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091章 龍鳳相期 茉莉與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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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開平元年的正月初十過後, 錦城的風雪似乎也染上了幾分急躁。整座皇宮像是一根無形的弦被緩緩拉到了極致,那種緊繃感不僅體現在禦道上愈發密集的巡邏甲胄聲中,更體現在每一處宮殿屋檐下搖曳的紅燈籠裏。
大秦新皇禾凜的萬壽節即将在正月十三到來,這不僅是新朝的首個盛典, 更是錦城各方勢力博弈的終點。
重華宮內, 地龍燒得極旺, 博山爐裏緩緩吐納着淡雅的茉莉參香, 試圖撫平空氣中那一抹化不開的肅殺之氣。
寧梓韻一襲素雅的月白錦袍, 端坐在紫檀木寬榻上。她那一頭驚心動魄的銀色短發,在跳動的燭火下閃爍着冷冽的光澤。自那夜在寝殿內與禾凜徹底攤牌、并在那個吻中汲取了些許面對前世的勇氣後, 她便再也沒有流露出半分軟弱。
她現在是祝家的靈主,是這禁宮內唯一握有實權處理大典瑣事的女子, 她必須在那些暗處的毒蛇咬過來之前, 為禾凜築起一道鐵鑄的防線。
“姑娘,這是司禮監送來的流程圖,最後一遍了。”青蕪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眶,将一卷厚厚的朱紅絹帛遞了過去。
寧梓韻接過絹帛, 并未立刻展開,而是看向一旁靜立的思洛:“百花林那邊的暗哨, 換成咱們自己的人了嗎?”
思洛微微躬身, 嗓音低沉且乾脆:“回郡主, 康統領已經調配了最親信的三十名暗衛, 僞裝成司樂和花匠入場。百花林底下的排水道也已經用鐵栅封死,絕不會有人能從地底潛入。至于那月支使團的動向, 奴婢一直派人盯着,哈麗瑪公主自賞花宴後便深居簡出,只是……”
“只是什麽?”寧梓韻擡眼, 目光如刃。
“只是她們驿館內每日排出的廢水量比往常多了一倍,且隐約帶着一股腥甜味。奴婢懷疑,她們在準備某種大型的蠱毒。”思洛如實回禀。
寧梓韻冷笑一聲,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動,節奏沉穩卻帶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果然不死心。她們既然想在大典前夕玩陰的,我們就給她們搭一個更大的戲臺。傳我的話給各司管事,大典當天的香料、祭品、甚至是給文武百官回禮的錦盒,在進入泰安殿之前,必須經過重華宮藥廬的'絕靈香'熏染。”
“我擔心的不是死人,是那些能控制活人的玩意兒。”寧梓韻眼神一凜,“龍若回頭,必有血祭。這本是何太後發瘋時吐出來的谶語,但我這雙眼睛,卻認出了那殘紙上的月支咒文。既然有人想在那一天請龍'回頭',那我就讓這龍,在回頭的一瞬間,先把那些心懷鬼胎的雜碎給撕碎了。”
她展開絹帛,朱砂筆在“泰安殿祭天”的那一欄重重劃了一個圈。那一處位置極高,風也最大,若有人要在高處動巫蠱之術,那是最好的祭壇。
寧梓韻一邊勾劃,腦海裏一邊掠過這幾日錦城內外的動靜。阿元依舊未歸,李思然在大周的消息也徹底斷絕,這種極致的安靜,反而更像是暴雨将至前的窒息。
她想不明白亘安為何這一世如此偏執,但她很清楚,她欠禾凜一個乾淨的春天。為了這個春天,她不介意把這百花林變成殺人的修羅場。
*
就在寧梓韻緊鑼密鼓地布置防線時,宸極殿卻陷入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甚至有些詭異的氣氛中。
殿內,原本應當批閱奏折的禦案上,此時竟然鋪開了一卷大秦開國時期的“立後大典”規制。
禾凜坐在龍椅上,盯着那圖卷上的“鳳輿迎親”流程,鳳眸中閃爍着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可在那專注之下,卻藏着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局促與緊張。
“小言子。”禾凜突然開口,嗓音沙啞。
“奴才在!奴才在呢!”小言子趕忙倒騰着小碎步湊了上去,心驚膽戰地抹了把額頭的虛汗。
“你說,若是在那萬壽節大典上,朕除了萬壽節的賀禮,再給寧寧一份驚喜……她會受驚嗎?”禾凜指尖輕撫過那圖卷上關于“鳳冠”的朱筆批注,眼神瞬間柔和得不像話,“朕總覺得,司衣局做的那些樣式太繁瑣,太重。寧寧的身子骨弱,那一頭銀發又薄,若是冠子太沉,她在那祭天臺上站久了,頸子怕是要疼的。”
小言子嘴角抽了抽,心說我的萬歲爺诶,那可是皇後的鳳冠,全大秦最好的金匠熬了多少個通宵才弄出來的,您這會兒竟然擔心人家頸子疼?
