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088章 百花暗湧 既然要做“
關燈
小
中
大
正月初十, 錦城。
雖已過立春,但北方大地的寒意猶在,沉重的鉛雲低低地壓在皇城的琉璃瓦上,象是要将這一年的新禧都鎖在冰冷的殘雪裏。然而, 大秦皇宮東南角的百花林, 此時卻呈現出一種詭異而壯麗的盛景。
為了這場賞花宴, 內務府幾乎搬空了南境所有暖房的珍稀花卉, 更在地龍與溫泉水的交織下, 于林中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由半透明蟬翼紗圍合而成的溫室。紗影重重,內外溫度截然不同, 林內霧氣氤氲,紅芍藥與白茉莉交錯綻放, 那股子濃郁得近乎凄豔的冷香, 生生在嚴冬裏撕開了一角春色。
重華宮內,寧梓韻正坐在象牙紋的妝臺前。
青蕪手中握着一柄玳瑁梳,正專注且小心地梳理着主子那一頭驚心動魄的銀絲。午門斷發後,寧梓韻的發絲如今才剛沒過耳根, 短促利落,卻被青蕪用藥油抹得順滑如綢, 在燭火下閃爍着月華般的光澤。
“姑娘, 真的要穿這一身嗎?”青蕪看着托盤裏那一襲月牙白的素錦長裙, 忍不住低聲嘀咕, “今日可是您回秦後頭一回在百官家眷面前露面,月支那位公主穿得跟團火似的, 巴不得把全天下人的眼珠子都勾了去。咱們穿得這麽素,豈不是讓那些碎嘴的婦人看低了?”
寧梓韻對着鏡子,指尖輕輕劃過下颌處若隐若現的暗紋。那是情蠱沉睡後的痕跡, 如同一枚勳章,時刻提醒着她前世的慘烈與今生的博弈。
“這林子裏已經是萬紫千紅,我若是再穿得鮮豔,豈不是成了那花叢裏的泥土,顯不出半分骨氣了?”寧梓韻微微一笑,狐貍眼裏閃爍着清冷的光,“況且,我辦這場宴,本就不是為了求那虛名。既然要做“神女”,自然得有神女的清冷勁兒。”
青蕪嘆了口氣,動作依舊輕柔。她沉默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心中的困惑,抿了抿唇問道:“姑娘,奴婢跟着您這麽久了,有些話……憋在心裏總覺得難受。從前在大周的時候,安景帝生辰,您為了讨他歡心,不眠不休地親手繡那江山圖,還忍着病氣辦什麽賞花會。那時候您說,那是皇家的體面。可奴婢看得出,您辦得累,辦得苦,連笑都是僵的。可如今到了大秦,同樣是愛人,同樣是辦宴,您明明比從前更讨厭這些交際,為什麽卻願意為了皇上,去算計這些髒活呢?”
寧梓韻手中的動作一頓,鏡中那雙靈動的眼眸微微收縮。
“同樣是愛人嗎?”她輕聲呢喃,語速極慢,仿佛在仔細分辨這兩個字的重量。
過了許久,寧梓韻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抹穿越時空的通透:“青蕪,你不懂。亘安要的,是這世間最完美的木偶。他希望我大度、得體、永遠穿着皇後的衣冠,替他守住那座冰冷的皇宮。在他眼裏,我是寧家的女兒,是大周的臉面,唯獨不是寧梓韻這個人。所以那時候我辦宴,是為了“求”一份垂憐,自然辦得卑微且辛苦。”
她轉過身,看着青蕪那雙寫滿了心疼的眼,語調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可三哥不同。三哥他……他寧願自己跌進泥潭裏,也要把我托到乾淨的高臺上。他帶我看煙火,帶我出巡,明明自己在那波弦宮裏受盡了淩辱,卻還要小心翼翼地問我“髒不髒”。他要的不是神女,而是一個能陪他走入黑夜、也能拉他看見春天的寧寧。我辦這場賞花宴,不是為了讨好他,而是為了護住他。青蕪,為了護住那個把命都給我的男人,別說是一場宴,就算是這百花林變成了修羅場,我也願意親自走這一遭。”
