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075章 重華情暖 哪裏是折花
關燈
小
中
大
大秦開平元年的這場初雪, 在經歷了幾日的狂躁後,終于悄無聲息地化作了屋檐下滴答作響的碎玉。重華宮內,地龍燒得極旺,融融的暖意在寬廣的殿宇中緩慢流動, 将那些原本屬于寒冬的冷冽死死地擋在了雕花窗棂之外。
熏籠裏新換了寧梓韻親手調制、名為“莫離”的茉莉清香, 雅致的香氣壓過了那股子盤踞數日的清苦藥味, 也讓這肅殺的皇宮多了一絲難得的煙火氣。
陽光穿過明淨的窗紗, 碎金一般地灑在那張寬大的沉香木案幾上。案幾上, 原本整齊擺放着寧梓韻常用的微雕工具和幾個盛放香料的羊脂玉罐,此時卻被一摞摞朱漆封皮、散發着淡淡墨香的奏折占去了大半。而那本該在宸極殿批閱奏章、受百官朝拜的帝王, 此刻卻正一身玄色常服,好端端地坐在案幾後。
禾凜那雙狹長深邃的鳳眸正專注地盯着手中的折子, 修長的指尖捏着朱砂筆, 偶爾發出細微而勻稱的沙殺聲。那雙在大典之上受損極重的腿,如今覆着一層厚實且柔軟的羊毛毯子,安穩地擱在腳踏上。
“三哥,你已經在這兒坐了整整兩個時辰了。”
寧梓韻端着一盞新沏的雲霧茶走上前, 聲音輕軟如柳絮,帶着一絲無可奈何的嘆息。她那一頭及腰的銀絲如今已成了齊耳的短發, 發梢掠過頸項, 顯得愈發利落而英氣。雖然發色依舊驚心, 但這幾日的休養讓她那雙狐貍眼恢複了往日的靈動, 眼波流轉間,竟比從前更多了幾分破繭成蝶後的從容。
禾凜聞聲擡頭, 原本凝在鳳眸深處的那抹冷冽,在觸及寧梓韻的一瞬,如同春雪消融般散去, 化作了一池柔和的春水。他放下手中的朱砂筆,順勢接過茶盞,卻在指尖交會之際,若有似無地勾了一下她的掌心,動作極輕,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霸道。
“我這不是怕忘了喝藥嗎?”禾凜答得理所當然,語調輕緩,甚至帶了一絲孩子氣般的固執,“太醫叮囑過,這藥須得按時服用,少一刻鐘藥力便會大減。可我一旦埋首在這些陳年舊賬和賦稅折子裏,便什麽都記不得了。思來想去,這大秦皇宮雖廣,能盯着我、管得住我的人,也只有你一個。”
寧梓韻被他這番冠冕堂皇、甚至有些無賴的理由氣得發笑,她索性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狐貍眼微挑,半真半假地嗔怪道:“皇上倒是會給自己找擋箭牌。你這幾日賴在重華宮不走,阿元人不在便罷了,這重華宮門口守着的小言子,怕是眼珠子都要驚掉了。哪有帝王将禦書房搬到寝宮來的道理?”
