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5章 第071章 情深骨損 他眼瞎不會

關燈
第65章 第071章 情深骨損 他眼瞎不會

重華宮的大門被一股暴戾的氣勁撞開時, 滿殿的珠簾叮當作響。禾凜玄金色的龍袍上沾滿了祭天大鼎濺出的灰燼與冷冽的雪水,他那雙早已在石階上磨損得血肉模糊的腿,此時竟像是感知不到痛楚一般,穩穩地托着懷中那個已經徹底昏厥過去的绛紅色身影。

寧梓韻的臉色白得像是一張被揉碎的宣紙, 唯有那頭如霜雪般的白發, 由于慣性從禾凜的手臂彎處垂落, 在大殿的地磚上拖曳出一道凄豔的弧度。

“太醫!都死了嗎!”禾凜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 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劇烈摩擦。他眼底的猩紅尚未褪去, 那是剛在祭天臺上震懾萬民、屠戮刺客後留下的戾氣。

阿元連滾帶爬地沖進來,身後跟着幾個被禁衛軍生拉硬拽過來的老太醫。那幾個太醫方才在祭天臺下被那一頭白發吓得三魂掉了七魄, 此時跪在地上,指尖觸碰到寧梓韻那滾燙得驚人的腕脈時, 頭磕得像搗蒜一般。

“皇、皇上……郡主這是氣血大損, 心脈處似乎有股霸道的力量在橫沖直撞,老臣、老臣實在是看不出病因啊!”

“滾出去!”禾凜猛地拂袖,龍袍掃過案幾上的藥碗,瓷器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殿內驚心動魄, “看不出病因,朕要你們這顆腦袋有何用?”

殿內瞬間跪滿了一地, 除了遠處的風雪聲, 便只有寧梓韻那急促而微弱的呼吸聲。禾凜頹然坐在床沿, 雙腿再也支撐不住, 劇烈的痙攣讓他整個人微微一晃。他顧不得自己,只是顫抖着手, 想要去撫摸寧梓韻那頭紮眼的白發,卻在指尖觸碰到那一刻,像被火燒着了一樣縮了回來。

“皇上……”一聲極其微弱、帶着哭腔的呢喃從角落裏傳來。青蕪不知何時已經跪在了重重帷幔之外, 她的頭深深埋在雙臂之間,單薄的肩膀劇烈地抖動着,“您救救我們家姑娘吧,拜托您救救她。”

禾凜猛地擡頭,眼神如利刃般射向青蕪:“你一直守在她身邊,說。她到底是怎麽回事?”

青蕪猛地擡起頭,臉上全是淚痕,她膝行着爬到床榻前,重重地叩了一個響頭:“皇上,姑娘不讓說……可姑娘現在連命都快沒了!那白發……那白發不是天災,是情蠱啊!”

禾凜的身形猛然僵住,他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情蠱?”

在他先前的認知裏,以為這蠱毒定是亘安為了控制寧梓韻而下的卑劣手段,可青蕪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道驚雷。

“這蠱……原本不是下在姑娘身上的。”青蕪哽咽着,聲音細碎如斷掉的珠鏈,“是先前在大周,當時朝堂震蕩,太上皇恰巧遠巡不在京中,安景帝遭人暗算,不知被誰下了這極其陰損的情蠱。當時國師束手無策,朝中更是流言四起。姑娘……姑娘為了穩住大周江山,為了保住安景帝的命,便讓國師生生将那蠱蟲從安景帝身上轉到了自己心脈處。”

禾凜握住床沿的手指由于用力過度,指甲嵌入了木縫中,滲出點點血跡。他一直以為寧梓韻對亘安曾有過糾葛,卻從未想過,她竟然為那個男人做到過如此地步。轉嫁情蠱……那無異于替死。

“既然是先前就轉的,為何朕後來前往大周時,她是一頭青絲?”禾凜的聲音低得可怕,透着一種想要殺人的冷。

“因為後來……姑娘突然醒悟了。”青蕪擡起頭,眼神裏透着一抹迷茫與慶幸,“姑娘原本在那情蠱的折磨下,發梢已隐隐有了斑白跡象,可就在去年淑妃小産那次之後,姑娘像是突然換了一個人,整個人清醒得可怕。她對安景帝再無半點情分,那情蠱以情為食,沒了心動,那斑白的發絲竟然一夜之間重新回了墨色。我們……我們都以為那情蠱已經解了,或者已經随着心死而枯萎了。”

青蕪提到“淑妃小産”時,禾凜那雙狹長的眼眸猛地縮緊。

去年淑妃小産……那也是他在那個“夢境”裏,大周後宮最混亂的一段時間。他記得前世的寧梓韻為了那位淑妃一路跟着到軍營,後來戰争一觸即發,最後她為了大周百姓躍下了城牆。

可這一世,她卻是在那之後突然與亘安決裂,甚至不惜一把火燒了鳳儀宮,跟着他來到了大秦。

那種超越了年齡的冷靜、那種對未來局勢的精準掌控、那種對他的抗拒中帶着的隐隐憐憫……禾凜看着床榻上雙目緊閉的女子,一個荒唐卻又讓他心跳加速的念頭升起。

難道,她也和他一樣,帶着那場噩夢的記憶重新活了一回?

