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077章 春晖将近 三哥的生辰
關燈
小
中
大
大秦禁宮的冬夜, 被乾坤殿內溢出的煌煌燈火映照得宛若白晝。
禾凜将開平元年的首場小年夜大宴定在此處,不僅是為了震懾那些餘孽未淨的世家,更是以一種近乎偏執的強硬,向全天下昭示寧梓韻那無可撼動、即便未封後卻已勝似皇後的尊崇地位。
殿內, 數尊碩大的瑞獸金猊爐裏燃着上等的無煙絲炭, 融融暖意将嚴冬的凜冽徹底拒之門外。
寧梓韻端坐在禾凜身側略微下首的位置, 一襲暗紅色的纏枝紋長裙在搖曳的燭影下流轉着低調而奢華的光澤。那一頭被她自己修整過的銀色短發, 在那支簡約卻溫潤的暖玉簪子挽束下, 顯出一種跨越世俗、驚心動魄的冷豔。
“昭陽郡主當真是天生的貴相。老身在這錦城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次見人在小年夜這種日子踏入乾坤殿。郡主理宮務的手段更是了得, 這席間的排布、分賞,竟比往年還要周全幾分, 真叫咱們這些做長輩的自嘆不如。”
領頭說話的是內閣首輔林大人的诰命夫人, 語調裏透着一股粘稠而迫切的奉承。
寧梓韻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盞,淺呷一口,回以一個得體卻透着疏離的微笑:“林夫人過譽了。昭陽不過是承蒙老祖宗厚愛,暫時幫着看顧一二。”
緊接着, 又是幾位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圍攏上來,有的誇贊她指尖那微雕出的花紋精巧, 有的探聽重華宮那茉莉香氣的配方。寧梓韻聽着這些如潮水般湧來的虛僞客套, 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發悶。
她不經意間擡頭, 正撞上禾凜那雙深邃的鳳眸。禾凜今日的神色格外和煦, 在寧梓韻望過來的一瞬,微微挑了挑眉, 那眼神裏帶着一絲洞若觀火的了然,仿佛在問她是否覺得此處太過嘈雜。
寧梓韻心中微暖,找了個借口, 帶着青蕪悄然離席,走向了正殿後方那片幽靜的千鏡湖畔。
湖畔的風夾雜着殘雪的涼意,瞬間吹散了她身上那股濃郁的脂粉與沉香味道。寧梓韻扶着石欄,看着倒映在冰冷湖面上的那一輪殘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逃出來了。”寧梓韻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撫過那微涼的短發。她靠在石欄邊,湖面的倒影映出她那一頭銀白,冷而清,風一吹,就碎成了一湖的細紋。她盯着那片碎影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重活了一輩子,結果還是在一個冬夜的湖邊發呆。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議論聲從假山背後的廊橋上傳來。
“哎,你們可聽說了?內務府那幾位總管這兩日正為了初春十三的舊例發愁呢。說是老祖宗發了話,今年那場宴,規格得比今晚還要高出一截。”一個小太監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其中的興奮。
“初春十三?那不是皇上的生辰嗎?”一個宮女驚呼一聲,“可我怎麽聽說,皇上從前在大周的時候,從來沒過過這個日子?”
“此一時彼一時嘛。如今皇上登基,這可是開平元年的首個萬壽節……”
寧梓韻站在陰影裏,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指尖猛地扣緊了欄杆的邊緣。
初春十三。
重生以來,她滿腦子都是祝家的血債、情蠱的糾纏以及禾凜那雙為了她而震碎金針的腿,卻從未真正去探尋過他的生辰。寧梓韻回想起前世那些不經意的片段。有一年的初春十三,大周正下着凄冷的寒雨,她路過波弦宮那扇破舊的側門時,曾隐約看見一抹玄色的背影在臺階上孤坐。那時候,她正忙着給亘安縫制大典的披風,甚至未曾停下腳步去看他一眼。
原來,那天是他的生辰。原來,他已經在那樣漫長的孤獨和屈辱中,度過了整整七個春秋。
“青蕪,三哥的生辰是初春十三,這事……你怎麽一直沒提過?”寧梓韻的嗓音帶着一抹不易察覺的顫抖。
青蕪一愣,随即小聲辯解道:“皇上以前在波弦宮的時候,從來不許任何人提他的生辰。那時候咱們鳳儀宮的人跟波弦宮也幾乎沒交集,要不是這兩天內務府開始張羅,奴婢也是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寧梓韻默然。是啊,那時候的禾凜,卑微如塵埃,他的生辰對他而言,大概只是一個記錄受辱年歲的殘忍符號。那樣的人,是不會允許任何人為他慶生的,因為那會把他的脆弱放到明面上來,而他等不起那種被同情的眼神。
