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085章 歲夜繁花 得有點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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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集市的喧嚣在夕陽完全沒入地平線後, 非但沒有散去,反而随着萬家燈火的點燃而愈發熾熱。空氣中,紅棗糕的甜糯氣息混合着屠蘇酒的醇香,在寒風中勾勒出一幅極具生活氣的百态圖。
禾凜與寧梓韻并肩走在人群邊緣。此時的禾凜, 雖然依舊被寧梓韻挽着手臂, 但他整個人卻顯得有些緊繃。那張易容後面部線條平和了許多, 但此刻, 若是湊近了瞧, 便能看見這位大秦新帝的耳根處正暈開一抹極其可疑的淡紅。
他不習慣這樣的親近,或者說, 他不習慣在衆目睽睽之下,由着自己心尖上的女子這般全心全意地依偎。那種隔着蒼青色錦衣傳來的溫軟觸感, 讓他每一次邁步都象是踩在雲端, 有些失了以往的沉穩。
“三哥,那個不錯。”寧梓韻并不知曉禾凜此時內心的局促,她依舊像個貪玩的小女孩,被前方一個小攤位吸引了注意力。
兩人走到攤位前, 只見架子上挂滿了琳琅滿目的彩繪面具。有莊嚴的神佛,也有俏皮的飛禽, 更多的是一些民間傳說中的靈獸。
寧梓韻伸出纖纖素手, 在一堆面具裏翻找了片刻。她先是取下了一張雪白的長耳兔面具, 對着自己的臉比劃了一下, 随即轉過頭,從那堆積如山的竹篾制品中, 翻出了一張通體漆黑、唯有雙眼處用金粉勾勒出淩厲弧度的墨狼面具。
“三哥,戴上這個。”寧梓韻笑盈盈地将那張墨狼面具遞到了禾凜面前,狐貍眼裏盈滿了狡黠的亮光。
禾凜微怔, 鳳眸在那張冷峻的狼首面具上停留了一瞬,有些遲疑地開口:“狼?”
“嗯,狼。”寧梓韻點點頭,語速輕快,帶着一抹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意,“狼雖然生性孤傲,常行于暗處,但它比世間任何一種生靈都要忠誠。它會用盡一生去守住自己的領地,更會不計代價地保護自己的同伴。我覺得,它和三哥很像。”
在寧梓韻眼裏,禾凜從來不是戲臺上唱的那條高高在上的“金龍”。龍是圖騰,是百姓仰望的神祇,離這煙火世間太遠。而狼是肉體凡胎,是在荒原上流着血、忍着痛,一步步殺出重圍的勇者。他那滿心的自卑與不安感,在那張狼首面具的遮掩下,反而化作了一種堅不可摧的守望。
禾凜看着她那認真的神情,原本到了嘴邊的婉拒,生生地咽了回去。他低頭,将那張易容後顯得平和的臉龐主動湊近了寧梓韻幾分,聲音沙啞得厲害:“既然你覺得合适……那你替我戴上。”
寧梓韻也不推辭,她大大方方地踮起腳尖。兩人此時的距離極近,近到她能看清禾凜那被金粉映襯得愈發幽深的睫毛,也能感受到他那因為緊張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她擡起雙手,細小的指尖輕輕撩起禾凜額前的散發,将面具的紅絲帶繞過他的耳際。她的動作很慢、很柔,那帶着淡淡藥香的氣息噴灑在禾凜的鼻翼間,象是一根輕柔的羽毛,不斷掃在他那顆原本堅硬如石的心上。
禾凜的身體徹底僵住了,他屏住呼吸,任由寧梓韻在他的臉上摩挲。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那種從未有過、名為“羞色”的情緒,幾乎要沖破那層易容的藥膏。
“好了,真俊。不愧是當初被稱作大秦第一美男的人。”寧梓韻退開半步,打量着戴上墨狼面具後的禾凜,滿意地拍了拍手。随即,她也飛快地将那張雪兔面具戴在了自己臉上。
禾凜透過面具狹窄的孔洞看向眼前的寧梓韻。一黑一白,一狼一兔,在這繁華且雜亂的市井中,竟生出一種荒誕卻又極其和諧的宿命感。他伸手,隔着面具極其輕微地在寧梓韻的鼻尖點了一下:“既然買好了,那我帶你去個地方。那裏的視野,比聽松閣更好,也沒有這麽多人聒噪。”
禾凜說着,再次反手扣住寧梓韻的手心,拉着她穿過漸濃的夜色,朝着集市盡頭那一座直插雲霄的高塔走去。
而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青蕪正手中提着兩包剛買好的、還冒着熱氣的紅棗糕,看着那兩道漸漸遠去的背影出神。
“小言子。”青蕪轉過頭,看着身旁正一臉愁容、揉着發酸小腿的小言子,有些好奇地問,“我進宮的日子淺,不懂你們大秦的規矩。我就是想問問你,往年大秦在大年初一的時候,也會放這般陣仗的煙火嗎?”
小言子一聽這話,象是聽到了什麽荒唐的笑話,連腿都顧不得揉了,猛地挺直了腰板。
“怎麽可能!”小言子壓低聲音,嗓音裏透着一股看透宮廷冷暖的滄桑,“青蕪姑姑,你可別被這滿城的燈火給晃了眼。大秦先皇在位時,為何家所掣肘,內庫虧空得厲害,大年初一大家都在府裏縮着祭祖呢,誰敢在這錦城的夜空裏點火星子?”