因為經歷過一次背叛,所以才會突然“醒悟”?因為知道前世的結局,所以才會對他這般若即若離?

禾凜的心髒劇烈跳動着,但現在不是求證的時候。他看着寧梓韻那頭紮眼的銀絲,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此時走馬燈似的在腦海中炸開。

難怪,難怪她搬進重華宮後,身上總是帶着那股濃郁得散不開的藥味。難怪,難怪她昨日非要逼着他喝藥,還冷冰冰地說什麽“你不喝藥大典我便不出席”。她哪裏是在威脅他?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賭這一個時辰的“體面”。為了不讓大秦百姓看到新帝護着一個“白發妖女”,為了不讓他登基的首日蒙羞,她竟然強行服下損耗壽元的禁藥,将那一頭霜雪強行染黑。

“阿元!”禾凜猛地回過頭,對着門外的黑影怒吼,“傳朕旨意,讓暗衛全線出動!不管是大周的皇宮,還是苗疆的深山,給朕查!朕要解蠱的方子!三日之內,若拿不到解法,讓那些負責打聽消息的人提頭來見!”

阿元領命而去,殿內重新歸于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寂靜。禾凜艱難地撐起身體,由于雙腿的殘疾在大典後徹底爆發,他此時每動一下都像是被金針在骨髓裏翻攪。他慢慢挪動,視線落在了窗臺上的那盆同心草上。

那是大周前些日子送來的登基賀禮之一。當初內務府呈上來時,禾凜只覺得這草生得奇特,卻并未多想。此時的同心草,在雪方歇的清冷月光下,開得詭異而燦爛。原本翠綠的葉片不知何時已然被血色浸透,每一脈紋理都透着一股妖異的紫紅。而在那層層疊疊的枝葉中央,一朵形似芍藥、卻比芍藥更加凄厲的血色花苞,正顫巍巍地吐着花蕊。

同心草,心不動,草不生。

禾凜看着那朵花,眼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暗芒。他終于明白亘安送這份“賀禮”的毒辣之處了。這根本不是什麽愛意的表達,這是亘安放下的“誘餌”和“探測”。亘安要在大秦的皇宮裏,借這盆草看清楚,寧梓韻到底有沒有背叛那份曾經甚至願意為之替死的情感。

草開了,花紅了,證明寧梓韻的心動了。

亘安在大典上點燃引靈香,就是為了在大秦萬民面前,親手剝開這個證據——告訴全天下,祝家靈主變了心,動了情,成了“妖”。

禾凜看着那朵花,指尖顫抖地撫過那血紅的花瓣。花瓣極薄,帶着一種近乎透明的易碎感,一如床榻上那個女子的命數。

“寧寧,你若是為了還債才動的心,那我寧願你這輩子都記着我的欺騙,恨我一世。”

他謀劃了七年,騙了她七載,甚至卑微到去偷一個木偶來尋求慰藉。如今這盆花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寧梓韻對他動了情,動得極深,深到連沉睡的情蠱都能被生生喚醒。

可這種快樂,卻如同一把裹着蜜糖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他的胸膛。他的快樂,竟然是建立在她的枯萎之上。

“亘安……你想看她在大秦萬民面前受盡唾棄?你想看我親手推開她?”禾凜盯着窗外深紫色的夜空,眼底閃過一抹狠絕,“我偏不。既然這頭白發是她動心的證供,那我便要讓全天下的人都以為,這是神女降世。寧寧,你若敢死,我便屠了這整座秦都甚至大周,讓這江山為你殉葬。”

他停了一停,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只有在深夜裏才舍得拿出來的破碎:

“就跟前世一樣,我把你的屍首給帶回大秦,後來與大周開戰,将亘安的眼珠給射下。他眼瞎不會識人,那我便讓它成真。”

“三哥……火……”床榻上的女子突然發出一聲微弱的呓語,長睫劇烈顫動着,由于高熱,她的呼吸變得極淺極促。

禾凜猛地俯下身,顧不得腿上的劇痛,将她的頭緊緊按在自己的肩窩。他用下巴輕輕蹭着她那一頭銀絲,試圖用這種卑微的動作去平複她的噩夢。

“我在呢,寧寧。我在。”他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

他看着那盆越開越盛的同心草,心裏那股子偏執的戾氣又慢慢翻湧上來。既然這天下沒人能解這情蠱,那他便自學醫理,去尋遍世間的邪法。如果情蠱要吸食精血,他便用自己的命去填。

他不需要神女,他只要他的寧寧。無論黑發,還是白頭。無論生路,還是死局。

重華宮的燈火徹夜未熄,照着那一黑一白的身影,也照着那朵在寒夜中瘋狂綻放的血色同心花。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