“皇上,郡主那是何等神采?只要是您送的,便是千斤重,郡主心裏也是甜的。再者說了,咱們大秦的皇後翟衣,內襯可是加了最輕省的冰蠶絲,穩當着呢。”小言子伶俐地找補道。
禾凜抿了抿唇,重新靠回椅背,眉宇間的冷戾之氣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情窦初開”的笨拙。
“不成。你去,再去一趟重華宮。”禾凜坐直了身子,語氣嚴肅得像是要下達什麽殺伐果斷的聖旨,“寧寧這幾日忙着操持大典,朕瞧着她清減了不少。你尋個機會,避開寧寧,單獨問問青蕪那個丫頭。問問寧寧最近有沒有什麽特別想要的物件?或者是……有沒有什麽她看着極不順眼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了一抹不确定的探究:“朕記得,在大周的時候,她曾因為鳳儀宮裏的一盆紅芍藥而發了半天的呆。她到底是喜歡紅的,還是喜歡月白色的?還有,她最近調香時,有沒有念叨過哪味藥材找不着了?或者是錦城哪間鋪子的紅棗糕更好吃些?”
小言子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心裏犯嘀咕:這還是那個大典上震碎金針、一劍封喉的殺神皇上嗎?這簡直是個為了讨心上人歡心而患得患失的毛頭小子啊。
“奴才領命!奴才這便去,保準打探得清清楚楚,還不讓郡主察覺半分!”小言子打了個千兒,正要退下。
“等等。”禾凜又叫住了他,鳳眸中閃過一抹深沉,“若是重華宮裏哪處擺設舊了,或者是寧寧嫌炭火太燥了,你立刻回來告訴朕,朕親自去內務府揭了那些管事的皮。”
“是,是,奴才明白!”
兩刻鐘後,重華宮西側的抄手游廊盡頭。
小言子賊頭賊腦地躲在一根合抱粗的廊柱後,見青蕪正提着一籃子剛洗淨的茉莉花瓣走過來,趕忙捏着嗓子輕喚:“青蕪姑姑!這兒!往這兒瞧!”
青蕪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吓得手一抖,籃子險些掉在地上。她定睛一瞧是小言子,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走過去壓低聲音道:“言公公,你不在宸極殿伺候皇上,跑這兒來扮什麽土地爺?這宮裏現下正緊着呢,仔細被禁衛軍當成細作給拿了。”
小言子趕忙合十作揖,一連串的好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蹦:“好姑姑,奴才是受了聖上天大的重托而來的。皇上這幾日心裏跟貓撓似的,惦記着郡主呢。皇上想問問,郡主這幾日吃得可好?睡得可香?還有……郡主私底下有沒有跟你念叨過,想要點什麽特別的小玩意兒?”
青蕪看着小言子那副認真的模樣,心思轉了轉,随即露出一抹促狹的笑:“喲,皇上這是想通了?想在那萬壽節給咱們姑娘一個天大的面子?”
“姑姑小聲些!”小言子急得直跳腳,一把拉住青蕪的衣袖,“皇上千叮咛萬囑咐,說是立後的驚喜絕不能提前洩露,否則皇上怕是連那萬壽節都不想過了。您就心疼心疼皇上那份心思,給指點指點迷津?”
青蕪聽了這話,原本戲谑的神色漸漸收斂,化作了一抹帶着暖意的複雜。她想起寧梓韻這幾日深夜裏挑燈對這流程圖沉思的背影,想起姑娘在銅鏡前摸着銀發時的決絕。
“實話告訴你吧,言公公。”青蕪嘆了口氣,語調有些發澀,“我們姑娘現在心裏哪有心思想要什麽星星月亮啊?姑娘她……她是怕極了。她這些日子反複核對神樂署的樂曲,親自去改了那《龍吟曲》,就是怕那天的樂律太燥,會沖了皇上尚未痊愈的經脈。她這一整天腦子裏想的,全是怎麽在十三那天護住皇上。”
小言子聽得心頭一顫,鼻尖竟也有些發酸。
“不過……”青蕪像是想起了什麽,輕聲補充道,“前兩日我在姑娘案幾上瞧見了一張剪壞了的紙。上面畫的是尚書府以前的一處舊偏院。姑娘曾無意中感嘆過一句,說這錦城的冬天太冷,這宮牆也太重,若能在那正月十三,瞧見滿城的茉莉與芍藥一同盛開,或者是……或者是能有一個真正叫'家'的地方,那她這輩子就算不白活了。她總說,國花茉莉雖然清雅,卻太孤單,若能有芍藥那抹紅襯着,才像是個有煙火氣的人家。”
茉莉與芍藥盛開,真正的家。
小言子将這些字句一筆一劃地刻在腦子裏,重重地點了點頭:“奴才明白了。青蕪姑姑快回吧,別讓郡主起了疑。這茉莉與芍藥啊,皇上定會想辦法讓它在雪地裏開出來的。”
小言子一溜煙跑回了宸極殿,将青蕪的話原原本本地學給了禾凜聽。
宸極殿內,禾凜在聽完那句“真正的家”後,長久地立在巨大的琉璃窗前,身形寂寥得如同一尊冰雕。他看着窗外那些被厚雪覆蓋的枯枝,眼底翻湧着足以焚毀一切的自責。他懂了。寧寧在護着他,可他卻連一個能讓她心安的“家”都還沒給到名正言順。
“她想要家,朕便給她一個天下最尊貴的家。”禾凜低聲呢喃,鳳眸中閃過一抹偏執的亮色,“她想要紅白相映,朕便讓這滿城的積雪,都化作她腳下的芳菲。康騰!”
