的墨發。她又往臉上潑了些冷水,強撐着坐回了案幾旁。

“進來吧。”寧梓韻的聲音帶着一絲哭後的沙啞,卻恢複了平日裏的清冷。

思洛推門而入,她的視線在地上破碎的瓷盞上停留了瞬息,随即落在了寧梓韻那個略顯古怪的發飾上。但思洛是個極有規矩的影衛,她并不多問,只是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份加急的密報。

“郡主,秦都城內流言四起,形勢怕是對皇上不利。”思洛低聲回禀,語氣中帶着一抹憂慮,“不知從哪兒傳出的消息,說今年這場百年不遇的大雪,是因為皇上得位不正,觸怒了上蒼。現在北境餓殍遍野,百姓們被有心人煽動,說是因為宮裏進了'不詳之人'。他們……他們指名道姓說是郡主您克死了太子,亂了大秦的氣運。”

“不僅如此。”思洛擡頭看了一眼寧梓韻,眼神有些複雜,“百姓們現在都在傳,說皇上為了護着您,不惜罷黜朱、何兩家的重臣,是色令智昏的昏君。有人在城門前請命,要求皇上在登基大典當天……親手處決“禍國妖女”,以祭蒼天,求雪停。”

“祭天?”寧梓韻發出一聲冷笑,那種祝家靈主特有的傲然與戾氣在她眼底一閃而過,“這大秦的百姓,翻臉倒是快。當初我祝家為大秦鎮守國運時,他們口口聲聲喊着聖女;如今受了災,便要我這祝家唯一的後人去填那冰冷的祭壇。思洛,那皇上是怎麽說的?”

“皇上……”思洛抿了抿唇,“皇上在宸極殿發了狠。他下令将所有在城門前聚衆鬧事的領頭人全部秘密處決,屍體直接丢進了亂葬崗。他還說,誰敢再提“祭天”二字,便讓那人的全族去給北境的死難者陪葬。郡主,皇上這是在用自己的名聲,在給您擋刀啊。”

寧梓韻聽着思洛的話,心裏原本那一絲堅硬的防線再次産生了裂痕。

“身體都不好好顧,還在那自尋死路。”寧梓韻低聲呢喃,眼神中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心疼,“他若是成了千夫所指的暴君,這皇位他坐得穩嗎?”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青蕪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她看着自家姑娘那包裹在面紗下的白發,又想到那位在宸極殿自虐的皇帝,只覺得這兩個人都在往火坑裏跳,卻誰也不肯先回頭。

“思洛,你去辦一件事。”寧梓韻突然站起身,她的眼神變得極其堅定,甚至帶了一絲玉石俱焚的果決,“去查清楚何家殘部藏在城南的具體據點。他們既然想要在大典上玩一出“祭天”的戲碼,那我就給他們送一份更厚的大禮。既然他們說我是妖女,那我就當給他們看。”

思洛領命,在那如幽靈般的步履聲中退出了大殿。

待思洛走遠,寧梓韻猛地扯下了頭上的面紗。那一頭黑白交雜的長發在燭光下顯得如此詭異而凄美。她轉過身,對跪在一旁發愣的青蕪說道:“去,把那墨幽草和赤血參混合在一起。我要在那大典之前,将這頭白發徹底壓制下去。以壽數為代價,我也絕不能在大典上,讓他成為衆矢之的。”

“姑娘,是藥三分毒啊!”青蕪驚呼。

“禾凜能為了我震碎全身金針,能為了我背負千古罵名,我為何不能為了他,保住這最後一點假象?”寧梓韻看着銅鏡裏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凄涼的笑。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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