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076章 宮務歸心 誇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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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開平元年的臘月, 雪意漸消。錦城瓦壟上殘留的白影在正午陽光下緩緩化作晶瑩的水滴,順着檐牙滴落,發出“叮咚”的脆響。雖然空氣中依舊帶着透骨的寒,但這幾日的秦都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輕快與生機。
重華宮內, 寧梓韻正坐在窗邊, 手中拿着一柄精巧的銀色剪子, 細細修剪着盆栽中幾枝枯萎的葉片。那一頭及腰的長發在午門自斷後, 如今已長到了耳根處, 雖然依舊是驚心動魄的銀霜之色,卻被她修整得利落且齊整, 愈發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精致奪目,透出一股祝家女子特有的冷傲與英氣。
“姑娘, 慈寧宮那邊傳話過來, 說是太皇太後請您過去一趟。”青蕪掀簾而入,将一件厚實的紫貂皮大氅披在寧梓韻肩頭,一邊壓低聲音嘀咕,“奴婢瞧見領路的嬷嬷手裏還捧着好幾疊厚厚的冊子, 看着倒象是內務府的進出帳。”
寧梓韻手下的動作微頓,狹長的狐貍眼裏劃過一抹思慮。
半刻鐘後, 寧梓韻踏入了慈寧宮。
內殿的地龍燒得極暖,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檀香。太皇太後正歪在鋪着厚實暖毯的軟榻上, 手裏撚着一串潤澤的翡翠念珠, 案幾上果然擺放着一摞摞朱漆封皮的冊子。
“韻兒來了,快, 坐到哀家身邊來。”太皇太後招了招手,那雙歷經滄桑卻依舊清明的眼睛在寧梓韻的短發上停留了片刻,流露出一抹真切的疼惜。
寧梓韻依言坐下, 溫聲問候:“老祖宗今日氣色瞧着不錯,可是有什麽喜事?”
太皇太後嘆了口氣,指了指案幾上那些冊子,故作愁苦地揉了揉太陽xue:“喜事倒是有,這不,小年夜快到了,緊接着又是除夕大宴。若是往年,何氏那個不安分的在,哀家雖然瞧着她眼煩,但宮裏的大事小情總有個支應的人。如今何家倒了,那群吃裏扒外的奴才被凜兒殺了一批、貶了一批,內務府裏亂得象是一鍋粥。哀家這把老骨頭,實在是看不得這些瑣碎的數字了。”
說着,太皇太後随手拿起一本關于宮中炭火與分賞的冊子,直接塞進了寧梓韻手裏:“韻兒,你曾在大周宮廷裏歷練過,那邊的規矩比咱們這兒還要繁複。你幫哀家瞧瞧,這小年夜的內貢分配,還有各宮的分賞,有沒有哪裏需要調整的?”
寧梓韻先是一愣,随即象是被燙到一般,連忙擺手,将冊子放回原位,神色局促:“太皇太後,這……這于理不合。昭陽不過是暫居宮中的郡主,尚未有名分,掌管宮務乃是後宮女主之責,昭陽萬萬不敢僭越。”
她心中透亮,這哪裏是請她幫忙,這分明是太皇太後在替禾凜鋪路,要親手将這大秦後宮的權柄交到她手裏。
“于理不合?”太皇太後故意把臉一沉,翡翠念珠在案幾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難不成,你還真打算讓哀家這個一只腳踩進棺材板裏的老婆子,去管那些炭火米糧、布匹分賞的瑣事?哀家只信你,也只有你,能替凜兒把這後院給鎮住。”
“昭陽絕無此意……”
太皇太後擡手制止她,語氣不容置疑:“既然沒這心思,那便接過去。凜兒那孩子,這幾日為了前朝那些亂七八糟的賦稅已經熬青了眼,你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在前頭辛苦,這後院卻連口像樣的團圓飯都吃不上吧?”