青蕪聽得眼眶微紅,她終于明白了,為什麽從前的姑娘總是那副未語先哀的神情,而如今的姑娘,卻能在這百花林裏穩穩地踏出每一步。
“奴婢明白了。今日這妝,奴婢一定為您定得穩穩的,讓誰也瞧不出破綻。”
與此同時,百花林內的宴席已然過半,卻還未見主人的身影。
溫室內,蟬翼紗屏風後炭火通明。幾十位大秦高官的夫人、小姐坐滿了席位,案幾上擺放着精致的紅棗糕與剛泡好的茉莉花茶。雖然周圍奇花異草環繞,美不勝收,但這些貴婦人們的心思顯然不在花上。
“你們聽說了嗎?長樂宮那邊……前兩日封得死死的,連送飯的小太監都不敢往裏瞅。”一名穿着暗紅刻絲褙子的老夫人壓低聲音,手裏攥着帕子,眼神鬼祟地打量着四周。
“怎麽沒聽說?聽聞是那位昭陽郡主過去探望了一回,太後娘娘便徹底瘋了。”另一名年輕些的夫人接話道,語氣裏帶着幾分藏不住的畏懼,“嘴裏一直喊着什麽“克親”“祭獻”,那動靜,隔着兩道宮牆都瘆得慌。”
“噓!你小聲點!”最先開口的老夫人急忙制止,臉色煞白,“那位郡主可是祝家的靈主,手段通天着呢。你瞧瞧這一頭的銀發,不是妖孽就是神跡,誰敢亂嚼舌根?更何況,皇上那性子……如今殺伐果斷,連何家都被血洗了,咱們這些做家眷的,還是乖乖喝茶,莫要惹禍上身。”
“可我聽說,月支那位哈麗瑪公主,今日也是要來的。”一名打扮俏麗的官家千金插了一嘴,眼神裏透着幾分看熱鬧不嫌大的興奮,“那位公主可是帶着月支王室的秘寶過來的,一心想着聯姻。你們說,今日這百花林裏,到底是芍藥勝了茉莉,還是這外來的胡花開了盛?”
此言一出,席間陷入了一陣短暫而微妙的沉默。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卻帶着幾分張揚的銀鈴聲,自屏風外由遠及近。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哈麗瑪公主穿着一身火紅色的月支民族服飾,腰間環繞着數圈金鈴,那雙略帶幽綠色的眸子裏滿是戾氣與傲慢,大步跨入溫室時,周身裹挾着一抹極其濃郁、甚至有些刺鼻的“海沙曼”香氣。
“喲,都在呢?”哈麗瑪冷笑一聲,徑直走到了上首原本為寧梓韻預留的位置旁,随手拈起一塊紅棗糕,在鼻尖嗅了嗅,随即便一臉嫌惡地扔回了碟子裏。
“大秦的郡主,就用這種粗鄙的東西招待貴客嗎?本公主在月支的時候,喂馬的草料都比這紅棗糕要金貴些。看來,這位昭陽郡主即便是生了一頭白發,骨子裏的那股子窮酸氣,還是改不了。”
底下坐着的夫人們面面相觑,誰也沒人敢在此時觸這位月支公主的黴頭。
哈麗瑪見沒人搭話,氣焰愈發嚣張。她轉過身,目光如毒蛇般掃過林內綻放的芍藥:“花開得倒好,可惜,都是些短命的種。
引了地龍、燒了溫泉,也不過是求來這一刻的虛幻。正如有些人,仗着那一身蠱毒牽引,便真以為自己能坐穩這大秦的皇後位了。卻不知,龍若回頭,必有血祭。大年初十……這花兒開得有多豔,過幾日,這地上的血便會有多深。”
“公主殿下,背地裏議論他國郡主,這似乎不是月支王室的禮教吧?”一道冷冷的聲音從紗簾後傳來。
思洛邁步而出,她此時雖然只是一名宮女的打扮,但那股子從祝家遺跡裏殺出來的血腥味,卻讓原本嚣張的哈麗瑪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你是誰?寧梓韻養的一條狗嗎?”哈麗瑪穩住心神,冷聲諷刺道。
思洛面無表情,眼神如刃:“奴婢奉命守護昭陽郡主。公主殿下若是覺得這茶涼、糕點硬,大可以回月支。若是在這裏吐納毒氣,壞了各家夫人的興致,屬下怕皇上怪罪下來,月支的驿館會變得和長樂宮一樣安靜。”
“你敢威脅我?”哈麗瑪大怒,腰間的銀鈴發出一陣急促且尖銳的聲響,“本公主要辦的事,連禾凜都攔不住,你算個什麽東西!”
