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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070章 盛典霜華 每一寸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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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070章 盛典霜華 每一寸黑色

大秦開平元年的第一場雪, 下得似乎要将這整座皇城的舊夢都生生埋進那片不帶溫存的蒼白裏。祭天臺巍峨聳立,一百零八級漢白玉臺階直插雲霄,每一道石棱在寒風中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肅殺。天色微亮,漫天的茉莉冷香被風卷挾着, 混入了祭典特有的檀香氣味中, 在大雪裏氤氲出一股肅穆而又壓抑的氛圍。

祭天臺下, 早已是黑壓壓的一片。大秦立國百年, 素有新皇登基大典允許百姓觀禮的祖制, 以此彰顯君臣同心。此時,那些穿着厚實棉袍的秦都百姓們, 正頂着風雪,目光灼灼地盯着臺階之上。人群中不時傳出壓抑而興奮的低語。在他們眼裏, 這位曾經在大周忍辱負重七年的太子殿下, 如今能重回秦都并坐上那個位子,簡直是上蒼眷顧。

“瞧見了嗎?那是祭天大鼎,已經幾十年沒見它燃起過了。太子殿下在大周那七年,咱們百姓心裏都記着呢, 如今總算是實至名歸,大秦的脊梁骨算是接上了。”

“是啊, 看着這位主子的氣場, 便知道絕非庸主。天降大雪, 或許正是瑞雪兆豐年, 只要大典一成,咱們大秦往後的日子定能太平。”

百姓們的議論聲中透着一種純粹的希冀。而在石階另一側的官員隊列中, 氣氛卻遠沒有這般溫吞。文武百官按官階分列,深色的小朝服在雪地裏顯得格外沉重,他們看着祭天大鼎前并肩而立的兩道身影, 眼底滿是驚疑與不滿。

禾凜一身玄金色的龍袍,滾邊的金絲在微弱的晨光下流轉着冰冷的光澤,他負手而立,挺拔如松。而立在他身側的,卻是一身绛紅色禮服的寧梓韻。她裹着那件極高的雪白鬥篷,一雙狐貍眼在兜帽的陰影下顯得冷豔而疏離。

“禮部尚書,你且看看,這成何體統?”一名老臣壓低聲音,胡須被寒風吹得顫抖,“祭天大鼎前唯有天子可立,昭陽郡主雖是祝家後人,可今日是登基大典,她既非皇後,又未受封,怎能在那處越俎代庖?這簡直是亂了禮法,壞了綱常!若是不聞不問,明日這折子怕是要堆滿宸極殿了。”

另一名官員也跟着附和,眼神不時往上首瞟去:“誰說不是呢?皇上歸國以來,事事順着這位郡主,如今竟連登基這種大事都要帶着她。莫非這大秦的江山,往後還要分她一半不成?況且,今日這般場合,本該是太後娘娘主持……”

話音未落,他便自知失言,讪讪地閉了嘴。衆人都知道,此時的何太後正被禁足在長樂宮中,寝殿外全是玄甲鐵衛,連只信鴿都飛不出去,美其名曰“養病”,實則是被這位新帝徹底廢黜了權柄。

衆人的目光不自覺地移向了官員前排的一位老婦人。太皇太後穿着暗紫色的缂絲鳳袍,拄着拐杖坐在那張象征權威的太師椅上。

她雙目微閉,仿佛已經在那寒風中化作了一尊石像,即便身邊的議論聲再刺耳,她也始終不發一語。這種近乎死寂的默許,讓原本想要起頭谏言的官員們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太皇太後既然坐得住,他們這些當臣子的,誰敢在此時去觸那位新帝的黴頭?