“臣在!”
“去。傳朕的口谕給工部和內務府。調配所有暖房的炭火和靈引水,三日之內,朕要泰安殿到重華宮的那一整條禦道兩旁,全部開滿茉莉。至于芍藥……”禾凜頓了頓,“去取朕私庫裏那批南海紅珊瑚,讓巧匠連夜雕成芍藥的模樣,綴在茉莉花叢中。還有,命人去南境尋最好的溫房,若有活的芍藥,不惜一切代價,快馬加鞭送進宮來。朕要在那天,讓這大秦的皇城,只屬于她一個人的春天。”
“還有,傳暗衛密令。在大典那日,開啓秦都'永安鐘'。那原本是立後方能開啓的喪亂禁音,朕要在萬壽節那天,用那鐘聲告訴那大周的瘋子——這天下,誰才是真正的鳳凰主。”
“是!”
接下來的兩日,錦城的雪雖然未停,但大秦皇宮內的氣氛卻變得極其詭異。寧梓韻帶着思洛出入神樂署,更改祭天曲調,要求每一名參加慶典的侍衛衣領內縫制祝家特制的避毒丹。而另一邊,禾凜則時不時問小言子:“鳳冠上的那顆'昭陽珠'擦亮了嗎?”或者是“司禮監拟的冊後诏書,辭藻是否還不夠華麗?”這種一明一暗、一剛一柔的牽引,讓整個開平元年的春天,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張力。
*
正月十二,深夜。
寧梓韻正伏案疾書,由于過度操勞,她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唯獨那雙狐貍眼依舊明亮。
“郡主,歇會兒吧。”思洛送來一盞溫補的參湯。
寧梓韻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思洛,你說,大周那邊真的會派使臣過來送壽禮嗎?”
“禮單已經到驿館了。”思洛壓低聲音,“禮單上寫的是'江山如畫微雕一座',送禮的人落款是大周國師。”
微雕?寧梓韻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想起哈麗瑪說的“作品”,想起亘安近日對微雕那近乎變态的癡迷。
“用國師的名義是嗎,倒是有些期待見到這些故人了。”寧梓韻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這份禮,怕是藏着足以讓我們粉身碎骨的引子吧。他想用這微雕來告訴我,這天下依舊在他的指尖掌控之中。可惜,他忘了,這兒是大秦。”
寧梓韻屏退了所有人,獨坐在窗下。她手裏握着那枚刻着大秦江山圖的羊脂暖玉,指尖細細摩挲着上面的紋路。那是她給三哥準備的賀禮,裏面藏着一根能逆轉乾坤的銀針。
“三哥,明天就是你的生辰了。”她輕聲自語,“那些詛咒,那些血祭,那些債……明天,我陪你一起面對。你想要我陪你看一輩子的春天,那我就在這萬壽節上,親手把那些雜草都拔乾淨。”
*
與此同時,宸極殿的燈火燃了一整夜。禾凜看着那一套已經準備就緒的、月牙白與朱砂紅交織的翟衣,手心緊緊攥着那一卷拟好的诏書。他知道,這寂靜之下隐藏着無數雙狼一樣的眼睛。哈麗瑪的銀鈴、亘安的嫉妒、還有那些隐藏在大周禮單裏的陰謀,都已經在這秦都的夜色裏擰成了一條致命的絞索。
但他并不慌張,甚至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寧靜。因為他知道,在這座冰冷的宮牆之內,有人正為了他的命而奔走,有人正為了他的未來而籌謀。
“小言子。”
“奴才在。”
“傳旨康騰。明日大典起始,泰安門閉。不管是大周的鐵騎,還是月支的毒蟲,只要敢踏進這錦城半步……”禾凜緩緩睜開眼,鳳眸中是如深潭般的冷寂,“格殺勿論。”
那一夜,錦城的茉莉與芍藥,竟然真的在那場鵝毛大雪中,在工部和內務府不要命的溫養下,奇跡般地吐露了第一抹芳華。紅白交織的花影在積雪中若隐若現,像是用鮮血與純白勾勒出的江山畫卷。
正月十三的黎明,在那一抹紅白交織的花香中,緩緩降臨在錦城之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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