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069章 燼火相依 莫離,莫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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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 重華宮裏便已飄出一股極苦極烈的藥氣。
寧梓韻将那碗混合了赤血參與墨幽草汁液的藥一飲而盡。藥汁入喉的瞬間,一股烈火般的灼痛從咽喉直竄入血管,順着經脈向四肢百骸席卷而去。她沒有呻吟,只是指節泛白地死死攥着杯盞的邊緣, 任由那股藥性在體內橫沖直撞地燃燒。
發梢那一寸寸白, 在那藥力最猛烈的時刻, 肉眼可見地漸漸回歸了烏黑。那不是自然的顏色, 而是以氣血為爐, 将那抹情蠱催生的死氣強行壓制在皮囊之內。代價,是她原本已經不算充裕的壽數。
半盞茶的時間, 青蕪蜷縮在角落裏,不敢出聲, 連眼淚都捂着不讓自己哭出來。
寧梓韻站起身, 那雙腿在那一刻顫得厲害。她深吸一口氣,對着銅鏡看了很久,看那頭重新歸于烏黑的長發,看那張雖然蒼白卻仍舊清醒的臉, 最後,嘴角浮現出一抹苦澀而釋然的笑。
“值了。”她輕聲說。
轉身時, 她無意間看向案幾上的那只紫檀匣子。
她頓住了。
那只匣子裏, 原本應該壓着那尊刻了一半的黃楊木偶的。可現在, 匣子是空的。
寧梓韻愣了片刻, 随即看向青蕪。青蕪搖搖頭,表示不是自己動的。寧梓韻的眼神落在那扇門上, 那扇昨夜禾凜離開的門。
她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個空的匣子。
那尊刻了一半的、被她倉皇丢進去的木偶,已經不見了。
它在禾凜懷裏。
*
沒多久, 阿元出現在重華宮外,沒有進門,只是隔着門板低聲傳話。
“皇上讓奴才來告知郡主,皇上今晨已遵從太醫囑咐,将那碗藥一口喝了,沒有剩。”阿元的聲音一貫地平穩,“皇上還說,大典前夜,他會親自來接郡主入場。”
寧梓韻坐在窗邊,眸色沉靜,手裏無意識地轉動着一支細筆。
“你回去告訴他,”她頓了頓,“祝家的靈主,從來不是躲在男人身後的金絲雀。”
阿元領命退去,屋內重歸寂靜。
寧梓韻放下筆,将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寒風夾着細碎的雪沫鑽進來,撲上她的臉頰,帶走了那點虛浮的暖意。她看着重華宮院子裏那株移栽進來的紅梅,梅花在這場長冬裏開得格外執拗,每一朵都象是在向這死寂的冰雪宣戰。
她想,她或許也是這樣的人。明明已經被那情蠱啃噬得只剩半口氣,偏還要在這座吃人的宮殿裏,撐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
那一夜,禾凜沒有踏進重華宮的門。
他只是站在那扇門外,在積雪沒膝的宮道上,一站就是半個時辰。宮燈的光灑在他的肩頭,将他那道孤傲的影子拉得極長,極長,最終淹沒在黑暗的盡頭。
然後,那扇門內傳來了燭火的亮光,寧梓韻還未睡。
禾凜垂下眼,開口,聲音沉穩,卻帶着一種極輕的、只有在深夜裏才舍得拿出來的溫柔。
“寧寧,我今日在宸極殿翻閱大秦的花譜,翻到了一處關于茉莉的記載。”他的聲音隔着一扇厚重的朱漆大門,透進那片燭光裏,“大秦的國花,是茉莉。它生在南疆的沃土裏,最是嬌弱,經不住風霜,也經不住長途的颠簸。可它有一個極其固執的習性——它的香氣,永遠只在夜裏最濃。白日裏聞不着它,偏偏在最深最暗的夜裏,它反而能把整片天都熏透了。”
重華宮內,寧梓韻靠着門,沒有出聲。她只是将手掌貼在那扇厚重的門板上,感受着從木頭縫隙間透進來的那一絲冷意和那一絲人的氣息。
“茉莉……莫離。”禾凜頓了頓,那兩個字從他齒間逸出時,帶着一種浸泡了七年的執念,“我翻遍了大秦所有關于茉莉的古籍,最早的記載裏,它不叫茉莉,叫“莫離”,取的是'莫要分離'的意思。是後來的人覺得那名字太過沉重,才改成了如今這個輕巧的叫法,用這兩個字,掩住了底下那四個字的分量。”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我也知道,我這七年做了許多你不喜歡的事,藏了許多你想知道的真相。”禾凜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但寧寧,大秦種了那麽多年的茉莉,那四個字,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說給你聽。今夜,我就在這門外,說給你聽——”
“莫離,莫離,永不分離。”
“我……求你了。”
