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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089章 語露玄機 龍,只會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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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089章 語露玄機 龍,只會噬

百花林內的霧氣濃郁得幾乎要将人的衣角濕透, 蟬翼紗屏風後,地龍引出的暖意與溫泉水升騰的白霧交織在一起,将這一方天地烘托得如同江南三月的春。

寧梓韻素手提壺,澄澈的茉莉茶湯打在白瓷杯盞中, 發出叮咚的脆響, 在這原本緊繃到落針可聞的席間, 竟顯出一種詭異的閑适。

哈麗瑪公主盯着面前那杯茶, 又看了看寧梓韻那張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甚至連一絲怒氣都尋不到的清冷面孔, 心頭那股被蔑視的燥火燃得更旺了。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惡毒的話想要激怒對方,甚至已經做好了在大庭廣衆之下撕破這位“神女”假面的準備, 可寧梓韻的反應,卻象是一團無底的深潭, 将她所有的攻擊都消解于無形。

“寧梓韻, 本公主在問你話,你少拿這些勞什子的茶藝來糊弄我!”哈麗瑪猛地一拍案幾,腰間的銀鈴随之發出一陣短促而刺耳的尖叫,“你不過是仗着祝家的靈主血脈, 在禾凜面前裝出這副高潔模樣。若沒了他,你在這錦城裏, 連塊擋風的破布都不如!”

席間坐着的夫人們齊齊縮了縮脖子, 有些膽小的已經借着低頭喝茶的動作遮掩眼底的驚懼。

這位月支公主的跋扈, 确實是大秦貴女們從未見過的, 那種野性與殺意,在這講究溫婉得體的宮廷宴席上顯得格格不入。

寧梓韻卻只是輕輕放下茶壺, 擡起那雙盈滿了清冷月光的狐貍眼,嘴角甚至還噙着一抹極淺、卻讓人無端感到如沐春風的笑意。

“公主何必動怒?”寧梓韻溫聲開口,嗓音通透得如同敲擊在冰面上的玉石, “這茶是南郊新摘的茉莉,配上大秦皇宮的甘草露,最是能平肝火、定心神。公主遠道而來,這錦城的風硬,怕是傷了公主的肺氣,多喝兩杯總是沒壞處的。至于公主說的那些“仗着誰”的話……”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林內那些開得正豔的紅芍藥,語氣不緊不慢:“在這世間,誰不都是仗着些什麽才活着的?雄鷹仗着翅膀,惡狼仗着牙齒,而公主……不也是仗着月支王室的秘術與那一身公主身份的銀鈴,才敢在大秦的百花林裏這般大放異彩嗎?”

寧梓韻的語氣平和,并沒有半分譏諷,卻字字如針,精準地挑開了哈麗瑪那層驕傲的皮囊。哈麗瑪被噎得語塞,這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讓她那雙幽綠色的眸子幾乎要冒出火來。

“你少在這裏假惺惺!”哈麗瑪冷笑一聲,身子往後一靠,甲套在白瓷杯邊緣劃過,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你們大秦的女人,就是這般虛實難辨。想要什麽不敢說,恨誰也不敢認,整日裏躲在這勞什子的紗簾後算計。不像我們月支,喜歡的男人,搶也要搶到馬背上;恨的人,直接用彎刀割了喉嚨放血。”

“哦?”寧梓韻眉梢微挑,似乎真的生出了幾分興致,她并沒有接那關于“算計”的話頭,反而象是閑話家常一般,微微前傾了身子,“公主說,月支的習俗是“搶”?這倒是新鮮。我自幼生長在大周,後來回了大秦,見慣了那些“以禮相待”、“三書六禮”的繁文缛節,倒真想聽聽,公主若是看上了一位男子,在月支會用什麽樣的方式去對應這份感情?難不成,僅憑一柄彎刀就能讓他回心轉意?”