“他們驚不驚,與我何乾?”禾凜将茶盞擱在奏折堆裏,鳳眸中盡是霁月清風般的溫潤,全然看不出半點登基之初血洗何家的戾氣,“更何況,這宮裏雖然金碧輝煌,卻始終冷清得很。內務府送來的那些賬目一團亂麻,後宮諸事更是無人理會。我整日待在那冷冰冰的宸極殿,對着那些老頑固,确實不如待在這兒舒心。”
他頓了頓,眼神狀似無意地掃過內殿那些精致卻少了些“主位”氣息的陳設,語帶暗示地低聲道:“這大秦的後宮,這麽多年都沒個正經的女主人,那些奴才們做事便愈發沒了章法。有些東西,總歸得有個人替我分擔,我才能在那位子上坐得穩些。”
寧梓韻心中一跳,她如何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她只是垂下眼簾,手指不自覺地撫過領口處藏着的那支芍藥金簪,并沒有接話。
“又疼了?”寧梓韻察覺到他捏着膝蓋的手指微微用力,連忙蹲下身子,隔着毯子動作娴熟地按揉起來,“早說過金針刺骨的傷不是兒戲,大典那天你又是強站又是走動,這幾日即便見好,也不能掉以輕心。”
“有你守着,确實不怎麽疼了。”禾凜低頭看着她,看着她那頭被自己親吻過無數次的短發,眼神深處藏着一種近乎貪婪的溫柔。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相處着。他批折子,她調香,偶爾擡頭說一兩句話,偶爾沉默,卻是那種不需要填滿的沉默。
“皇上,午膳的時辰到了,禮部和戶部的幾位大人還在偏殿候着。”屏風外,傳來了小言子怯生生的聲音,甚至還帶着一絲明顯的顫抖。
禾凜鳳眸中閃過一抹不悅,卻還是耐着性子拍了拍寧梓韻的手背:“我先去處理那些麻煩,你乖乖吃午膳。藥熬好了便在那兒溫着,等我回來,一定要親眼看着我喝下去才行。”
寧梓韻看着他那挺拔卻依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的背影走出宮門,輕輕松了口氣,唇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
禾凜前腳剛走,重華宮內殿瞬間便鮮活了起來。
青蕪像只歡快的小麻雀般提着裙擺小跑進來,一雙大眼睛裏滿是挪揄,還沒開口便先朝着寧梓韻擠眉弄眼起來:“姑娘,您瞧瞧,您瞧瞧!奴婢在大周皇宮裏當差那麽些年,見過寵妃,也見過權臣,可從沒見過哪位皇帝把折子搬到寝宮來批的。這哪是皇上和郡主呀,這分明就是新婚燕爾、一刻也離不開的帝後嘛!”
“越發沒大沒小了。”寧梓韻面上一紅,那種火辣辣的熱度直接燒到了耳根子,她随手拿起一個空的香料罐子作勢要扔,狐貍眼裏盡是羞窘的嗔怪,“我看你這丫頭是皮癢了,連皇上的玩笑都敢開,小心我真的把你發配到浣衣局去。”
“奴婢才不怕呢!”青蕪嘻嘻一笑,靈巧地躲到多寶閣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笑得更歡了,“奴婢是替姑娘高興。自打回了秦都,皇上雖然對着外人冷若冰霜,雷霆手段殺得那些老臣噤若寒蟬,可一進了這重華宮的門,那鳳眸裏的殺氣簡直比三月的春雪化得還要快。您瞧他剛才看您的那眼神,溫潤得都能滴出水來,奴婢恍惚間,還以為見到了當初大周尚書府裏那位風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呢。”
寧梓韻愣了愣,手指下意識地摩挲着懷裏的金簪。是啊,禾凜這幾日變了,變得不再像那個剛到大秦時總是帶着陰郁與占有欲的男人。現在的他,似乎重新拾起了少年時代那份霁月清風。
“他……只是因為這腿傷,賴在我這兒找個清靜罷了。”寧梓韻低聲呢喃,聲音小得連自己都不信。