他頓了頓,目光有些複雜地看向主子們離去的方向,神色中竟帶了幾分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感動:“青蕪姑姑,你可得記着。這煙火,哪是給這錦城百姓放的啊?這是皇上早在登基之後,就親自交代內務府秘密準備的。聽聞那硝石和火藥的配比,皇上都親自過目過幾次。皇上說,錦城太冷了,得有點暖和的東西給郡主瞧瞧,怕郡主無聊。這大秦的百姓啊,今晚全都是沾了咱們郡主的光。”
青蕪聽着這話,心頭猛地一震,手中的紅棗糕仿佛又沉了幾分。
“所以說……皇上費了這麽大的周折,又是易容出巡,又是大動乾戈地準備煙火,全都是為了讓姑娘在大秦第一個過年,能有個樂子?”
“那可不!”小言子嘆了口氣,老氣橫秋地搖了搖頭,“奴才跟了皇上這麽多年,還是頭一遭見他這般小心翼翼地護着一個人。他那是想把這世間最好看、最乾淨的東西都捧到郡主面前,又怕自己的手太髒,弄壞了那些春色。你瞧皇上剛才戴面具時那手抖的樣兒……啧啧,這若是在朝堂上,誰敢信?”
青蕪看着遠方高聳入雲的古塔,鼻頭微微一酸。她想起主子在大周被冷落的那幾年,眼底的光幾乎都被磨滅了。如今到了大秦,雖然依舊處在風暴中心,但至少,有一個男人願意用他那有些笨拙、甚至有些病态的偏執,去為她造一個純白的夢。
與此同時,錦城最高處——栖霞塔頂。
這裏是大秦祭祀先祖後的望風臺,平日裏禁衛森嚴,從不許百姓踏入。而此時,塔頂唯有他們兩人。塔頂的風很大,刮得檐角下的鐵馬鈴铛發出清脆且急促的聲響,那聲音與長樂宮內殿詭異的鈴聲截然不同,透着一種空靈且自由的味道。
禾凜站在風口處,他解開了自己的玄色狐裘,不由分說地将其嚴嚴實實地裹在了寧梓韻身上。随後,他展開雙臂,将寧梓韻整個人圈在了自己與塔欄之間,用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那刺骨的北風。
“三哥,我不冷。”寧梓韻隔着雪兔面具,聲音悶悶地傳了出來。
“披着。”禾凜的語氣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手心緊緊攥住狐裘的邊緣。兩人的身體幾乎是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寧梓韻能清晰地感覺到禾凜胸膛傳來的熱度;而禾凜則能嗅到她頸側那抹若有似無、在寒風中愈發清冽的茉莉香氣。
“寧寧。”禾凜突然開口,他的下颌輕抵在她的發頂,嗓音顯出一種從未有過的低沉與感性,“你看這腳下的錦城。這萬家燈火,這百裏山河。這是我在那陰冷潮濕的波弦宮裏,做夢都不敢奢求的東西。如今,我如願以償地拿到了……”
他頓了頓,手上的力道猛地加大,象是要确認懷裏的人并非幻覺:“可如果沒有你,這錦城再繁華,在我眼裏,也不過是一座巨大的廢墟。”
“三哥,你看那兒。”寧梓韻并沒有直接回應,而是擡起手,指着遠方漆黑的蒼穹。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嘭——!”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栖霞塔的正前方炸開。緊接着,一道璀璨的銀色火光直沖雲霄,在最高處猛地散開,幻化作了漫天紛落的芍藥花瓣,晶瑩剔透,美得驚心動魄。
“嘭!嘭!嘭——!”
連綿不斷的爆炸聲響徹整座秦都。一簇簇絢麗的煙火接連升起,有金色的茉莉、赤紅的同心結、還有如流水般的銀河傾瀉而下。整座錦城的夜空,在這一刻被生生點燃,亮如白晝。
那煙火的光芒映在寧梓韻的雪兔面具上,也映進了禾凜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裏。
“漂亮嗎?”禾凜在她的耳畔低聲問道,呼吸滾燙。
寧梓韻緩緩轉過身,隔着兩張面具,與他四目相對。在那一明一滅的火光中,她突然伸出手,輕輕摘下了自己臉上的雪兔面具。随即,她的指尖微動,也摘下了禾凜臉上的墨狼面具。
禾凜那張易容後的、依舊帶着幾分局促與不安的臉龐,徹底暴露在了她的視線裏。他甚至有些狼狽地想要避開她的注視,害怕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卑微與依賴,會被她看穿。
“三哥。”寧梓韻輕聲開口。這一次,她沒有挽住他的手臂,而是主動伸出雙臂,環住了他寬闊且僵硬的頸項。她将頭輕輕靠在他的心口,感受着那裏如鼓點般狂亂、卻又極其真實的心跳。
“這些煙火很漂亮,很乾淨。但三哥,這大秦江山、這滿城繁華,對我而言都只是風景。”
寧梓韻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得如同萬載不化的玄冰,卻又透着如春水般的溫存。
“在這世間,我想留下守護的,從來不是這些身外之物,而是你禾凜這個人。”
禾凜的身形徹底僵住了。漫天的繁花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綻放,将兩人的身影拉得極長。禾凜緩緩伸出手,有些顫抖地回抱住她。他沒有再說那些瘋話,而是将臉埋進她的肩頭,深深地汲取着那份只屬于他的寧靜。
“好。”他輕聲回了一個字。
遠處的煙火漸漸落幕,餘燼在夜空中盤旋,最後化作了冰冷的塵土。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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