官員隊列中,何家派系的成員正互相交換着隐晦的眼神。他們指尖在寬大的袖袍裏死死攥緊,眼底翻湧着名為不甘與陰謀的戾氣。他們在等,等一個能将這對“離經叛道”的男女拉下神壇的機會,而那個機會,已經在大鼎的青煙中緩緩升起。

在這喧嚣與寂靜交織的角落裏,一道黑影如幽靈般立在觀禮人群最邊緣的陰影中。

亘安今日穿了一身尋常的玄色鬥篷,兜帽壓得很低,掩去了他作為大周皇帝的絕世容顏。唯有那雙深邃而又陰郁的眸子,正透過漫天飛雪,死死地釘在寧梓韻的背影上。

他不明白。

他看着寧梓韻安安靜靜地站在禾凜身邊,看着她偶爾側頭時那雙狐貍眼裏流露出的、雖然冰冷卻絕非厭惡的情緒,心口便像是被鈍器生生磨過。

他想起他在前線軍營時,接到那封鳳儀宮失火、皇後失蹤的快報。那是他這輩子最自負也最狼狽的時刻。他在千裏之外運籌帷幄,滿心以為歸來時能看到她在宮門迎接他,卻被告知鳳儀宮失火。後來得知火場中并無她的屍首,他瘋狂地搜尋,直到聽見探子回報,才發現她竟然寧願跟着那個落魄質子禾凜到大秦這個血腥的旋渦,也不願回大周當他的皇後。

難道自幼的相處,竟然抵不過那個在大周受盡欺淩的質子給她的那點廉價承諾?

亘安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的一盆微縮的草植——那是同心草的母株。此時,那原本翠綠的葉片竟然泛起了一層詭異的、如鮮血般的紅暈。

同心草,子母連心。子株種在寧梓韻體內,母株在他掌中。此時母株如此反應,唯有一種解釋:寧梓韻體內的情蠱正在因為某個人而瘋狂律動。她在動情,她在為了那個皇帝禾凜動情。

“韻兒,朕對你不好嗎?”他在心裏呢喃,掌心由于用力過猛而被自己掐出了血痕。他給過她名分,給過她在大周皇宮活下去的唯一庇護。哪怕那七年裏他利用過、算計過她,可他在改了,他在拼命地想要彌補。可這個女人,卻像是一只怎麽也捂不熱的狐貍,寧可一把火燒乾淨所有的情分,也要奔向這個男人。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亘安看着祭天大鼎中冒出的袅袅煙氣,眼底閃過一抹冷意。他知道,大典持續進行,而他送出的那份“回禮”,已經快要燃到盡頭了。既然她真的動了心,那朕就讓這大秦的所有人看清楚,你這顆心長出來的,到底是神跡,還是妖異。

祭天臺上,登基儀式已進入了最關鍵的環節。司禮太監尖細而宏亮的嗓音在雪地裏回蕩:“宣——新帝祭文!”

禾凜動了。他的步履在旁人看來極穩,每一步都踏出了大秦帝王的威儀。唯有離他最近的寧梓韻能察覺到那一瞬間的僵硬。她雖然不精通什麽起死回生的醫理,但她對禾凜身體的每一分細微變化都了若指掌。

她看着他額角沁出的那一層薄薄冷汗,看着他因為劇烈忍痛而微微發青的指關節,心尖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她知道,龍袍之下,那雙被震碎金針肆虐過的膝蓋,此刻定然是在經受着剮骨一般的折磨。這個男人為了不讓她在萬民面前受辱,為了強撐起這大秦的威儀,正在透支他所有的命數。

寧梓韻側過頭,狐貍眼微挑,那一抹原本冷硬的恨意,在看到他微微顫抖的袍角時,終究是軟了幾分。

司禮太監正要将祭文呈遞而上。禾凜似乎想要擡手,可那一瞬膝蓋處的劇烈抽搐讓他身體微微一晃。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寧梓韻借着寬大鬥篷的遮掩,手在袖中微微一動,悄無聲息地靠近了禾凜的身側。

兩人的手在袖袍的陰影裏短促地交彙。寧梓韻沒有在大庭廣衆下牽他的手,那太張揚,也會給那些老臣留下更多攻讦的借口。

她只是伸出微涼的指尖,在他那寬厚而滿是冷汗的掌心裏,極其隐秘地、安撫性地撓了一下。

禾凜的身體猛地僵了一瞬,原本因為劇痛而有些渙散的神情瞬間聚攏。那掌心的一點點酥麻感,像是一劑強心針,順着他的經脈直抵心口,甚至壓過了膝蓋上的疼痛。他側頭看向她,只見那雙狐貍眼裏少有地透出一絲嗔怪與擔憂,仿佛在說:給我站穩了,若是在這兒倒下,我可不會扶你。