“哎呀姑娘,您就別瞞着奴婢了。皇上那心思,全天下都知道啦。他這是在等您給名分呢,您看他剛才說的話,那句'後宮缺個女主人',不就是眼巴巴等着您點頭嗎?”青蕪湊過來,大着膽子拉住寧梓韻的手,眼眶微紅,“姑娘,您這頭頭發雖然短了,可奴婢覺得,現在的您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看。外頭那些百姓都傳遍了,說您是為大秦祈福才斬發的,您現在是大秦的神女,看誰還敢說您是妖孽。”
寧梓韻看着銅鏡裏的自己,齊耳的碎發襯托得她那雙狐貍眼愈發深邃,确實少了幾分柔弱,多了幾分祝家女子特有的剛韌。
“好了,就你嘴甜。”寧梓韻輕輕拍了拍青蕪的手,“快去把那幾味鎮痛的藥材研磨了,一會他回來,我還得在那傷處換藥。他那腿,若是不仔細照看,怕是要落下終身隐疾。”
“遵命,奴婢的小主子,不,是奴婢的準皇後娘娘!”青蕪調皮地吐了吐舌頭,轉身像只小鹿般歡快地跑向藥房。
久違的、清脆的笑聲在重華宮的連廊間回蕩。
*
與此同時,剛處理完一樁加急稅收折子的禾凜,正快步穿過禦花園。
他的腳步比往日輕快了許多,甚至沒動用那張備在一旁的紫檀木輪椅。這幾日,寧梓韻親手為他熬藥、施針、敷藥。祝家那秘傳的接骨膏藥,加上那金簪上千年暖玉的鎮壓,竟讓他那雙本該廢掉的腿,奇跡般地恢複了五六成。
禾凜在一處被暖房精心呵護的花圃前停下了腳步。
此時雖是大雪方歇,寒冬未盡,但大秦皇室特有的“雪中芍藥”卻在匠人的催發下,開得異常嬌豔,粉白的花瓣層疊,瓣尖兒還挂着點剔透的晨露。禾凜想起夢境中那片化作血水的花田,眼神暗了暗,随即被一抹堅定的光芒取代。
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折下了一束開得最盛的芍藥,動作利落而優雅。
跟在他身後的小言子,整個人都快要窒息了。
小言子本是內務府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因為阿元被派去執行絕密任務,這才被臨時撥到禾凜身邊近身伺候。他年紀尚輕,對這位新帝的印象,還停留在登基前夕那場血洗何家派系的冷酷中。在他眼裏,禾凜是那種鳳眸一掃便能叫人頸部發涼、手裏随時提着湛盧劍的活閻王。
可現在,他看見了什麽?
他看見這位滿手鮮血的帝王,竟然在對着一束花笑,那一向冰冷如雪的側臉,在陽光下柔和得象是二月的春風。這種和煦感,讓在大秦宮廷裏摸爬滾打、見慣了生死的小言子感到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毛骨悚然。
殺人的皇上不可怕,可怕的是……皇上竟然變溫情了。
“皇……皇上,這花……”小言子顫聲開口,腿肚子都在打轉。
“寧寧喜歡這個顏色。”禾凜似乎心情極好,對手下這個哆哆嗦嗦的小太監也多了幾分平日裏絕不會有的耐心,“小言子,你說,這花若是由我親手送去,配她那一頭白發,好看嗎?”
小言子“咚”的一聲直接跪在了雪地裏,汗水瞬間浸濕了內衫。這哪裏是問話?這分明是送命題!
“好……自然是極好看的!靈主之姿本就驚世駭俗,配上這初雪後的芍藥,那便是人間神跡!皇上眼光卓越,奴才……奴才佩服!”小言子結結巴巴地答道,頭壓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那雙鳳眸。
禾凜輕笑一聲,沒再理會這個吓破了膽的奴才,穩步走向重華宮。
還未跨入門檻,他便聽到了裏面傳來的那陣清脆且無憂無慮的笑鬧聲。
“哎呀姑娘,您看這支簪子配這短發多俏呀,皇上要是看見了,怕是眼珠子都要定在您身上轉不動了。”
“青蕪,你再說這些渾話,我便真的去尋些針線把你的嘴給縫上!”