重華宮內,那一點燭火在那一聲“求你了”落下後,輕輕地晃了一晃。
寧梓韻靠着那扇門緩緩滑下,坐在了冰涼的地板上。那碗赤血參的藥力在她體內翻湧,她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心口,卻捂不住那種破防的溫熱。
“癡人說夢。”她低聲笑着,那笑聲裏帶着哭腔,“說得真好聽。”
她的指尖穿過門縫,在門的另一側,觸到了另一雙手,那雙手寬大而滾燙,将她的指尖死死地攥住。
兩個人隔着一扇門,誰都沒有再說話。
*
千裏之外,大周邊境的一處行宮別苑內,亘安坐在一張鋪滿宣紙的書案前,正在作畫。
那幅畫畫的是一株芍藥。畫工極為精湛,每一片花瓣都似乎帶着呼之欲出的生命力,花葉舒展,繁盛如錦,只是在花根處,有一株糾纏已久的茉莉,根系早已枯死,花莖折斷,如同一段死掉了的緣分。
“大秦那邊,何家可有新的動向?”亘安放下畫筆,随手取了一塊白絹擦拭手指,語氣漫不經心,好似在詢問今日的天氣。
“回主子,昨日何景生遣了心腹入宮見過何太後,據我們安插在宮裏的探子回報,何家已确認準備在登基大典上動手。”李鶴垂首,語氣平穩而克制。
亘安嘴角微微一勾,将那幅畫翻了個面,不再去看,“何家要做的事,那是他們自己的算盤,朕不管。但那把火若是點起來,朕只要那個女人能在那火裏,自己走出來。”
他頓了頓,雙眼半眯,聲音裏透着一股令人膽戰心驚的執念。
“彌補?她憑什麽說朕不肯彌補?朕已經改了,也封她為後,甚至想補辦封後大典。可她呢?她寧願死在那火海裏,寧願抛棄皇後的身份去陪一個身份卑微的質子,也要逃離朕的身邊!”亘安的聲音在那一刻突然拔高,他猛地站起身,将那卷宣紙揉作一團,死死地攥在掌心,“她以為她走了,這事就結了嗎?朕放了她七年。七年了,朕以為她會回頭,朕等了她七年,她倒好,跑去跟一個大秦的廢質子相濡以沫了!”
殿內陷入了死寂。李鶴跪在地上,頭低得快觸到地板,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片刻後,亘安慢慢松開了那團宣紙,重新坐回椅上,那股激烈的情緒又被他壓進了那張精心雕琢的面具後面。
“朕不是要拆散他們。”亘安聲音平靜下來,平靜得讓人不寒而栗,“朕是在救她,救她脫離禾凜那個虛假的夢境。禾凜這種人,愛起來是會把人淹死的。他讓她以為那是保護,其實是囚籠。朕要讓她自己看清楚,她在那宮裏一日日地沉淪,那不是愛,那是溫水煮蛙。”
他的指尖緩緩展開那團被揉皺的宣紙,望着那幅畫了一半的芍藥,眼神幽深如古井,“命何家動手吧。至于結果——朕且看着。”
*
大周,錦繡坊的一處不起眼的藥鋪內。
林伯坐在那張擺滿各色藥材的案幾後,手邊放着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就在片刻前,一名風塵仆仆的少年小厮踏進了鋪子,在他的手心裏悄悄塞進去一枝焦黑了大半的枯芍藥。
林伯看着那枝芍藥,渾濁的老眼猛地炸出一道精光。
那是約定的信號。他們之間早在重華宮內便定好了:若有危局,便傳焦木芍藥。
“老頭子,看來是該動了。”林伯起身,将那枝芍藥收進懷中,轉向身後那幾名同樣年邁、卻腰板筆挺的老漢,“各位,二十年了,咱們祝家留下來的這點家底,今日,都給我拎出來亮亮。郡主有難,老夫拼着這把老骨頭,也要把人護回來。”
*
重華宮內,寧梓韻看着那盆同心草。
花苞已然結出,那抹紅,紅得如同血色,紅得如同即将覆頂的天劫。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花苞上方,沒有碰觸,只是靜靜地看着。
架子上那支芍藥金簪在燭火的映照下閃着沉靜的光澤。寧梓韻輕輕取下,托在掌心。那支簪子是她從大周帶出來的,簪身盤着一朵精雕細刻的芍藥,花蕊以赤金描就,繁盛如初。
寧梓韻低頭看着那朵芍藥,嘴角浮現出一抹說不清是苦澀還是釋然的笑。
芍藥的花語,她在幼時的古籍裏看到過。
芍藥的別名,叫将離。
*
宸極殿內,燈火早已熄滅,夜色濃得化不開。
禾凜靠在龍榻上,右手卻垂落在榻沿,五指微微蜷曲。
阿元幫他掖好被角,無意間低頭,看見了他緊緊握在掌心裏那尊刻了一半的小小黃楊木偶。那木偶的輪廓朦胧,還沒來得及刻出五官,卻已然能看出是個挺拔而固執的身影。
他拿走了她丢進匣子裏的那個人形木偶。他知道那刻的是誰,她也知道他知道。
阿元沒有說話,悄悄退出了殿外。
門外,大典前的秦都在漫天風雪中沉默地等待,而殿內那人,将那枚木偶握得極緊,極緊,象是那是支撐他獨自渡過這場長夜的最後一根稻草。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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