“初春十三……那便是立春後的第九天。”寧梓韻低聲計算着,“現在已是小年夜,距離那個日子,滿打滿算也就只剩下兩周左右的時間。”
青蕪感慨了一句:“您這般溫馴體貼的人,偏生是臘月裏那種最冷的時候出生的。倒是皇上,那一身殺氣重得能叫人骨頭縫裏都發涼,沒曾想,他反倒是初春萬物複蘇、最溫柔的時候誕生的。”
寧梓韻聽着青蕪的感慨,腦海中卻浮現出夢境裏那個在假山洞口為她撚掉柳葉的白衣少年。初春,柳色青青,他在尚書府裏講着《詩經》,聲音溫潤如碎玉落地。那時候的他眉眼舒展,像是被整個世界溫柔以待過,不是後來那種蜷在暗處的鋒芒畢露,而是真正地、從骨子裏地,放松着。
“春發萬物,卻也最是料峭刺骨。”寧梓韻輕聲呢喃。她想起他在火場裏斷掉的骨頭,想起他膝蓋上至今未愈的紅痕。他這一生的痛苦與轉折,大多也都是發生在那本該溫暖的春天。
寧梓韻轉身往重華宮的方向走去,步履雖然穩健,心底卻已經開始飛快地搜索祝家秘傳的那些絕技。唯有那微雕工藝——她要用祝家的“冰魂雕法”,在那塊千年暖玉上,為他刻出一場永不凋零的春暖花開。禾凜膝蓋上的舊疾,每逢陰雨便鑽心刺骨,這件禮物,是她唯一能給他的“藥”。
兩人回到內殿時,禾凜竟然已經等在那兒了。他已經卸下了沉重的龍袍,只穿了一身素淨的玄色常服,正坐在寧梓韻平日裏看賬冊的案幾前,手裏把玩着她那一套精巧的微雕刻刀。他把那幾柄刀逐一拿起來看,看得很仔細,像是在讀什麽東西。
看見寧梓韻進門,禾凜立刻站起身,将她微涼的雙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裏,眼中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去哪兒了?湖邊風大,你體質畏寒,情蠱又未全解,怎麽總是不聽話?”
“我沒事,只是在席上悶得慌,出去透透氣。”寧梓韻仰起頭,看着他那張近在咫尺、褪去了殺氣後顯得異常清隽的臉。
她突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三哥,立春快到了。”
禾凜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鳳眸深處劃過一抹極其隐晦的波瀾。他沒有接話,只是牽着她走到塌邊坐下,語調平和:“立春了,你體內的那股藥氣就能散得快些。等到了初春,大秦南邊的茉莉花也該有信兒了,我帶你去瞧瞧。”
他依然只字不提自己的生辰。仿佛對他而言,那一天只是一個承載了太多陰暗回憶的日期,不值得任何期待。
寧梓韻看着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的愧疚感幾乎要将她淹沒。
“三哥,如果你生在臘月,也許我們就不用受這麽多苦了。”寧梓韻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麽一句。
禾凜愣住了。随即,他像是聽到了什麽極有趣的玩笑,爽朗地低笑出聲,那笑聲帶起胸腔的微震,順着交握的手心傳到了寧梓韻的心尖上。
“傻丫頭。若我生在臘月,在那天寒地凍的時候,我拿什麽力氣沖進尚書府的火場去抱你?我生在初春,那是萬物生發的時辰,說明老天爺給我留着命,就是為了讓我等春天來的時候,能有力氣重新站起來,把你搶回家。”
他湊近她,呼吸噴灑在她的睫毛上,眼眸深處滿是寵溺。
“寧寧,這大秦的江山,我可以守;這皇位的權柄,我也可以分出一半。但我生在這個時辰的唯一意義,就是為了遇見你。”
寧梓韻心跳漏了一拍,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裏。她急忙避開他灼人的視線,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袖,可那衣袖本來就整整齊齊的。禾凜看着她這副模樣,嘴角微微上揚,什麽都沒再說。
而在重華宮外,小言子正指揮着管事們撤去多餘的燈盞。他回頭望向那映在窗紙上的兩道交疊的人影,心裏悄悄松了一口氣。他發現,只要這位昭陽郡主在場,那位殺人如麻的新帝便真的能變成那個如霁月風光般的少年。
但阿元公公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啊,這總管位置真不是人當的。小言子摸了摸額頭的冷汗,一臉苦相。
寧梓韻閉上眼,腦海中卻已經勾勒出了那初春十三微雕的最後一筆。這一世,她要在那萬物複蘇的時節,給他一個從未有過的、灑滿陽光的生辰。那是她給他的,一份遲到了十年的春晖。
窗外,爆竹聲斷斷續續地從宮外傳來,帶着新生的希冀。寧梓韻在黑暗裏睜着眼,把那初春十三的每一個細節在腦子裏又過了一遍,直到那個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完整。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