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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095章 隔世之痛 先活着,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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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095章 隔世之痛 先活着,再

鮮血的甜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蓋過了大殿內殘存的萬靈香氣。禾凜的雙臂死死地橫抱住懷中的女子,将她整個人緊緊貼在自己的心口。那只長年握劍、在大秦三軍面前穩如泰山的大手,此時此刻卻抖得連龍袍上的金絲都快抓不穩。那種在大周受辱七年、面對萬軍包圍都不曾流露出的惶恐,此時如同決堤的洪水, 将他所有的帝王理智全部沖毀。

他伸出顫抖的左手, 想要去擦拭她嘴角不斷湧出的血跡, 可那血卻像是不要命似的一直往外冒, 沾濕了她那一頭散落的銀發。他的掌心、他的胸前, 很快便沾滿了那種帶着淡淡茉莉香氣的猩紅。那原本鮮活、靈動的寧寧,此時就那樣毫無生氣地躺在他的臂彎裏, 任憑他如何呼喚,都沒有了半點回應。

而懷裏的女子, 體溫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 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那股子涼意,順着他的指尖,一路蔓延進了他的骨髓,将禾凜整個人凍得動彈不得。那蒼白的皮膚在宮燈冷光的逆照下, 近乎半透明,甚至連脖頸處那細細的血管都停止了往日的躍動。

看着寧梓韻那雙緩緩閉上的狐貍眼, 看着她那一頭在血泊中散開的銀絲, 禾凜大腦深處的那根名為“理智”的弦, 伴随着一陣劇烈的耳鳴, 轟然斷裂。

眼前的畫面,與前世最慘烈、最不願提及的一幕, 毫無縫隙地重合在了一起。

當他得知大周皇後決絕地從城樓上一躍而下的消息時,他動用了所有隐藏了七年的暗線,不惜背負弑君造反的罪名, 血洗了城樓底下的守衛。将寧梓韻那具已經僵硬、殘破不堪的屍身,從冰冷的泥濘裏偷偷抱了出來。

他永遠也忘不了前世将她抱在懷裏時的感覺。

那時候的寧梓韻,身上已經被大火燒得破爛不堪,臉上面紗褪去,露出一張毫無生氣、冰冷如石雕的面孔。他将她死死地抱在懷裏,瘋了一樣地用自己的胸膛去捂她,用自己的掌心去搓她冰涼的雙手,試圖用自己卑微的體溫去融化她身上的死氣。

他一聲又一聲地喊着:“寧寧,三哥帶你回大秦,咱們看花,去放燈……你睜開眼看看我,我什麽都不要了,只要你活過來……”

可是前世的她,再也沒有睜開眼看過他一次。她就那樣冰冷地、決絕地躺在他的臂彎裏,任憑他的眼淚砸在她毫無知覺的臉頰上,最後化作了一具沒有名字的枯骨。那一世的無能為力,那一世的眼睜睜看着她走向毀滅,是他永生永世無法逃脫的夢魇。

每一個午夜夢回,他都能聞到前世她身上的死氣,都能感受到懷裏那具屍骨一寸寸冷下去的絕望。他以為重活這一世,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他站了起來,他拿回了江山,他把她接回了大秦。他以為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讓她離開他的視線。可是,他還是遲了一步。那個烏木匣子打開的瞬間,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而現在,此時此刻,那種幾乎要将他逼瘋的冰冷與絕望,再次真真實實地傳回了他的掌心。

他懷裏的寧寧,此時此刻,體溫正和前世那具冰冷的屍體一模一樣,沒有呼吸,沒有溫度,只有那大片大片的血跡,在不斷地提醒着他——他又一次,沒能護住她。他重活了一世,拿到了至高無上的皇權,破開了雙腿的封印,可到頭來,他依然只能緊緊抱着她,看着她在自己懷裏一點點冷下去。

“不要……不要死……不許走……不準再丢下我一個人。”

禾凜喃喃自語,眼眶在一瞬間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他眼底的溫柔在這一刻盡數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要拉着整個天下一起沉淪的毀滅欲。

若是沒了懷裏的這個人,他辛辛苦苦奪回來的大秦江山算什麽?這滿城的繁華茉莉又算什麽?不過是一場滑稽可笑的葬禮!

“太醫!傳太醫——!!!”

禾凜仰天發出一聲悲憤到極致的怒吼。那聲音裏夾雜着他精純無匹的宗師真氣,化作了一股恐怖的音浪,在麟德殿內轟然炸開。震得高聳的殿梁瑟瑟發抖,仿佛下一刻這整座巍峨的宮殿就會轟然坍塌。

“砰!砰!砰!”