哈麗瑪見寧梓韻非但不理會她的挑釁,反而一副虛心求教、甚至是有些欽佩的模樣,心底那股屬于草原兒女的優越感頓時膨脹了起來。

在她看來,這個銀發的病弱郡主,終究是被這深宮高牆養廢了,連基本的還手之力都沒有,只能靠打聽這些異域風情來掩飾尴尬。

“彎刀那是最後的手段。”哈麗瑪提到感情時,眼底那一抹常年不散的戾氣竟奇跡般地消散了瞬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癡迷。她下意識地撥弄着腰間的銀鈴,眼神變得悠遠。

“在月支,若是看中了草原上的雄鷹,女子便會在每年的銀鈴節上,将自己腰間最清脆的那串鈴铛,親手系在那個男人的馬鞍上。”哈麗瑪低聲說着,語氣裏竟多了一抹罕見的、帶刺的溫柔。

“如果他也中意這個女子,便會當衆策馬狂奔三圈,将女子的頭巾挑在槍尖上。若他不中意……”哈麗瑪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殘忍且傲慢的弧度,“那就用鈴铛裏的“牽魂散”,讓他這輩子除了這個女子,再也看不見別的顏色。哪怕他心裏藏着千萬重冰雪,我們也總有辦法,讓他跪在那裙擺下,求着我們別離開。寧梓韻,你說,這種法子是不是比你們大秦那些哭天抹淚的哀求要痛快得多?”

寧梓韻靜靜地聽着,指尖在茶杯邊緣摩挲。牽魂散,果然,月支王室的手段,向來是與這些能控制神志的蠱藥脫不開乾系的。她想起思洛查到的那些關于落紅散的線索,心中冷笑:哈麗瑪公主,你這法子确實痛快,可惜,你用錯了地方。

“聽起來,倒象是一場以命相搏的博弈。”寧梓韻似笑非笑地看着哈麗瑪,語氣裏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能讓公主不惜跨越千山萬水來到錦城,甚至不顧大秦與月支之間那點脆弱的平衡,也非要以此作為籌碼。公主口中的那位“雄鷹”,想必一定是個威震四方的豪傑了。在大秦人的眼裏,能配得上這番描述的,怕是也只有那位正忙于複朝議程的……”

她故意将話引向禾凜,想要看看哈麗瑪的真實反應。

然而,哈麗瑪聽到寧梓韻提到禾凜,眼底卻飛快地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那不是羞澀,也不是志在必得的愛慕,而是一抹濃重的不屑,甚至是帶着一絲淡淡的嫌惡。

“禾凜?”哈麗瑪大笑起來,笑聲裏充滿了諷刺,震得席間的宮燈都微微晃動,“他确實很強,甚至強得超出了我月支父王的預料。大典之日震碎金針,血洗何家,這種狠辣果決,确實是個像樣的對手。但寧梓韻,你太小看本公主了,也太小看這天下的男人了。你以為我是為了他才留在這冷飕飕的錦城?你以為我費盡心思弄出那些動靜,是為了爬上大秦的龍床?”

寧梓韻的指尖猛地一頓,心口的一處象是被什麽細小的針尖輕輕紮了一下。

不是禾凜?

如果不為了禾凜,哈麗瑪為何要在長樂宮布下那個局?為何要利用何太後的發瘋來攻擊禾凜最深的恐懼?為何要在那井水裏投下落紅散?這些動作,每一個都是在針對禾凜最看重的人和事。

“公主的話,我倒有些聽不懂了。”寧梓韻微微垂眸,掩蓋住眼底那一抹陡然升起的疑慮。她重新提起茶壺,繼續給哈麗瑪續茶,語調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既然公主看不上皇上,那又何必在這大年初一的時候,在這宮裏鬧出這麽多動靜?總不至于是為了在這百花林裏看一場雪吧?”

