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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090章 舊夢囚心 捧住了禾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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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090章 舊夢囚心 捧住了禾凜

正月初十的餘晖, 象是在百花林的重重霧氣中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只剩下大秦皇城上方那一抹慘淡的鉛灰。

重華宮的內殿裏,地龍依舊安靜地吐着暖氣,将室溫烘托得如仲春般和煦, 可寧梓韻卻覺得那股子寒意是從自己的骨縫裏一點點滲出來的。

自從賞花宴結束後, 她便屏退了所有人, 将自己關在這間巨大的、充滿了茉莉與苦參氣息的寝殿內。她沒有點燈, 任由濃重的陰影在屋內恣意蔓延, 最後像粘稠的潮水一樣沒過她的腳踝,沒過她的腰身。

寧梓韻靠坐在妝臺旁的紅木踏腳上, 指尖在冰冷的地磚上無意識地劃動。

她的腦海裏,哈麗瑪公主那帶着草原野性的嘲諷聲正一遍遍回響——“他告訴我, 他在等, 等那件作品自己走回去,或者,等別人幫他帶回去。”

“作品……”寧梓韻低聲重複着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且荒涼的弧度。

在大周皇宮的那三年, 是她兩輩子加起來最清冷、也最荒蕪的時光。安景帝亘安,給她的從來不是什麽熾熱的情愛, 而是足以殺入無聲的冷淡。從麗華宮再到那座名為鳳儀宮的華麗囚籠裏, 亘安即便駕臨, 也多是坐在離她三步開外的案幾後, 神色淡然地說着違心之論。

他很少看她,即便看了, 眼神裏也并沒有溫度,更象是在審視一副挂在牆上、絕對不能出半點差錯的古畫。

他不愛她,永遠都不會愛她。這是寧梓韻前世臨死前最清醒的認知。

哪怕她為他刺繡, 為他操辦三宮六院,為他守着那座空蕩蕩的宮殿直到化為灰燼,他那一雙清冷的眼底,也從未映照出過她的影子。

可既然不愛,為何這一世他要追到大秦?

他不在乎她是否痛苦,他只在乎他的“作品”是否還打着他亘安的烙印。

還以為亘安重生後對她有些許愧疚,如今想來只是徹頭徹尾的圈套罷了。

就在這一片粘稠的思緒中,一個名字如流星般劃過寧梓韻的腦海——李思然。

前世大周宮廷裏,那個獨占聖寵、甚至讓她這個皇後成了後宮笑柄的女子。寧梓韻突然驚覺,自她重生回到大秦,關于大周後宮,關于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李思然,竟然是一片死寂。

在前世,李思然只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憑着那一副溫婉可人的皮囊成了亘安手中最順手的棋子。這樣一個本該活躍在權力中心的女人,為什麽在這一世裏,竟然消失得如此徹底?

寧梓韻脊背一僵,一種寒涼感順着她的腳底板直沖頭頂。如果亘安真的是重生的,如果他這一世的目标根本不是平衡前朝,而是想要重新掌控她這件“逃走的作品”……那麽,那個原本用來當工具的孤女李思然,現在的下場會是什麽?

那個瘋子。那個穿着玄青色儒衫、看起來溫潤如玉的男人,他一定是把所有礙眼的東西都清理乾淨了。他現在正坐在那座重新修複、空蕩蕩的鳳儀宮裏,手裏撚着那枚黑玉棋子,看着大秦的方向,等待着血祭的開始。

“梓韻,你會回來的。因為除了朕的身邊,這天下再沒有你的容身之處。朕會好好彌補你的。”

幻覺中,亘安那低沈且冰冷的聲音仿佛就在耳畔響起,帶着一種要把她拉入深淵的引力。

寧梓韻猛地站起身,卻因為一日滴水未沾而感到一陣眩暈。她踉跄了幾步,重新跌坐在厚紅的地毯上。體內的情蠱似乎感受到了宿主極度的不安,開始在那心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姑娘……求求您了,您好歹喝口水啊。這若是讓皇上知道了,奴婢這條命怕是都保不住了。”青蕪在門外跪了整整一日,嗓子早就哭啞了。她看着緊閉的朱漆大門,聽着屋裏死一般的寂靜,心急如焚。