那是寧梓韻的聲音。清亮、活潑,帶着幾分少女特有的羞赧與嬌嗔。
禾凜在宮門口生生地停住了腳步。他擡起左手,示意身後的小言子等人屏息禁聲。他微微側身,站在那廊柱的陰影裏,靜靜地聽着。
曾幾何時,這個女子的聲音裏只有疲憊、疏離與壓抑。在大周的那七年,他無數次在深夜潛入麗華宮的屋檐,聽到的都是她對月嘆息,或者是受了亘安冷落後的強顏歡笑。那時的他,心如刀割,卻只能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卑微地守着那一抹不屬于自己的光。
而現在,這笑聲是為他而發的。
禾凜低下頭,嗅了嗅懷裏那束芍藥的清香。這一世,既然我重新站了起來,那這種笑聲,我便要守它一輩子。
“皇上?”小言子雖然害怕,但見帝王久久不動,還是忍不住小聲提醒了一句。
禾凜收斂了眼底那一抹由極端的愛而生的瘋狂,重新恢複了那副霁月清風的模樣,擡步踏入門檻。
“寧寧,我回來了。”
殿內的嬉笑聲戛然而止。寧梓韻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臉上的紅暈尚未褪去,狐貍眼亮晶晶的,無端透着一股嬌憨。
“三哥,今日回得倒快。”她迎上前,目光落在他懷裏那束紮眼的芍藥上,微微一怔。
“路過禦花園,見這幾朵芍藥開得還算體面,便帶回來給你瞧瞧。”禾凜将花遞到她面前,語氣平淡,仿佛這只是一件随手而為的小事,可鳳眸裏的溫柔卻幾乎要将人溺斃,“你這屋裏總是一股子藥味,放些花草,看着心情也好些。”
青蕪極有眼色地縮了縮脖子,朝着寧梓韻眨了眨眼,随即拉着恨不得當場消失的小言子,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大殿。
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只餘地龍燃燒的輕響。
寧梓韻接過花,低頭輕嗅,粉白的瓣尖兒劃過她的鼻尖,帶起一陣清幽的甜香:“大秦的芍藥,确實比大周的要香。”
“那是自然,因為大秦的土地知道,它是為了誰才在冬日裏開花的。”禾凜伸出手,指尖輕柔地劃過她耳際的碎發,那裏帶着皂莢的清爽氣息,讓他心猿意馬。
寧梓韻有些羞澀地避開一點,轉身将花插進案幾上的玉壺春瓶裏,又将那一摞淩亂的奏折理了理:“坐下吧,藥溫得正好。喝完藥,我再給你換一次敷料。祝家的膏藥雖好,也經不起你整日這般在宮裏走動。”
禾凜乖乖地坐在榻上,鳳眸一直追随着寧梓韻忙碌的身影。他看着她剪開紗布,露出他膝蓋上那幾道猙獰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紅痕。
“三哥,疼嗎?”寧梓韻突然問,聲音裏帶着一抹細微的顫抖。
禾凜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着她。
“夢裏我看見你背着我,在那漫天的火海裏走了好久好久……你的腿一直在流血。”寧梓韻低着頭,指尖蘸着清涼的藥膏,細致地塗抹在他凹凸不平的傷口處,“那時候,你為什麽不喊疼?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受傷了?如果你當時告訴我……”
禾凜長舒了一口氣,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強迫她擡起頭看着自己。他的鳳眸深邃得如同漩渦,要将她的靈魂生生吸進去。
“寧寧,你記着。”他的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帶着一種命定般的偏執,“對我來說,這世間最疼的時候,不是金針入骨,也不是斷骨之災。而是看着你走向別人的時候。只要你能在我身邊,這種皮肉之痛,對我而言當真是甜的。”
寧梓韻的心猛地一顫。她咬着唇,小聲嘀咕:“以後……不準再拿命開玩笑了。”
“那得看你,願不願意在這宮裏一直陪着我。”禾凜湊近她,呼吸噴灑在她的鼻尖。
寧梓韻的手猛地一顫,她擡起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裏。那裏面的情愫太過厚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慌忙收起藥匣,眼神躲閃着,低聲說:“藥……你記得喝。我有些困了,先去內間歇會兒。”
不等禾凜回答,她便轉過身,略顯慌亂地逃進了內室。
禾凜看着她那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原本緊繃的嘴角微微上揚,鳳眸裏滿是如水的笑意。
他端起那碗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
藥很苦,可他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甘甜。
而在重華宮外,小言子正蹲在石階旁,心有餘悸地擦着額頭上的冷汗。
“言公公,您這是怎麽了?可是身體不适?”一名路過的小宮女好奇地問道。
“沒事,沒事。”小言子擺擺手,聲音還在發虛,“我只是覺得……這重華宮的風,吹得人骨頭縫裏都發酥。咱們這位皇上……對着靈主的時候,簡直成了活菩薩了。可我總覺得,這菩薩背後,更吓人了。”
他想起剛才禾凜折花時的眼神,哪裏是折花,那分明是在折自己的肋骨給那女子做屏障。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