哈麗瑪抿了一口茉莉茶,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似乎讓她徹底放松了警惕。

活靈散生效了。

她看着寧梓韻,眼神變得飄忽而悠遠,象是透過這重重半透明的蟬翼紗,看向了遙遠的、早已被烽火與控制欲淹沒的過去。

“我喜歡的那個人,他才不是禾凜這種只會用暴力和陰沉去征服一切的野獸。”哈麗瑪低聲說着,語氣裏竟多了一抹罕見的、近乎病态的柔情,“他比這世間任何一個男人都要優雅,也比任何人都要殘忍。他喜歡穿着那一身玄青色的儒衫,坐在那繪滿了江山如畫的禦案後。他不喜歡那些粗俗的刀兵,他更喜歡在深夜裏,一個人在那座冷冰冰的寝宮裏,守着那株枯萎的、卻被他用秘法留住顏色的紅芍藥。”

玄青色儒衫?禦案?枯萎的紅芍藥?

寧梓韻的心髒劇烈跳動了一下。這幾個詞,在大秦人的記憶裏,或許會聯想到某些雅士。但落入寧梓韻的耳中,卻象是一道劈開重重迷霧的驚雷,震得她靈魂都在發顫。

大秦尚黑,皇室子弟多穿玄色或赤金。而大周,那位執掌乾坤三年的帝王,最愛的便是那玄青色的常服,那是他僞裝溫潤儒雅最好的皮囊。

“他不愛說話,卻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秘密。”哈麗瑪繼續呢喃,似乎已經徹底沉浸在了自己的敘述中,絲毫沒察覺到寧梓韻那逐漸僵硬的神色,“他喜歡掌控,那種掌控不是讓你死,而是讓你活得生不如死,卻還要跪在他腳邊謝恩。他告訴我,他弄丢了一件這輩子最完美的“作品”。他在那座重新修建的、空蕩蕩的鳳儀宮裏坐了一夜又一夜,他在等,等那件作品自己走回去,或者,等別人幫他帶回去。”

鳳儀宮。

寧梓韻此時覺得,這溫室裏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被抽乾了,連那地龍傳來的暖意都變得冰冷徹骨。

那股子熟悉的、混合着龍涎香與陳腐氣息的味道,仿佛跨越了霄饒鎮的戰火,再次死死地纏繞在了她的脖頸上。

哈麗瑪喜歡的,竟然不是禾凜!

她是月支的公主,在某次邊境的會盟,或者是在月支與大周暗中交換情報、商議如何聯手對付秦國的某個瞬間,見到了那個坐在大周權力頂端的男人。

是大周皇帝——亘安。

這個念頭一旦成型,先前所有不合理的地方瞬間變得嚴密無縫。

為什麽哈麗瑪要攻擊禾凜的不安?因為亘安要的是秦國的動亂,要的是禾凜身心俱疲,無法再成為寧梓韻的靠山。為什麽哈麗瑪要針對她寧梓韻?不僅僅是為了月支的利益,更是因為嫉恨!

哈麗瑪嫉恨那個能讓亘安在深夜裏守着枯萎芍藥的名字,嫉恨那個讓亘安寧願頂着“廢物”的罵名也要重建鳳儀宮的女人。哈麗瑪之所以要用那些陰毒的手段,是為了幫亘安“帶回”他的作品,更是為了毀了這件讓亘安念念不忘的作品!

“看來公主喜歡的,是一位真正的“帝王”。”寧梓韻強迫自己穩住呼吸,指尖在袖中死死攥住那枚碎玉,聲音雖輕,卻帶上了一抹讓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他讓你來大秦,不僅是為了聯姻的假象,更是為了幫他收回那個“弄丢的作品”,對嗎?”

哈麗瑪愣了愣,随即象是反應過來了什麽,那張張揚的臉上閃過一抹極其古怪的快意。她猛地站起身,逼視着寧梓韻,腰間的銀鈴發出一陣極其狂亂的鳴響,在這溫室內回蕩。

“你猜到了?”哈麗瑪湊近寧梓韻,壓低了嗓音,在那股子茉莉香氣中,吐出了最惡毒的真相。

“寧梓韻,你以為你逃到了大秦,禾凜就能保得住你?你以為你換了一頭白發,就能洗掉你曾經是大周皇後的事實?他告訴我,你是他的,哪怕是一具屍首,也只能埋在大周的皇陵裏。你瞧,這場賞花宴,不就是你最後一次在人前風光的戲臺嗎?大年初十過後,不論是你,還是這大秦的江山,都會在那場生辰大宴上,徹底成為他棋盤上的殘局。”