寧梓韻看着太皇太後那雙充滿期待與深意的眸子,拒絕的話到了嘴邊,終究是化作了一絲無奈的嘆息。
“那……昭陽便暫且替老祖宗分擔一二。”寧梓韻終究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疊沉甸甸的帳冊。
從慈寧宮出來時,寧梓韻手中多了幾枚象征內務府最高權限的令牌。青蕪跟在後頭,整個人樂得合不攏嘴:“姑娘,太皇太後這是明擺着把您當自家人了。往後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怕是要繞着咱們重華宮走了。”
寧梓韻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就你話多。令牌雖然接了,但這差事卻是個燙手山芋。走吧,先回重華宮,讓內務府的管事們過來見我。”
而與此同時,宮牆外的錦城街頭,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正值正午,朱雀大街上的集市熱鬧非凡。一個賣菜的老漢一邊收着攤,一邊對旁邊的貨郎說道:“你聽說了嗎?新皇下旨了,今年關內的賦稅減免三成,連那些往年巧立名目的苛捐雜稅都給一并去了。”
“早聽說了!不光是賦稅,我聽說新皇還把何家那些強占的良田都給發還了。”貨郎抹了一把汗,臉上洋溢着實打實的喜悅,“那何家在位的時候,咱們的日子過得叫一個憋屈。如今這世道,總算是清朗了。”
百姓們的感觸最為直觀。茶攤上,幾個落魄文人也感慨着那個“風光霁月的太子殿下”終于重新活過來了。
“是啊,聽說這幾日皇上臉色都和煦了不少,不似前幾日那般駭人。我看啊,那位溫潤如玉的貴公子,總算是重新活過來了。”
“這大秦的脊梁,算是被他給撐起來了。”
這種平和安穩的氛圍,穿過厚重的宮牆,也傳到了禾凜的耳中。
剛處理完一上午急務的禾凜,正步入重華宮的院落。他的腳步比前幾日輕快了許多,腿腳好了不少。他剛跨進內殿,便看見那平日裏清冷的重華宮,此時正被幾十個躬身候命的內務府管事圍得水洩不通。寧梓韻端坐在主位上,翻閱帳冊的速度極快,每一句問話都切中要害,那股子從祝家血脈裏帶來的靈主威儀,配合着大周後宮磨煉出的精明,竟将那群老油條管事訓得不敢擡頭。
跟在禾凜身後的小言子看得心驚肉跳。他原以為皇上會因為郡主乾涉宮務而動怒。可他擡頭一看,卻發現禾凜正靠在朱漆廊柱的陰影裏,鳳眸含笑,竟是看得出了神。
“皇……皇上?”小言子壯着膽子小聲提醒。
“噓。”禾凜擡手制止,眉眼間盡是溫柔。
他看着那個在帳冊與瑣碎事務中顯得游刃有餘的女子,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曾幾何時,在大周尚書府的小院落裏,他也曾這樣遠遠地看過她。那時的她為了省下一塊木炭凍得指尖發青,只能在案幾前哈着氣練字。府裏沒人把她當回事,她一個人哈着冷氣練字,寫到一半又把寫過的那行字用袖子擦掉,因為紙太貴,要留着正面再用。
而現在,她正站在光亮處,成了這座宮殿真正的主人。那些曾經俯視過她的人,此時全都低着頭。
“都處理完了?”
寧梓韻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她并沒有擡頭,卻象是背後長了眼一般,精準地捕捉到了他的氣息。
那群管事吓得連忙跪地高呼萬歲。禾凜無奈地摸了摸鼻尖,緩步走上前去:“我瞧着寧寧訓人的模樣太好看,不忍打擾。”
他對着那群管事一揮手:“都滾吧,按郡主說的辦。辦砸了,直接去辛者庫報到。”
管事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內殿。
殿內重歸寂靜。寧梓韻這才放下筆,有些嗔怪地看着他:“老祖宗讓我接這宮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禾凜走上前,很自然地拿過她手中的帳冊合上,俯下身,鼻尖幾乎觸碰到她的額頭,“這宮廷太冷,你是這宮裏唯一的火種。寧寧,我想讓這大秦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這後宮唯一的真凰。”
寧梓韻面上微熱,別過頭去,避開了他那灼人的視線:“令牌只是暫代。我方才查過,往年小年夜的份例克扣得厲害,今年我特意做主,給底下那些辛苦的奴才多發了兩成賞錢。”
“你做主便是。”禾凜伸手,指尖挑起她耳邊的一縷銀絲,聲音低沉得如同古琴的共鳴,“只要你能高興,這大秦的江山,分你一半又如何?”
“三哥,百姓們都在誇你。”寧梓韻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禾凜愣了愣,随即輕笑,那笑容裏帶着一抹久違的疏朗:“誇我什麽?殺人殺得快,還是抄家抄得狠?”
“誇你是那個風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寧梓韻仰起臉,狐貍眼裏滿是真切,“我也覺得,你變回了當年的那個太子殿下。”
禾凜的手指僵了僵,随即收攏,很想将她攬入懷中,但不敢。
“只要你在,我便一直都是。”
這句話說完,禾凜拿過一本擱在案幾旁的奏折,繼續批起來。寧梓韻低下頭翻賬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屋子裏只有翻頁的聲音。那沉默并不難受,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寧梓韻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了看手邊那疊還沒整理完的賬冊,指尖輕輕按了上去。兩個人就這樣在那昏黃的燭光裏,安靜地待着。窗外偶爾傳來巡邏禁衛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青蕪端着茶盤從外面進來,看見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外頭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重華宮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把這個冬夜映得暖而寧靜。等春天來了,那窗外的梅花也該開了,還有他說過的南邊的茉莉。到那時候再說。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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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