他薄唇勾起一抹極淡的、只有她能看見的笑意。

“朕,領受上蒼旨意。”禾凜的聲音穿透風雪,沉穩如鐘,方才那一絲踉跄仿佛只是衆人的錯覺。

祭文念到一半,寧梓韻卻突然聞到了一股異樣的香味。那香味藏在濃郁的祭天檀香中,如絲如縷,若隐若現。

“引靈香……”寧梓韻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

身為祝家靈主,她對這種藥草再熟悉不過。那是産自大周極南之地的秘藥,平時無礙,卻是激活情蠱的最佳媒介。她原本以為服下了墨幽草與赤血參,加之自己昨夜對自己下針,體內的情蠱已經徹底沉睡,可此時這股香氣,就像是在死灰中投入了一點火星。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感從她的丹田處猛然蹿起,順着脊梁直抵天靈。那種疼不再是流于表面的針紮,而是如同千萬只螞蟻在啃噬她的精血,每一個毛孔都在拼命地戰栗。

“寧寧?”禾凜察覺到了她的異常。他發現她原本握在袖中的指尖從冰涼變得滾燙,甚至在不住地打顫。

“別……別看我。”寧梓韻死死咬着牙,因為劇痛,狐貍眼尾泛起了一抹驚心的紅。她感覺到那股冰涼的藥力正在迅速潰散,鬓角處那種被強行壓制的霜白色,正在叫嚣着要沖破禁锢。

她之前費盡心機喝藥染發,就是為了這一刻能體面地站在他身邊,全了大秦的顏面。可她沒算到亘安會瘋到在大秦的祭天大鼎裏動手腳。

“白發……不能在這兒……”她呢喃着,想要後退,卻被禾凜一把在袖中死死拽住了手腕。

“有我在。”禾凜低聲喝道,那聲音透過風雪,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執。

祭天大鼎中的火焰越燒越旺,由于引靈香的作用,那煙氣在這一刻幻化成了一種詭異的淺紅色。臺下的百姓們也察覺到了異樣,議論聲漸漸沸騰起來。

“怎麽回事?那煙怎麽是紅色的?”

“快看昭陽郡主,她怎麽了?那鬥篷怎麽在抖?”

官員中,何家派系的成員終于露出了得逞的陰笑。領頭的老臣踏前一步,朗聲道:“皇上!祭天煙色有異,此乃不祥之兆!莫非是上蒼在警示,這祭壇之上,有妖邪作祟?”

這一聲喊,瞬間讓氣氛降至冰點。

城樓陰影裏的亘安站直了身體,他看着寧梓韻那搖搖欲墜的身影,眼底滿是病态的期待。他要讓她在大秦所有的子民面前現出原形,要讓她在那一頭白發前明白,除了回大周,除了待在他身邊,她這輩子無論去哪兒都只會是被唾棄的妖異。

風雪在這一刻驟然加劇。

寧梓韻靠在禾凜懷裏,眼前一陣發黑。她聽着他那急促卻努力平穩的呼吸,感受着他那雙為了護住她而死死撐在漢白玉石柱上的腿,心如刀割。

“禾凜……放手……”她哀求道。只要他放手,把她推出去,他依然是大秦最正統的君王。大不了,這滿城罵名她來背,祝家的血債她來償。

可禾凜沒有放手。他反而将她的手拉得更緊,甚至在衆目睽睽之下,借着寬大鬥篷的遮掩,将她整個人半攬進懷裏。

“我不放。”他在她耳邊低吼,帶着一股毀天滅地的瘋狂,“寧寧,我說過,這輩子哪怕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這大秦若是容不下你,我便毀了這大秦!”