哈麗瑪笑得癫狂,綠色的眸子裏倒映着寧梓韻那一頭雪白的長發,充滿了病态的滿足感。

寧梓韻看着她,眼底的驚愕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與決絕。

原來如此。

所有的局,從長樂宮到重華宮,從落紅散到入夢蠱,源頭竟然都在那個遠在大周的瘋子身上。亘安不僅想要她的命,他還要利用哈麗瑪的嫉妒,去摧毀禾凜對她唯一的信任。

他想讓禾凜知道,他這個大秦戰神,在亘安眼裏,不過是個收撿破鞋的質子。

寧梓韻突然笑出聲來。那笑聲很輕,卻帶着一種足以穿透風雪的穿透力,瞬間壓住了哈麗瑪那刺耳的銀鈴。

“公主,你真可憐。”寧梓韻緩緩站起身,在那一地驚恐的官員家眷注視下,顯得高潔且淩厲。

“你以為你是在為愛人奔走,殊不知,在亘安眼裏,你連當他手中那些傀儡的資格都沒有。他讓你來,不過是看中了月支的毒,想借你的手,在大秦的土地上幫他殺人放火。等他真正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你猜,他會如何處置你這個在大秦百花林裏大放厥詞的“棋子”?”

哈麗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猛地揚起手,似乎想要在大庭廣衆之下給寧梓韻一個教訓。

“住手!”

思洛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擋在了兩人之間。她并沒有拔劍,只是用左手死死扣住了哈麗瑪的手腕,手心傳來的內勁震得哈麗瑪腰間的銀鈴都啞了火。

“公主殿下,這裏是大秦。在這裏,沒有人能傷得了郡主一根毫毛。”思洛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卻透着一股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肅殺。

溫室外的風雪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急了,沉重的腳步聲在林外響起,那是康騰帶着玄甲衛在進行例行的巡邏與布防。雖然禾凜沒有現身,但這整個百花林,此時都籠罩在一種蓄勢待發的威壓之下。

寧梓韻揮退了想要上前的青蕪,她整理了一下身上月牙白的素錦長裙,看着哈麗瑪那張因為羞憤而扭曲的臉,語速緩慢且清晰。

“公主既然提到了大年初十的“引狐”之戲,那本郡主便如你所願。這茶你也喝了,話也說了。若是真有那個本事,便在那初春十三的月亮升起時,讓本郡主看看,你那位“優雅”的帝王,到底有沒有膽量踏進這大秦的秦都。”

寧梓韻說完,不再理會哈麗瑪,而是轉過身,對着座下那些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官員家眷,優雅地行了一個告退禮。

“花已賞完,各位夫人請自便。青蕪,我們回宮。”

她走得極其從容,每一步都踏在厚實的紅氈毯上,留下一串若有似無的冷香。那一頭銀絲在燈火下流轉,宛如神祇離去時的殘影。

回到重華宮的路上,寧梓韻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思洛,加派人手,去查錦城內近期所有的外來商隊。我要知道,大周的影子到底滲進來了多少。”寧梓韻在轎中低聲吩咐,指尖陷進了掌心的軟肉裏。

“是!那月支公主那邊……”

“由着她去。”寧梓韻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禾凜那張局促卻真摯的臉,“哈麗瑪只是個被嫉妒沖昏頭的蠢貨。真正的蛇,藏在那些所謂“恭賀生辰”的禮單裏。”

亘安,既然你重生後依舊執迷不悟,既然你非要跨過這關山萬裏來奪我的春天。

那這一世,我寧梓韻便親手送你去陪你那座複建的鳳儀宮,徹底化為灰燼。

龍若回頭,必有血祭?

這一局,龍不會回頭。

龍,只會噬主。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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