大殿兩側,幾十尊原本平穩燃燒着的博山爐,在這聲怒吼下承受不住內勁的沖擊,紛紛爆裂開來。碎瓷與炭火四處飛濺,夾雜着未燃盡的萬靈香灰,在空中揚起一片刺眼的煙霧。那些由極品白瓷和青銅鑄造的瑞獸香爐,在宗師真氣的摧殘下,脆弱得如同深秋的枯葉,瞬間化作了齑粉。

席位上的案幾被生生震塌了數十張,杯盞碎裂的清脆響聲此起彼伏,驚得大秦的文武百官齊齊跪倒在地,人人臉上皆是魂飛魄散的驚恐。那些禦酒灑了一地,佳肴翻落在漢白玉地磚上,可沒有一個人敢去收拾,沒有一個人敢擡頭,沒有一個人敢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整個麟德殿,在這一聲怒吼之後,變得比所有人能想象的最深的寂靜還要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把自己壓縮成一團,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地磚裏,消失在那股不屬于人間的殺氣之外。

大秦的朝臣們伏跪在地上,額頭死死貼着冰冷的地磚,身體止不住地劇烈顫抖。沒有人見過這位新皇流露出如此可怕的姿态,那不是屬于人間帝王的氣度,那是地獄裏走出來的羅剎鬼王,是要将天地都翻覆過來的瘋狂。

站在高臺臺階下的康騰臉色驟變,他顧不得許多,猛地一揮手,麟德殿四周隐秘的玄甲衛瞬間傾巢而出,刀劍出鞘的摩擦聲在殿內铿锵作響,将整座大殿圍得如鐵桶一般。康騰冷厲的目光直逼大周和月支的使團,寒聲道:“沒有皇上的旨意,一只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而在不遠處的女席上,月支的哈麗瑪公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她原本以為今日是一場完美的“血祭”,可她萬萬沒想到,寧梓韻吐血倒地之後,禾凜爆發出的真氣和殺意會如此恐怖。

在那種排山倒海的威壓下,哈麗瑪腰間原本用絲帛層層纏繞的秘傳銀鈴,竟然在真氣的餘波中“啪”地一聲生生碎裂,裏面的蠱蟲連鳴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真氣震成了一灘暗綠色的血水。哈麗瑪軟倒在坐席上,幽綠色的眼眸裏再沒有了先前的張狂與惡毒,只剩下對弱肉強食最原始的恐懼。

此時的禾凜,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也看不見了。

他死死地摟抱着寧梓韻,整個人周身散發出的一股實質般的黑色殺氣,将方圓十步之內的空氣都生生撕裂。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一雙血紅的眼眸,隔着滿殿的廢墟與碎瓷,死死地盯向了一側的客位。那目光裏的冷酷與恨意,如同一柄淬了見血封喉毒藥的利刃,狠狠地紮向了那個穿着玄青色儒衫的男人。

“亘、安。”

禾凜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兩個字。每吐出一個音節,他體內的內勁便往外暴漲一分,震得他腳下的漢白玉地磚裂開了一道道猙獰的縫隙,如蛛網般迅速蔓延,一直延伸到大周使團的腳下才堪堪停住。

“你怎麽敢。”

那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吼,帶着無盡的血腥與死志。亘安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再次在他們觸手可及的春天裏,将他的太陽生生熄滅。

而此時,坐在太師椅上的亘安,也早已沒了方才那副霁月清風、溫和友善的笑意。

他看着緊貼在禾凜懷裏、臉色死白且嘴角不斷溢出鮮血的寧梓韻,看着她那一身被心頭血浸透的月牙白翟衣,整個人如遭雷擊,大腦在一瞬間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那一只原本捏着碧玉茶盞的手在劇烈地顫抖着,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那只名貴的瓷盞竟然被他在無意識中生生捏成了齑粉,碎屑刺進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流淌下來,他卻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梓韻……”

亘安的嘴唇顫了顫,吐出一個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那聲音裏,帶着一種他這輩子從未流露過的、近乎絕望的惶恐。在這一刻,他作為一國之君的從容不迫、他跨越邊境而來的成竹在胸,統統化作了最荒誕的笑話。

亘安怔在那裏,手心裏捏着碎瓷,血流了一掌,他沒有察覺。他在前世有一千次機會可以對她好一點,可以讓她不那麽冷,不那麽孤,可以讓她不至于在正月十三的那個深夜,選擇從城樓上跳下去。他一次都沒抓住。這一世,他有一千次機會可以回頭,可以放手,可以讓她在大秦的春天裏安安穩穩地活着。

他也一次都沒抓住。他站在滿地的碎瓷裏,頭一次覺得,他那所謂的算無遺策,不過是一個不肯承認自己早就輸了的人,最後的體面。

他所有的圖謀,從來都是為了把她留住。可他不知道,一個人若是真的不願意被留住,再精密的籠子,也只是一座墳。那是他兩世都沒學會的事。他一次都沒學會。這才是他真正輸掉的地方。

麟德殿內,還有人活着。

這就夠了。

先活着,再說其他的。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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