寧梓韻渾身一震。她想,這個人是真的瘋了。

就在這一刻,祭天大鼎中的火苗猛地蹿起數丈高。

在那赤紅色的煙霧中,寧梓韻鬓角處那一抹被藥力強行壓制的霜白,如同被野火引燃的枯草,在那衆目睽睽之下,順着那一頭柔順的黑發,以一種驚心動魄的速度蔓延。

大雪紛飛,茉莉冷香。

原本烏黑如墨的長發,在這寒風中瞬息變色。每一寸黑色都被那妖異的霜白取代,轉瞬之間,寸寸成雪。

“啊!看啊!她的頭發!”臺下響起了一片驚恐的尖叫。

“白發!那是祝家的妖女!果然是她克死了祝家,現在要克死大秦了!”

“處決妖女!祭天求雪停!”

百姓們的希冀瞬間轉為了憤怒與恐懼。在大秦的傳說裏,靈主白頭乃是天降橫禍。原本對太子的擁戴,在這一刻被名為“迷信”的恐懼所吞噬。

何家的老臣趁機跪地大喊:“皇上!妖女現世,大秦危矣!請皇上順應天命,處決昭陽郡主!”

“請皇上處決妖女!”一時間,臺下跪倒了一大片,那喊聲震耳欲聾。

寧梓韻無力地垂下頭,那一頭如霜雪般的白發垂在身側,在绛紅色的禮服映照下,顯得凄美而又絕望。她不敢看禾凜,她怕在他眼裏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嫌惡或動搖。

然而,下一刻,她卻感覺到了一股溫熱。

禾凜伸出那雙滿是冷汗的手,在大半個大秦的百姓面前,在那些叫嚣着要她命的臣子面前,極其緩慢、卻極其溫柔地捧起了她那一頭霜白的長發。

他沒有嘲笑,沒有恐懼,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沒有。他只是低頭,當着萬民的面,虔誠地親吻了那一抹冰冷的白。

“妖異?”禾凜直起腰,眼神如修羅般掃過臺下。他雖然腿疾發作,雖然膝蓋早已血肉模糊,但那股帝王的威壓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強橫,“昭陽郡主為護大秦,在此處舍棄壽元祈神,爾等不思感恩,反倒污蔑?”

他冷笑一聲,聲音傳遍四野:“朕今日在此立誓,這白發,便是大秦最正統的祥瑞!誰若再敢言處決二字,朕便讓這祭天臺下,再無活口!”

這一聲怒喝,生生壓住了萬民的嘈雜。

寧梓韻擡起頭,那雙狐貍眼裏布滿了淚痕。她看着面前這個為了她不惜與天下人為敵、不惜颠倒黑白的男人,所有的防線在那一瞬間徹底崩潰。

“你……”

“我說過了,哪怕你要還債,也只能還給我。”禾凜在她耳邊輕語。

而在祭壇下方,林伯死死地盯着寧梓韻那一頭如瀑的白發。那是之前寧梓韻通過青蕪傳遞給他的最後一道密令:“白發滿頭日,祝家利刃出。”

林伯看着臺上的寧梓韻,老淚縱橫,卻猛地拔出了腰間的短刃。

“靈主舍命祈福!祝家醫衛,護陣清場!”

林伯一聲令下,原本混在人群中的幾十名祝家舊部齊齊動了。他們根本不需要指揮,因為他們效忠的從來只有祝家的靈主。何家的刺客還沒來得及扣響弩機,便發現祝家的短刃已經割開了他們的喉嚨。

城樓陰影裏的亘安頹然地坐回椅子裏,手中的碧玉杯碎成了齑粉。

“瘋子……全都是瘋子。”他看着那祭壇上相擁的一紅一白,看着那個在大典上公然違抗天命的禾凜,心中第一次産生了一種名為挫敗的情緒。

他明明在大周準備了所有,卻唯獨沒算到,這世間真的有人,寧願舍棄千秋萬代的江山,也要守住那一頭不知生死的白發。

祭天臺上的火還在燒,雪卻漸漸小了。

寧梓韻靠在禾凜的肩頭,看着那滿城在雪中漸漸清晰的茉莉花苞。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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