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078章 舊戲新唱 你們口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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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開平元年的除夕夜, 在一場細密而溫柔的瑞雪中悄然而至。
禾凜下旨,今夜入席者,非朝中二品以上重臣及其正室诰命不得入內。宮牆外,紅綢翻湧如火, 巨大的宮燈在蜿蜒的甬道兩側搖曳, 将禁宮映照得如同一座沉睡中蘇醒的不夜城。而在此時的重華宮內, 卻彌漫着一股異樣的靜谧。
寧梓韻站在青銅鸾鏡前, 看着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那一頭驚心動魄的銀白色短發, 此時正被一層極其服帖、由最上等的黑蠶絲與真人發絲混合編織而成的黑色假發所覆蓋。
“姑娘,這黑發戴上去, 倒真像回到了從前在尚書府的時候。”青蕪跪在寧梓韻身後,正小心翼翼地用一種無色無味的特制膠質在寧梓韻的鬓角處進行最後的加固, “那時候您的頭發烏黑油亮, 垂在腰際像緞子一樣。哪像現在,為了大秦、為了那場午門大戲,生生受了這斷發之苦。”
寧梓韻擡手,指尖輕輕觸碰到那冰冷而柔順的黑發, 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皮相而已,何必挂懷。黑發是為了出宮方便, 白發之身在錦城太過紮眼, 若被人認出昭陽郡主在除夕之宴前夕私自離宮, 怕是又要給三哥惹來禦史的口舌。”
她頓了頓, 目光落在妝臺上那個沉甸甸的錦盒上,眼神變得柔和且堅定:“更何況, 那塊千年暖玉的質地遠比我想象中更為堅韌。要刻出萬物生發的靈動,必須借助極細的烏金鑽和最純淨的金剛砂進行微調。宮裏內務府送來的那些工具,總少了那麽幾分民間匠人的野性火候。”
“三哥今日在保和殿接見幾位封疆大吏和月支等國的使臣, 席間禮節繁重,沒兩三個時辰他脫不開身。”寧梓韻拿起一件厚實的玄色狐裘披風,遮住了內裏那一身素色常服,“走吧,青蕪,趁着這最後的一點空檔,去西市的珍寶閣看看。”
憑着那枚內務府最高等級的令牌,主仆二人悄無聲息地穿過重華宮後的角門。那裏早有一輛外觀極其低調的青篷馬車在等候。
除夕的秦都錦城,街道兩旁的屋檐下挂滿了紅彤彤的燈籠。空氣裏彌漫着爆竹燃放後的硝煙味和家家戶戶炖肉的香氣,這種久違的平和安穩,瞬間擊碎了宮牆內那種粘稠的壓迫感。
寧梓韻在珍寶閣挑到了心儀的烏金鑽,那鑽頭細如牛毛,卻堅硬無比。又在老掌櫃的引薦下,買到了一小瓶用翡翠殘粉調配的磨砂液。等這一套足以輔助“冰魂雕法”的工具全都收入袖中,寧梓韻心頭壓着的那塊重石才算落了一半。
“姑娘,離除夕宴開始還剩一個多時辰,咱們走回去怕是會撞上禁衛軍巡邏,不如在那邊歇歇腳?”青蕪指着不遠處一座巍峨的酒樓——“望春樓”。
那裏此刻竟然熱鬧非凡,二樓整排的雕花竹簾半掩,一樓的大堂中央搭建了一個臨時的彩臺,正有絲竹樂聲從中飄出。
寧梓韻略一思忖,便點了點頭:“也好,正好聽聽錦城的戲。”
踏入望春樓,一股夾雜着茶香與炭火氣的熱浪撲面而來。寧梓韻選了二樓一個不起眼的臨窗雅座。臺上的鑼鼓點子敲得急促且充滿肅殺感,一出近期在錦城名聲大噪的新戲——《孤龍還都》正唱到最激昂的一折。
戲臺上,一名身着月白色儒生袍子的生角,正騎着一匹紙糊的白馬,動作舒展,眼神中透着一種模仿出來的皇家威儀。那戲中人的經歷,分明就是禾凜從小到大的真實寫照。
戲詞裏唱的是少年太子的意氣風發,緊接着是大秦內部那場奪嫡動蕩,再到孤身遠赴大周、淪為朝不保夕的質子。
寧梓韻聽着,指尖不自覺地摩挲着茶杯溫熱的邊緣。戲曲中将那七年的質子生涯唱得如同一段磨砺意志的傳奇,美化了那些連炭火都供不上的冬夜,也抹去了禾凜在波弦宮內為了重新站立而一次次強行震碎金針時,那些不忍卒聽的悶哼。
世人只看他歸來時的榮耀,唯有她,親眼見過他在地獄裏攀爬時的血淚。
戲臺上的場景飛速變換,臺上的生角換上了一身玄黑色的金線滾邊戰袍。戲詞裏唱的是他在登基大典上如何“一指定乾坤”,如何在那萬衆矚目下,與那位“白發祈福、神女降世”的昭陽郡主在午門城頭定下了生生世世的盟約。
“好!唱得妙!”滿堂的酒客紛紛起身叫好,說着“天要興大秦”,說着“神跡”。
寧梓韻聽着這些帶了幾分誇張、卻又透着真心崇敬的議論,心中五味雜陳。原來,在他的子民眼裏,禾凜已然涅槃,不再是那個躲在陰暗角落裏的殘廢質子。她想,他寧願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冷血的修羅,也不願再讓世人窺見他那一身的傷痕。
就在戲曲唱到最後,戲子們正欲合唱一曲“春江花月慶太平”的圓滿收尾詞時,一個極其刺耳、且帶着濃郁異域腔調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一般,在原本喧鬧的大堂中央猛地炸開。
“胡說八道!簡直是亂唱一通!這種騙人的戲,你們也聽得下去?”