就在氣氛緊繃到了極點,甚至連四周的夫人們都屏住了呼吸之時——
“既然皇上攔不住,那本郡主來攔,公主可有異議?”
一道清冷、通透、且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神聖感的嗓音,在百花林上空徐徐降落。
百花林的入口處,厚重的蟬翼紗簾被兩名宮女緩緩挑起。寧梓韻現身了。
她沒有穿哈麗瑪預想中那種能夠豔壓群芳的盛裝,甚至連發飾也簡單到了極致,只用一支素銀的簪子橫貫而過。她那一身月牙白的裙擺上,沒有任何花紋,唯有在那腰間系了一根朱紅色的絲帶,在那極致的白中勾勒出一抹驚心動魄的血色。她那一頭銀色的短發在霧氣中微微濕潤,映照着林內的燈火,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她并沒有看哈麗瑪,而是步履閑适地走在花叢間,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昭陽見過各位夫人。”寧梓韻走到主位前,微微颔首,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随後,她轉過身,狐貍眼微眯,第一次正視了哈麗瑪那雙挑釁的綠眸。
“公主方才說,龍若回頭,必有血祭?”寧梓韻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語速緩慢,卻字字如驚雷,“本郡主卻聽過另一個說法。龍若回頭,那是為了看清身後跟着的,到底是忠誠的狼,還是披着人皮的狐。若是狐貍想在大年初一的夢裏動心思,那龍回過頭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了那狐貍的命。”
哈麗瑪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猛地攥緊了衣袖,冷笑道:“寧梓韻,別以為你仗着禾凜的寵愛就能在這裏大放厥詞。你瞧瞧這一頭的白發,你自己不覺得惡心嗎?祝家的靈主,不過是個被情蠱啃噬乾淨的殘廢!你拿什麽跟我争?”
寧梓韻沒有動怒。她甚至主動往前走了兩步,逼近了哈麗瑪。那一股清冽的、帶着苦參味的藥香瞬間沖散了哈麗瑪身上的膩人甜香。
“争?”寧梓韻輕笑一聲,眼神清明得讓哈麗瑪心悸,“本郡主從來不與畜生争長短。我只是好奇,公主那日掉在長樂宮內殿的那角殘紙,三哥雖然看不出端倪,但我這雙眼睛,卻認得那上面的月支符咒。公主覺得,若是三哥知道你利用何太後的夢境來詛咒他的生平,他還會不會讓你安穩地坐在這一刻的賞花宴上?”
此言一出,哈麗瑪徹底僵住了。她眼底閃過一抹極度的慌亂,但很快又被那股偏執的恨意給蓋了過去。
“證據呢?沒有證據,你憑什麽誣陷本公主!”
“證據,不就在這百花林裏嗎?”寧梓韻悠悠地轉過身,對着那群已經吓傻了的夫人們笑了笑,随後對思洛使了個眼色,“思洛,傳我的話。今日這場宴,除了賞花,本郡主要請各位夫人,看一出“引狐”的好戲。公主殿下,請落座吧。好戲……才剛剛開場。”
*
此時,在百花林外圍。
那一棵高聳入雲的古松下,原本應當在宸極殿處理政務的禾凜,正一動不動地立在陰影裏。他換回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鳳眸透過蟬翼紗的縫隙,死死地鎖在寧梓韻那抹瘦削卻堅韌的背影上。
他聽見了她的每一句話。聽見了她對青蕪說的“為了護他,百花林變修羅場也願意”。
在那一瞬間,禾凜眼底原本濃郁的戾氣,竟奇跡般地化作了一抹帶着劇痛的感動。
“康騰。”禾凜低聲開口,嗓音沙啞。
“臣在。”
“撤掉外圍的弓箭手。今日,把這戲臺,全部交給她。朕……在後頭看着,誰若敢傷她一根汗毛,朕便讓整個月支陪葬。”
“是!”
風雪漸緊,但百花林內的炭火卻燒得更旺了。
寧梓韻坐定,親自提壺,為哈麗瑪倒了一杯早已加了“料”的茉莉茶。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