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0章 第086章 輿中私語 別仗着我寵

關燈
第80章 第086章 輿中私語 別仗着我寵

栖霞塔頂的餘燼随風散去, 最後一抹煙火的微光消失在漆黑的雲層深處。塔下的錦城依舊燈火璀璨,但那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已漸漸稀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喧嚣之後愈顯深沈的靜谧。

寧梓韻縮在禾凜那件玄色狐裘裏,雙手還環在男人的頸項上, 頭輕輕靠在他的心口。隔着厚實的冬衣, 她能聽見那如鼓點般沉穩且狂亂的心跳, 每一下都象是跨越了兩世的重逢。

禾凜沒有立刻推開她, 也沒有說話。他活了二十七年, 在波弦宮的污泥裏掙紮過,在奪嫡的血海裏拼殺過, 他以為自己早已修成了一尊不毀不滅的石佛,卻沒想到, 寧梓韻的一句話, 竟讓他潰不成軍。

他伸出略顯僵硬的手,極其緩慢且珍惜地回抱住了她的腰。他的掌心滾燙,力道卻克制得驚人,彷佛懷中的女子是這世間最易碎的琉璃。

“走吧。”良久, 禾凜在她的發頂落下一聲低嘆,嗓音沙啞得如同被烈火灼過, “夜深了, 雪又開始落了。”

兩人走下塔樓時, 誰也沒有重新戴上那兩張滑稽的面具。面具被禾凜随手收進了寬大的衣袖裏, 象是藏起了一個不可告人的、溫柔的秘密。

塔樓下,暗衛們早已列隊整齊。康騰立于馬側, 原本正一臉嚴肅地觀察周遭動向,卻在見到兩位主子并肩走出的那一刻,眼珠子險些瞪了出來。

他家主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是能在刑部大牢裏一邊喝茶一邊看人受刑的主, 是連覺都睡不安穩的孤狼。可現在,主子那張易容後的臉上雖然依舊冷峻,但那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還有看昭陽郡主時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柔情,簡直讓康騰懷疑空氣裏被人下了什麽致幻的迷藥。

馬車旁,車夫已經拉開了簾子。按照原定的計劃,回程時禾凜應當繼續騎馬在前引路。然而,禾凜看了一眼那輛青篷小車,又看了看站在風雪中、顯得有些形單影只的寧梓韻,腳步一轉,竟直接朝着車廂走了過去。

“主子?”小言子在後頭愣愣地喚了一聲,“這……這馬匹已經備好了,前頭的路雪深……”

禾凜沒理會他,修長的腿一跨,直接登上了踏板。他挑起簾子,轉過頭對着寧梓韻伸出一只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外頭風大,我陪你。”

寧梓韻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她搭着他的手進了車廂,帶起一陣清冽的風雪氣息。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頭探究的視線,也隔絕了小言子那張張得老大的嘴。

青蕪和小言子對視一眼,兩人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天塌了”般的震驚。青蕪很快反應過來,拍了拍小言子的肩膀:“還愣着乾什麽?還不快趕車。皇上這是體恤我家姑娘,你難不成還想讓皇上在風地裏吹着?”

小言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殘雪,一邊拉起缰繩,一邊嘟囔:“這何止是體恤啊……奴才就沒見他跟誰同擠一輛小車。這昭陽郡主,當真是這宮裏的活祖宗。”

馬車緩緩啓動,碾過集市邊緣的積雪,朝着那重重宮牆駛去。

車廂內,地龍的熱氣依舊氤氲,卻因為多了一個人的存在,而顯得有些促狹。寧梓韻坐在一側,禾凜坐在對面,兩人的膝蓋偶爾會因為馬車的颠簸而輕輕碰撞。

“三哥,那紅棗糕再不吃,怕是就冷透了。”寧梓韻率先打破了沈默。她從身旁的錦盒裏拈起一塊還溫着的糕點,遞到了禾凜面前。

禾凜低頭看着指尖那塊小巧的糕點,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甜膩的味道在舌尖散開,他卻一點都沒品出來,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寧梓韻那雙亮晶晶的狐貍眼上。

“寧寧。”他突然低聲喚她,目光深沈且專注,“方才在塔頂,你說……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寧梓韻的手指顫了顫。她大方地點了點頭,并沒有絲毫的閃躲:“在大周的時候,三哥是護我的恩人;在大秦,三哥是懂我的知己。三哥你……總是能在那火海邊緣拽住我的手。若不依你,我又能依誰呢?”

禾凜此時已經摘下了面具,那張被藥膏勾勒得平和了不少的臉龐上,竟然奇跡般地浮現出了一抹可疑的暗紅,且那紅暈正迅速從脖頸蔓延到了耳根。他乾咳一聲,有些局促地避開了寧梓韻的目光,伸手理了理袖口。

寧梓韻瞧着他這副模樣,心中那股淘氣的勁頭又冒了上來。她故意欠了欠身,将大半個身子的重量若有似無地往他那邊靠了靠,手肘撐在膝頭,仰着臉端詳着他:“三哥,你剛才在塔頂對我說的那些話,可是真心的?”