寧梓韻握着茶盞的手猛然收緊。她眉頭微蹙,透過竹簾細密的縫隙向下望去。
只見在一樓雅座最顯眼的正中央,一名女子正猛地拍案而起。那女子生得極美,卻絕非大秦女子那種含蓄或端莊。她眉深鼻挺,眼窩微陷,一雙眸子在昏暗的燭火下竟然透着一股子極其罕見的幽綠光澤,野性且充滿攻擊性。
她身上裹着鑲有大顆綠松石與赤金飾品的暗紅色束身皮甲,露出一截線條緊致的小腹,腰間系着一根綴滿銀鈴的編織長帶,随着她那劇烈的動作,鈴铛發出一陣陣清脆且極具壓迫感的金屬撞擊聲。
這副裝束,與除夕錦城那種張燈結彩的漢家喜氣格格不入。
那異域女子冷笑一聲,兩步跨上戲臺,一把奪過旦角手中的描金折扇,随手一掰,堅韌的竹骨竟在她指尖如朽木般寸寸斷裂。
“你們口中的禾凜,根本不是這種為了女人可以舍棄一切的癡情種!”女子指着臺下的酒客,語氣輕蔑,那一雙綠色的眸子裏跳動着不安分的火焰,“他那個人,骨子裏冷得像塞外的萬年寒冰!冷血、陰鸷、殘忍,這才是他的真面目,你們竟然把他唱成了一個心懷慈悲的聖人?”
“放肆!哪裏來的瘋婆子!竟敢直呼聖上名諱,還在此大放厥詞!”酒樓的管事招呼一衆健仆圍了上去。
那女子卻絲毫不懼,縱情大笑起來。她腰間的銀鈴随着笑聲發出一串詭異且高亢的響聲,竟生生壓過了全場的喧嚣。
“還有那祝家的靈主,若真像你們唱的那般柔弱,她怎麽可能從大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她那一頭白發,分明是……”
女子站在戲臺中央,目光如隼一般在堂內掃視一圈。最後,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緩緩擡起頭,那雙透着幽綠色寒芒的眸子,隔着二樓重重的珠簾與那層氤氲的煙霧,精準且淩厲地釘在了寧梓韻那雙驚愕的狐貍眼上。
那種目光太熟悉了。
寧梓韻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凝固。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關于這些日子處理宮務時翻閱過的所有名冊、關于外交禮賓的所有記錄,在那電光火石的一剎那,重合在了一起。
這女子腰間那串銀鈴的樣式,不是尋常部落能用的,那是月支王室特有的“引魂鈴”。而在昨日禮部呈上來的除夕宴外邦名單裏,排名第一的,正是那位傳聞中性烈如火、精通蠱術的月支小公主——哈麗瑪。
更讓寧梓韻心驚的是,哈麗瑪公主此刻嘴角勾起的那抹邪氣且挑釁的笑意。
雖然兩人隔着珠簾,哈麗瑪也沒有發出聲音,但寧梓韻清晰地看懂了她的唇語。
那女子在說:“祝家寧梓韻,這一頭黑發……戴得可還舒服?”
寧梓韻心中翻起驚濤駭浪。她這層連禾凜都不知道的假發僞裝,竟然在踏出宮門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裏,就被這個素未謀面的異域女子給識破了。
體內的情蠱似乎感受到了某種同源力量的牽引,開始在心口處瘋狂地叫嚣、沖撞。
“姑娘……她,她在看我們!”青蕪吓得臉色青白,本能地想要拉着寧梓韻往後躲。
“別動。”寧梓韻強撐着冷靜,隔着珠簾,與臺下那個張狂的公主對視着。
在大堂內的混亂進一步升級、官差的哨音已在街角響起之時,哈麗瑪公主挑釁地朝二樓挑了挑眉,随即身形一閃,在一片驚呼聲中,如同一抹暗紅色的殘影,消失在了酒樓錯落的後窗之間。
寧梓韻坐在雅座內,手心全是冰冷的細汗。
“回宮。”她聲音冷硬且帶着一抹不容置疑的果決,“此地不宜久留。”
雪還在下,秦都的爆竹聲依舊此起彼落。
寧梓韻坐在馬車裏,手心的細汗還沒有乾透。那個綠眸的女子,那雙識破一切的眼,那句"戴得可還舒服",反複在她腦海裏盤旋。她低頭,看了看袖中那幾件剛買回來的工具,又看了看腦頂這頭假發。
有些人的出現,從來不是偶然的。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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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