終于,在月上柳梢頭時,青蕪一咬牙,提起裙擺,跌跌撞撞地往禦道的另一端沖去。

她知道,這世間如果還有誰能撬開那扇門,如果還有誰能把寧梓韻從那大周的噩夢裏拽出來,便只有那個此時同樣在宸極殿內、獨自面對滿案奏折的男人。

約莫過了一刻鐘,宸極殿的方向傳來一陣極輕卻極有壓迫感的馬蹄聲,随即重華宮門口的玄甲衛齊齊低頭行禮。

禾凜沒有換下那身冰冷的玄金龍袍,金絲繡成的龍紋在寒風中閃爍着幽光。他每一步都邁得極穩,可那緊抿的唇角和手心裏被揉皺的帕子,卻洩露了他此時內心的狂亂。

在聽到青蕪那句“郡主自囚寝殿、滴水未進”的消息時,他正與戶部商議春耕。那一刻,他周身的氣息瞬間凝結成冰,吓得滿朝文官瑟瑟發抖。他沒有怒吼,也沒有發火,只是用那雙沈如古潭的鳳眸掃了一眼青蕪,随即便一言不發地掠出了宸極殿。

“寧寧。”

禾凜站在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前,聲音沙啞得厲害,卻聽不出明顯的情緒波動,只有那尾音處的一抹顫抖,出賣了他此時的驚惶。

他伸出手,指尖輕觸着微涼的門板,動作溫柔得近乎卑微。他在怕。他怕寧寧會像前世那樣,在他的視線之外,再次選擇決絕地離開。他在怕他好不容易築起的那些溫柔,在那個名為“亘安”的陰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寧寧,開門。是我,是三哥。”

禾凜低聲喚着,嗓音被壓得很低,象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飛鳥。屋內,依舊沒有半點回應。

禾凜閉了閉眼,腦海裏不斷浮現出寧寧那一頭銀發的模樣。那一抹白,是他這輩子最深的痛,也是他欠她最重的債。如果她要在這屋子裏枯萎,那他寧願親手毀了這大秦的江山,也要換她一刻的清醒。

“寧寧,你若是再不應一聲,我真的要進去了。”

他等了三息,五息。直到那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幾乎要将他的理智蠶食乾淨。

“我進去了。”

禾凜沈聲說了一句,随即右手掌心抵在門縫處,內力暗吐。原本牢固的木栓在他的掌風下發出一聲悶響,應聲而斷。

他沒有大步流星地闖入,而是緩緩推開門,象是生怕驚擾了屋內的孤魂。門外清冷的月光順着門縫傾瀉而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窄長的光帶。禾凜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縮在妝臺下的身影。

寧梓韻此時正坐在地上,雙臂環抱着膝蓋,整個人小得象是一團揉皺的紙。那一頭銀發在黑暗中散亂地鋪在肩頭,顯得格外凄清。她微微仰着頭,一雙狐貍眼裏沒有半點淚光,有的只是那種讓人心驚的、如死水般的空洞。

“寧寧……”

禾凜的心在那一瞬間象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塊。那種極度的心疼與自卑交織在一起,讓他立在原處,竟然有些不敢上前。

然而,就在他那聲帶着微弱顫音的呼喚落下的剎那——

寧梓韻長長的羽睫顫了顫。她緩緩轉過頭,那雙原本空洞無神的狐貍眼,在撞見禾凜那張寫滿了焦慮與隐忍的臉龐時,終于有了一絲流動的光。

那種徘徊在靈魂深處的、關于亘安的冷漠,關于鳳儀宮的孤獨,在看見眼前這個為了她連龍冠都有些歪斜、眼底滿是破碎紅血絲的男人時,奇跡般地消散了。

“三哥……”

寧梓韻輕聲呢喚了一句,原本積壓在胸腔裏的恐懼與疲憊,在那一刻轟然決堤。

她沒有絲毫的猶豫,直接在那地毯上借了一把力,整個人猛地撲進了禾凜的懷裏。這一撲的力道極大,撞得禾凜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下意識地張開雙臂,穩穩地、且極其用力地将那具冰涼且顫抖的身體鎖進了自己的懷抱中。那股熟悉的茉莉清氣混雜着淡淡的苦參味,瞬間填滿了他的胸膛,也将他那顆幾乎要因為恐懼而爆炸的心,穩穩地托住了。

“我在……我在,寧寧,別怕。”

禾凜收緊了雙臂,力道重得象是要将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他将臉埋進她那一頭銀發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頸側,試圖驅散她那一身的寒意。