禾凜的身子猛地僵住,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滞了。那股帶着茉莉清氣的氣息就噴灑在他的下颌處,象是一團微弱卻足以燎原的火。

“我……從不開玩笑。”禾凜低聲吐出這幾個字,右手下意識地攥緊了錦袍的邊緣,指尖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發白。

“那三哥為什麽不敢看我?”寧梓韻伸出一根指尖,輕輕勾住了他蒼青色的袖袍,語氣輕軟得如同柳絮,“難道在三哥心裏,我竟比那些邊境的戰報還要難應付?”

禾凜喉結微動。他終于轉過頭,死死地盯着寧梓韻那雙亮晶晶的狐貍眼,那裏面盈滿了狡黠與得意。

“寧寧,你別仗着我寵你,就這般試探。”禾凜的聲音沙啞且低沉,帶着一抹引而不發的威壓,卻也藏着無盡的無奈,“我說過,我是個貪心的人。你今日若非要問個明白,那我這輩子,便真的不會再給你後悔的機會了。”

寧梓韻聽着這番近乎威脅、卻又沈重得讓她心悸的承諾,手指顫了顫。她沒有退縮,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将那截袖袍攥得更緊了些。

“我本就沒打算給自己留退路。”寧梓韻一字一頓地說着。

車廂內的空氣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動。兩人對視着,那份若有似無的暧昧在寂靜中瘋狂滋長。

一個時辰後,馬車終于在重華宮的宮門前停下。禾凜率先下了車,随即轉身,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寧梓韻從車廂內抱了下來。這一次,他的動作少了幾分往日的克制,多了一種象是宣示主權般的利落。

“三哥,早些回去休息吧。”寧梓韻低着頭,避開了他那灼熱的視線。

“我知道了。”禾凜看着她,指尖在她鼻尖輕點了一下,眼神中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柔情,“寧寧,做個好夢。”

“皇上起駕——回宸極殿!”小言子的嗓音在大年初一的夜色中悠揚響起。

寧梓韻立在重華宮門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長廊盡頭,心中默默咀嚼着“宸極殿”這三個字。

回到內殿,青蕪湊過來,語氣戲谑:“姑娘,奴婢可是瞧得真真切切。方才皇上下車的時候,那臉色紅得簡直比那戲臺上的關公還要精彩。您到底在馬車裏跟皇上說了什麽,竟讓那尊大秦的殺神成了那副純情公子的樣兒?”

寧梓韻坐在妝臺前,一邊拆着發間的紅絲帶,一邊透過銅鏡看着身後一臉興奮的青蕪:“能說什麽?不過是吃糕點罷了。”話是這麽說,眼角眉梢的笑意卻是怎麽也藏不住。

寧梓韻聽着青蕪喋喋不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枚帶回來的紫色殘紙。她眼中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靜的凝重。

“青蕪,你覺得,三哥現在高興嗎?”

青蕪愣了愣,回道:“高興啊。奴婢瞧着皇上今晚笑的次數,比前陣子加起來都要多。”

“是啊,他現在高興。”寧梓韻低聲呢喃,“因為他覺得這一切都是乾淨的。可如果他知道我正在算計着月支公主……他還會這般高興嗎?”

寧梓韻擡起頭,看着銅鏡裏自己那一頭驚心動魄的銀霜。

“青蕪,備水。我要沐浴。”



與此同時,宸極殿內。

禾凜剛換下了那身蒼青色的錦衣,換上了一身單薄的黑色寝袍。他坐在巨大的龍榻邊緣,手心裏攥着那一張被寧梓韻摘下的墨狼面具。

他回想着馬車內那份近乎真實的溫暖,回想着寧梓韻靠在他肩頭時的重量。那種由于暧昧而産生的悸動,在此刻安靜下來後,竟化作了一種近乎卑微的戰栗。

在大周那七年,他習慣了在黑暗中摸爬滾打。如今,他手裏握着大秦的江山,懷裏揣着心愛女子的承諾,他卻覺得自己象是一個走在薄冰上的孩子,随時都可能墜入萬丈深淵。

他突然起身,走到屏風後。在那裏,放着一套尚未完工的玄色铠甲,領口處卻點綴着一抹紅芍藥的刺繡。那是他背着寧梓韻,親自盯着尚衣局改制的生辰禮之一。

他知道寧寧在背後搞的小動作,也知道她與思洛之間的那些眼色。可他舍不得拆穿她,舍不得毀了她那份想要護住他的赤誠。

“你想護着朕,那朕便讓這大秦的江山,都為你陪葬。”

遠處,最後一聲爆竹響過,錦城的街道重歸寂靜。

他放下那套铠甲,重新走回龍榻邊坐下,将那張面具收進了枕下。窗外的雪還在落,覆蓋了所有的算計與殺機,也覆蓋了今夜這場溫柔的餘燼。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