寧梓韻将臉深深地埋在他的頸窩裏。那裏有冷香,有風霜,還有這個男人身上最真實的跳動。她死死地揪住他龍袍的領口,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掐進了金絲繡紋中。

“別讓他把我帶走……三哥,我怕……他說我是他的作品……我怕我躲不掉……”

她低聲抽泣着,那種極度缺乏安全感的顫抖,讓禾凜那雙原本盛滿了溫柔的鳳眸,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幽深。

“誰也帶不走你。”

禾凜低頭,吻在那一頭淩亂的銀絲上,嗓音低沈得如同地獄裏的低吟,“我說過,這大秦的春天是我給你的。你的每一根發絲也都是我的。亘安若是敢來,我便教他明白,什麽叫有來無回。”

寧梓韻從他懷裏微微仰起頭,看着眼前這個男人。他眼底有從未有過的瘋狂,那種偏執雖然依舊讓她感到心驚,但這一次,那股偏執是為了守護她。

她不想再去回想前世那場凄冷的一生,也不想再去揣測那個坐在廢墟的宮殿裏等待的瘋子。她要活在當下,活在這個會為她耳根通紅、會為她震碎金針的男人身邊。

寧梓韻伸出雙手,捧住了禾凜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禾凜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那抹在大秦臣民面前從未露出的局促再次爬上了他的眉梢:“寧寧……?”

寧梓韻沒有說話。她只是借着微弱的月光,在那雙寫滿了不安與自卑的鳳眸上流連。下一刻,她微微仰頭,主動貼了上去。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當寧梓韻的唇瓣觸碰到那抹熟悉的、帶着些許燥熱的溫度時,原本沈寂的內殿似乎被某種無聲的力量點燃了。寧梓韻的動作極其生澀,帶着一抹飛蛾撲火般的決絕,她在他的唇上輕輕輾轉,指尖陷進他龍袍上的龍紋裏。

禾凜整個人如遭雷擊。他原本環在她腰間的手猛地僵住,連呼吸都停滞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閉眼,唯恐這只是那該死的情蠱幻化出來的、最殘忍的一場夢。

然而,當那抹清冽的茉莉香氣夾雜着淚水的鹹澀,在那方寸之間徹底炸開時——

禾凜喉間溢出一聲破碎的低吟。那股由于極度自卑而強行壓抑的占有欲,在這一刻被這主動的親昵徹底點燃。

他發出一聲沈重的嘆息,反客為主地扣住了寧梓韻的後腦勺,指縫穿過那一頭柔軟的銀絲,力道重得象是要将她整個人揉碎了融進自己的骨血。他要奪走她所有的呼吸,要讓她全身都沾滿他的氣息,好讓那個遠在大周的陰影再也沒有地方落腳。

內殿裏的氣息變得粘稠而熾熱,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将那些關于大周、關于恐懼的陰霾全部隔絕在外。禾凜親吻得極狠,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狂亂。

寧梓韻在這樣的力道下微微戰栗,卻并沒有退縮,反而緊緊環住他的脖頸。

許久,當室內的空氣都快被耗盡時,兩人這才緩緩分開。

禾凜垂下頭,額頭抵着她的額頭,鳳眸裏滿是驚心動魄的紅血絲與溫柔。他看着她紅腫的唇瓣,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低笑一聲,那笑聲裏有着前所未有的暢快。

“三哥……你對我好,我都知道。”寧梓韻揪着他的衣襟,嗓音軟得一塌糊塗,“以後,別再問我嫌不嫌棄你。你要是髒,這世間便沒有乾淨的東西了。哪怕那是通往地獄的修羅場,我也陪你一起殺過去。”

禾凜收緊雙臂,将她再次深深按進懷裏,象是在擁抱他失而複得的整個春天。

“好。一輩子,都不撒手。”

窗外,月色如洗。原本壓抑在重華宮上空的陰霾,在這一場無聲的交付中徹底散去。

然而,寧梓韻并不知道,遠在錦城西郊的一處驿館內,一只帶着大周印記的骨笛被輕輕吹響。

陰影中,一名穿着玄青色儒衫的男子,正對着一盞殘燈,指尖輕撫過一枚剛剛刻好的銀發木雕。

男人低聲呢喃,眼神中閃爍着一抹毀滅一切的溫柔。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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